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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孤山不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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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清和,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枝干横斜、落叶满地的院子里,一道身影挺直立于枯枝下,右手斜握一柄长剑,手腕一转,剑身剑柄瞬间分离,剑柄直击对面,紧紧插进树干,剑身在半空缓缓地挽了一个剑花,起势完成。
剑是青光剑,在青天白日下,泛着凌厉的寒光。起势完成瞬间,浑身气势陡然一变,长剑一伸,脚尖一垫,剑便如白蛇吐信,在长空下嘶嘶破风,接着点剑而起,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游龙穿梭,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只见片刻间,青光剑周身已然凝了一圈枯叶,随着剑气上下飞舞。
舞剑人的不远处,园子里最大的一棵寒梅树下,席地而坐着一个人。那人白衣着身,如墨青丝,一半被白玉簪挽就,一半柔顺的披散肩头,逶迤于地。正是心闲到处闲的何霁,她支着下颚,微笑着观看丹颜的剑舞,唔,练剑。
丹颜一向在武艺上,天资不凡,她喜武,亦喜剑。她的剑,如她人一般,外表看似松软大咧,实则刚气内敛,所以走剑之时,柔如游蛇,外松内聚,飘然轻灵,虽柔亦刚。她的剑,轻易不出鞘,一出鞘,便是银光乍起,万里霜寒吞山河。
何霁颔首,于身旁小案几,拿了一杯茶。茶是顾伯刚煮好的茶,她揭盖而起,茶香霎那袅袅升起,随着微风远去。正待品茗,一个影子匆匆落于身前,跪地快速禀道:“女公,出事了!道安大师,他,圆寂了……”沉稳的声音,略含慌乱。
肖锋话音刚落,何霁手中茶盏打翻,茶水泼了一身,她却管不了那么多,和悦的面色也沉寂下来,她蹙眉看向肖锋。
肖锋忙道:“是今日一早发现的,身上并无疑点,去的很是安详。都说是,顿悟成佛,登西方极乐了。”迟疑了一会儿,又道:“属下昨夜去送信,释道安正在参禅,待属下将书信射入他房中,却能感觉到他穿透而来的目光,是已然发觉了属下藏身之处,可见他内力修为高深。属下觉得,不可能有人能不留痕迹地杀了他。”
“释道安那几个弟子呢?”何霁问道。
“属下易容混进白马寺,暗处盯着查访了一番,上下皆无异样,释道安那几个弟子也一样,听闻此消息,皆是起初诧异、面露悲戚,却又为释道安升天成佛由衷喜悦,那第四个弟子还道:‘师父原从虚空来,回到虚空去,涅槃成佛,究竟大成,阿弥陀佛。’说得真挚,属下着实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之处。”
这便是肖锋了。作为丹青的副手,与丹青最大的不同便是,丹青能够独挡一面,出去比一般谋士都强,做事能够成谋于心,不需要她再行提点,故而她能把丹青遣去羿太子处。而肖锋呢,武功上乘,能力不错,忠心不二,每每交代之事,皆能用心完成,只是不会多思多虑,往往是说一做一。
如果是丹青来做这事,他能把昨夜到今早,有谁入了释道安禅房、有谁听到点怪异的风声,以及每个人对此的看法,平日所起的龌龊,白马寺内外的关系网,甚至没人注意到的隐晦之处,他皆能弄个一清二楚,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轻易下结论,只有掌握确切的证据,他才会来回禀。
何霁垂眸,不过,她对肖锋的期待,也不会如丹青一样高呢。思索片刻,将其中的关键点,一一与肖锋点明,最后道:“虽然看似没有疑点,也无甚证据,但是太巧了点,巧到令人不可置信。你再仔细查一查,即便不惜动用冥人。”
“是,属下明白,属下告退。”肖锋抱拳应了句,退身离开,一二息便不见影子了。
何霁摆摆手。这里重新安静下来,她忍不住揉了揉微微生疼的额角,心底不由生起一阵恼怒,她不相信会如此凑巧,她不由猜测,是因为昨日她那封信,导致释道安惹来杀身之祸。而且,一定是释道安身旁亲近之人,否则不可能轻易地接近和伤害他。如此看来,那背后之人,着实狠辣了点,仅凭一封天外来信,便断人生死,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不过,释道安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遭此祸患。
何霁从案几底下的屉子里,抽出那份肖锋调查的释道安弟子资料,目光扫过“无贪”、“无痴”、“无嗔”与“无色”几个字,最终手指流连在“无痴”之上,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你到底是谁呢?不管你是谁,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
“女公!您的手……”丹颜练完剑,身心舒畅,兴冲冲地跑到何霁身旁,正见何霁凝目于一纸文字,她正要探头看,却见何霁如玉般纤纤素手一片通红,分外明显,继而发觉何霁半边衣裳都湿了。
何霁在这声惊呼中晃过心神,低头一看,正见手背涂了一片红色,热辣辣的灼热感趁机涌了心头。嗯,被方才打翻的热茶烫了么。
何霁还未说些什么,丹颜却大惊失色,慌乱叫道:“女公,这怎生得好?!”然后一阵风跑开。
何霁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被烫红的手背,心神却是已然不在这上面,仿佛被灼烫的不是自己。
释道安,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是在老师案桌角落的一本诗集之上。那时她年幼调皮,被老师罚抄了书,心有不甘,于是趁着老师午间酣憩时候,偷偷去翻乱他的东西。因为老师有一个怪癖,所有的东西,永远都放一个位置,如果一打乱,便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本诗集子就是那个时候翻出来的,封面陈旧,书角微微泛黄,压在角落已经不知多少年了,上书《千樽集》,笔韵飘逸,横竖随心,一看便知是老师的杰作。
她随手翻开,入目的第一行字便是:“饮罢千樽雪已老,孤山不见白头人”,十四个字,似乎是满怀心绪,写得一个比一个深重,一个比一个急促,情潮如涌,纵笔豪放,一泻千里,写至枯笔,更显得苍劲流畅、率真且舒和,与平日笔法多有不同,可见是写于无心,却又心手两忘之作。
四十个斗大的字下,又附了一行小字:“向时余与仲弓和唱之作,今日随意翻阅一二,俱是风流丘壑纵马京华的潇洒快意,少年心性,且能付之一笑……然自象山一别,天南地北,二十余年矣。余近来,不知劲力衰多少,但觉懒上层楼,想来尔亦如是。”
一时间她好奇心起,捧着诗集去问老师,仲弓是谁?
她记得老师沉默一二,随后笑得深沉:“一个故友。”
“故友?故去了吗?”
“……算是吧,仲弓早已不在,而今只为,释道安。”轻描淡写的,却能感觉藏有心事。
丹颜再出现时,手中已经拿着一件衣裳和一瓶伤药,她手脚利落的帮何霁换了外衣,敷了上药。期间,何霁任她所为,一直心不在焉。
之前,她将那柳枝寄去南边,老师回信只道:“那个老头,参佛参讷了吧?端得是无情,三十余年不见,一朝通信,不寄酒来,却只赠柳,南来不知多少柳呢。你把梨花白给他捎去,要好好作笑他一番。”嗯,老小子老小子,老师是越活越回去了,不过可以看出老师确实高兴。
如今,故友倒真成了“故”友,该如何向老师交代呢?她心中苦中作乐的想着,她算计失手,老师终于可以借此狠狠嘲笑折腾她一番了。
丹颜拿着白纱布,在上了药的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包扎好,长舒了口,抬头想问女公手上疼不疼,却被何霁的神情吓了一下。即使她神经大条,也感觉出何霁此时不太对劲,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从未有过的骇人气势,她不由偷偷向后退了一步,瑟瑟问道:“女公,您,您怎么了?”
何霁回神,眯眼笑了笑,笑却了浑身气势,柔声道:“无事。丹颜,去请丹青来一趟。”
丹颜看着恢复如常的何霁,费解地搔了搔头,迟疑着退了下去,退至拐角处,抱剑长舒一口气:“呼,好可怕。”
丹青来时,何霁已然完全恢复常态,她亲自煮了茶,拿着清茶细啜,一派清雅悠闲。
“女公。”丹青走上前去,快速扫了眼眼前的清淡女子,并未发现异样,丹颜怎么对他道,女公心情不佳呢。他皱了皱眉头,行礼道。
“你来了。”何霁放下杯盏,简淡问道:“太子那边如何?”
“羿皇与太子隙罅渐深,太子虽任户部要职,但身边都是羿皇的人,一举一动并不自在,太子很是苦恼。”
“传国玉玺之事,因迟迟未有音讯,太子想要上禀羿皇,被属下拦了下来,太子如今一边令属下加紧盘查,一边与卿客商量对策。”
何霁颔首,这些都在之前的书信中交待过,丹青想了想,又道:“今早太子去见了羿后,羿后想要立固肃侯府的大娘子为太子妃。太子还没拿定主意,过来问询卿客的意见。”
“是么?”有点出乎意料,细想又在情理之中,何霁下意识想用右手支着额头,却见包得有点臃肿的手,笑了笑,继续将手藏进宽袖:“不错,是件好事。”
丹青明了,看来女公乐见其成,回去要与太子谈谈了。一个念头转过,还未来得及细思,便被接下来的话一惊,只听女公轻声淡语道:“你去放出消息,传国玉玺藏匿于白马寺内,务必令太子、安王等人悉知。”
”女公……”惊诧过后,更多的是疑惑。
何霁摆摆手,并未解释太多,只点到即止:“我要的是假戏真做,没有也有。”
丹青恍然,女公此次当真是怒了,只是为何呢?他下意识地没问出口,心中暗暗决心,等会儿去找肖锋问个明白。见何霁不欲多言,他便带着满头雾水,退身告辞了。
丹青走后不久,顾岩不知从何处而来,他环顾四周,眉头一皱,原本就绷着的一张脸,更显得严厉:“女公怎么一人在此?丹颜呢?又偷懒了?”
何霁淡笑了笑,摇头道:“我遣她出去办事了。”
顾岩眉头未展,却并未多作置喙,只恭敬地奉上一个函帖,解释道:“女公,这是五皇子府送来的拜帖,说是王小郎君已经离开西京南下了,突来其事,不曾告辞,望女公海涵。”
“这样么?”何霁偏头看着贴子,眯了眯眼道:“想来是王徽兴致来了,说走便走,五皇子挽留不及吧。”
“确实如此。今日五皇子请王小郎君去游船,结果遇见南下的船,王小郎君跟着便走了,着实仓促。”
何霁哑然失笑,道了句:“五皇子应该很是懊恼吧。”此事便就此打住了。她心中知晓,王徽随性南下,自有深知他秉性的王家人打点妥当,不需她一个外人来插手。
顾岩禀报完毕,也就退下了。他身上担着一堆事务,容不得清闲半分。
寒梅树下,又仅余何霁一人,笑容在她脸颊上慢慢退去,才发觉,她虽是一直哂笑,然常含笑意的眸中却没有半点笑意,深沉冰冷,仿若深渊。
许久,她抬首望苍穹:“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借刀杀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