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苍茫》斂無饜

1、全一章

　　苍茫天地，酒煮江山，闲看风流人；
　　蹉跎岁月，茶饮千秋，笑谈无双谱。

　　阳春三月。
　　仍是春寒峭寥，城中最大的茶楼却在经过一个冬季的萧条之后又恢复了人气，内中坐满了前来喝茶听书的人，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只见一楼大堂中央的那张略高于其他桌子的桌边上站立一人——那便是此间茶楼的说书先生，他环视周围，然后一拍惊堂木——
　　“啪——！”的一声，满座寂然，便听得说书先生悠然开口道：“话说在那百年以前，有一贤人。头戴莲冠，身具莲香，生就一对漩涡眉，为中原正道领袖，智计无双，其名曰：清香白莲素还真。”
　　此言引得一位紫衣公子的注目，那公子一身锦衣，上缀珠玉，鎏金眸色的双瞳显出几分凛然之色——却是多年未曾现世的儒教顶峰疏搂龙宿。
　　众人听着说书先生讲那清香白莲与脱俗仙子共布计局杀圣踪。疏搂龙宿端起桌上的茶盏，右手用茶盖滗住茶叶，轻啜一口，只觉茶水入口极涩，远比不得他常饮的那些。
　　不过如今比不得当年。
　　再饮一口，疏搂龙宿放下茶盏，不期然想起了那个死了活活了又死，现在终于长眠于地下、被人当做传奇故事来讲述的素还真素大贤人。
　　他还记得在接到从翠环山琉璃仙境送来的飞信时他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才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清香白莲素还真辞世。
　　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那时他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戛然而止，因为疏搂龙宿忽然想起他的两个好友都不在了。
　　他们走的比素还真早。
　　那时是素还真去世前的十二年，剑子在三月，暮春时节；佛剑在十一月，初冬。
　　而现在却距素还真去世也已有百年之遥。
　　竟已百年，竟只百年。
　　他一遍听着说书人讲着素还真的丰功伟绩，一遍回忆当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其实就算见了书信，疏搂龙宿也不太相信素还真真的已经去了仙山，因为这位素贤人死了又活的前科太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用着新的化身出来祸害反派了。
　　于是直到他抵达了琉璃仙境、见了难抑悲痛素续缘和伏在棺木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秦假仙后，他才觉得素还真这回大约是真的死了。
　　彼时的他环视一周，却觉大多熟人都不见了——傲笑红尘是七年前没了的，那时他还去了；叶小釵是前年，那次是素还真给抬的棺；梵天前些年还听过他的消息，今日却是未见；风之痕一直都是神出鬼没，这回也没见到，不过他那两个徒弟却是来了。
　　他摇一摇扇子，听得那边道真双秀在向素续缘询问苍何时来到，只听得素续缘开口——
　　“续緣前些日子去了天波浩渺送信，却未见到苍前辈的踪迹，只得一封书信，信中所书：天命如此。”
　　哈，天命如此。
　　他忆起那时也是这般，他和苍站在剑子的墓碑前，沉默无言。
　　然后苍说：“天命如此。”
　　他则是无端想起了鷇音子，以己身布计，受天火焚身之苦，却只在魂散一刻道一句吾道不孤。
　　虽说那时之景与眼前之状毫无干系。
　　结果苍也不在了。
　　他看着素还真的棺椁停在了刀狂剑痴叶小钗的墓旁，然后下葬。
　　黄土一铲一铲的覆上棺木，直到他再也看不见那金丝楠木制的棺材，然后黄土堆成土堆，立上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清香白莲素还真之墓。
　　而这回是连素还真也去了。
　　等到疏搂龙宿回忆完毕，说书先生也已讲到了“……只见那药师慕少艾与白莲打赌，赌的是琉璃仙境这块麒麟宝穴，找的公正证人则是那百代忠烈的忠烈王。药师是否能从白莲手中得到这块朝思暮想的麒麟穴，白莲又会如何应对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后来便是素还真以一步之差输给了慕少艾，去了崖下仍不肯歇息，用着所有人都认得出来的化身救人；慕少艾则是住进了琉璃仙境，担起了苦境苍生，四处奔波不停。
　　疏搂龙宿摇着扇子在心里补充道。
　　当年苦境兵灾连绵，众人所愿者唯有天下干戈止息，而今武林靖平，却是不见他们。
　　再不见踏入江湖的他们。
　　疏搂龙宿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面上带着他那漫不经心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出了茶楼。
　　天下靖平，来之不易。
　　他摇着扇子走在街上。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