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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八 ...

  •   [八]

      在大街上随着人流,铁手追命两个找到此间看来最繁华的酒楼,去柜上一问,果然亦经营着留客住宿的生意。上楼进房,单炎和于阿逢分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玩兴来得猛,忽然在那间不小的屋子躲起了迷藏。

      初时铁手和追命怕他俩磕碰着,眼珠还紧随他们窜来跑去,没一会儿便觉头晕眼花。

      “二哥,我不成了。”
      “哦。”

      铁手愣怔答应着,视线跟着单炎去了花瓶后面。

      总共两个人,你躲我捉,我躲你捉,竟然不亦乐乎。

      而且很快于阿逢发现了必胜的机巧,但凡她往追命身后匿起来,单炎便决计不敢越过追命来捉她,甚至于看都不敢看追命。

      被人强行当作了家具摆设的那人没多在意,铁手却渐觉不妥。

      于是于阿逢又躲时,他便伸手往追命身前身后各一提,拽住那俩的衣领拎到了自己旁边。

      “恩公?”

      “单炎,我早前送你们来,见到庐员外时,说过什么?”——这事铁手惦记了一路,就是没想好当不当讲。

      男孩子瘪瘪嘴:“恩公说,可以害怕卢老爷,但不许嘲笑他相貌。”

      “小炎哥又没笑他!”于阿逢张口就驳,刚对上铁手的眼神立刻改了口,嗫喏道:“就是不敢瞧嘛……”

      铁手没有生气,神情也仍旧温和,但她看去就已知道恩公失望了。她不晓得怎会有这感受,只明白看进铁手眼里的一刹那,自己也难过起来。

      那目光中并无责备,反而很关怀。

      “单炎阿逢,听我说,躲闪害怕和当面取笑人家都是一样的,专门去刺痛短处或是伤处,这样不好。你们往后还会遇见许多的人,莫要单凭样貌草率决定那是好人或是坏人,要是心里当真害怕,便离远些瞧,悄悄地但也仔仔细细看他举止操行,再想这人能否成为朋友。”

      铁手的一双大手按在了两个孩子瘦小的肩头上:“这些话要记住,有不明白便找人问,若是不想问,自己琢磨也并非不可,等你们年纪再长一些,大概就会懂得了。”

      他没法叫两个孩子不去根据形貌判断人的善恶,却又实在说不出慈眉善目的便是好人、满脸横肉的一定大恶这样的话来。但无论如何,无论一身的伤病残疾是怎样得来的,被人当作异类怪物那般对待,心里总不会快意。

      或许有些人承受这样的不快正是该受的惩罚,他应当自己有数,旁人还非要去嘲确是不妥,便是大奸大恶之徒以命赎罪,让人心大快的也不该是刀起头落的那片刻场面。

      怪只怪卢长生端的不是个好例子,都已经自食苦果成了现在的模样,竟还不知悔改继续作恶。

      “你们也怕大伯?”

      铁手把追命转了半圈,正对着单炎和于阿逢。

      “我不怕啊,小炎哥嘛——”于阿逢抓住单炎捂住眼睛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咿胆小鬼!”

      追命刚想趁势唬一唬单炎,猛然瞥见铁手郑重的神色,当下清清嗓子,扣住那小子细弱的手腕直接不叫他动弹。

      “我很吓人么?”

      追命不必再装成江湖草莽,嗓音语气和白日里判若两人,他又着意轻声细语地问,听起来便像月夜竹楼之上隐约穿廉而过的泉吟松涛。

      很轻,却有苍劲的力量。

      清清飒飒的声音钻进了单炎的耳朵。

      他摇摇头:“你不吓人,但你的疤……”

      ——怪吓人的,弯曲曲老长一道从耳根到嘴角。

      “哎,不得了,咱们想到一处去了,这疤多吓人。”

      单炎傻愣愣的,也忘了挣出手来遮眼。

      “…啊?你自己也怕吗?”

      追命给他使着眼色瞄了瞄铁手:“怕,当然怕了,可是你恩公说不许怕,我得听他的,只好当这疤没有,时间一长,竟然还真不觉得吓人了。”

      “真的有用啊…那我怎么当它没有?”

      单炎忽然想起来继父送自己到一户人家娶他们已经过世的小姐时,娘亲看他的眼睛。

      笑起来格外漂亮,可是有那么重的思虑。

      面前这伯伯肯定和娘想的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像。

      像极了。

      ——不能让他伤心难过。

      “小炎哥!你看他的眼睛啊,肯定不怕了!”
      “我在看。”

      他果然就老老实实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看起来。

      追命哈哈大笑,把单炎抱到腿上:“小炎小哥,你这样盯着,我等会儿要害臊。”

      单炎不理,看看追命瞧瞧铁手,若有所思地喊着于阿逢说道:“没有疤的恩公是好人,有疤的大伯是恩公的朋友,那也是好人,逢逢,你看,原来有没有疤都可以是好人。”

      “这道理还要你教我唷?”

      铁手暗自松气,正要说话,神色忽地一凛。

      “来了。”

      追命敛容,放下单炎,咳嗽几声才慢悠悠去开门。

      叩门声一直未响。

      门外垂首肃立的不算是陌生人,却也绝不太熟。

      卢长生的管家郑乐。

      怎会是他?

      他来做什么?

      “田大侠,深夜叨扰实为不该,我家老爷说您有东西遗落在鄙处,劳烦您移步。”

      什么东西非要亲自去拿,卢家人手这么多,送来便是了,难道还能有头大象在那等着?

      “好,带路。”

      郑乐惶恐地摆摆手。

      追命的话竟也似不是对他说的,径直便往门外走去。

      靠墙还恭敬站了一个人,看见追命朝自己声势赫赫地来了又并不停住,身子一缩赶紧趋步跟上前去。

      这人吓得连话也不敢说。

      郑乐等他们走远才关上了房门,掸掸衣袖掏出两柄半尺长的小剑。

      他蹙紧了眉心。

      “二爷,天色晚了,小孩子该去歇着。”

      于阿逢和单炎被赶到了床上,帷帐放下,透进来昏黄怪异的光。

      郑乐手中仍紧握着剑。

      铁手笑一笑:“你的武功不错,至少轻功不错。”

      郑乐咬牙摇头。

      “我说的不对?”

      “差了一点,”他忽然把鞋脱了,样子无奇的布鞋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砸出两声闷响:“我的轻功,不是不错,是很好。”

      剑旋飞出手,斩断了烛火。

      ***

      “你们夜里不点灯?”

      追命走进卢宅院门,便发现四下里的黑赛过天上,只有带他来的小仆手里提了个灯笼,堪堪照亮眼前的路。

      “怠慢,怠慢,”那人咳嗽几声,才又解释道:“少爷小姐都睡了。”

      染着风寒的嗓音在夜色中更加模糊难辨。

      追命唔了一声,跟他七拐八转地走到后院极偏僻的所在,终于算是看见一间灯火稍亮些的房子。那仆人敲门通报,说的话还呜噜噜团在嗓子眼里。

      他推开门,待追命进去,又关上了门。

      “田大侠。”

      屋里只有卢长生一人,他看追命走近,郑重又道:“田兄弟。”

      追命指指窗外笑问道:“卢老爷半夜找俺,有何紧要事?”

      那下仆既未走,他不如暂且将这田静飞装扮下去。

      “田大侠…田兄弟这样极好,”老者惶惶不安,两手捧出怀里的包袱便往前递:“铁手二爷兄弟的东西,在下不敢贪图。”

      卢长生紧张得手都在抖,他已知道面前这人不是什么绿林好汉。

      追命没接包袱,望定卢长生淡淡道:“卢老爷生财有道啊。”

      今天晚上他和铁手刚带着那两个小娃离开卢家,还未走出三丈远,后面已挂上了人,竟然一路跟他们到了客栈。只要这人把铁手追命的话都听去,总也该猜出白日里来访的是二位大捕爷。

      卢长生胆子不小,需得摄一摄。

      他把包袱又放回腿上,拗着嘴角,嘀哩咕咯吐了连串的话。

      “这些是给单炎和小于的,他们还是小孩子,该吃好穿好,花销可大。”
      “琅玕箐榭往后绝不会再有。”
      “您朋友多,凡来左近,尽可放心交与在下。”
      “林红、齐茵我差人将他们寻回来,不日送去京城。”

      屋外有只乌鸦在叫。

      追命不笑不语。

      卢长生忽然咬牙恨声恳求道:“小人这里还有许多人要养,求三爷予条生路。”

      他挣扎着就要爬下软榻,看那劲头是要跪拜,追命迈步上前生将卢长生推了回去,淡眉一舒,眼神亦无端寒去几分。

      “不必了。”

      语声就响起在卢长生耳边,说话的却不是眼前毫无醉态但酒气冲天的汉子。

      那声音亮实许多,是靠了极高的内力直送入来的。

      卢长生忽然又发现怀里的包袱飞了出去。

      他看见有只脚伸来,腿上恍惚一轻。

      仿佛做了梦,在梦中仍能够畅快肆意地奔跑。

      啊腿好疼!

      ——美梦或是噩梦,都只要瞬间便湮灭了。

      包袱长眼睛似的把门撞开,啪嗒摔在刚好赶来的铁手跟前。

      金锭散落满地,也是轻。

      轻轻轻。

      原来死物挨追命一脚也能会绝顶轻功!

      这绝不是鬼话怪话。

      那袋金子,恰巧就落在铁手脚尖前,同时也落在一个人的脚跟后面。

      一双赤着的脚。

      “郑乐!”

      卢长生的软榻正对敞开的房门,正好将屋外的景象看个透彻。

      ——被金子飞跃过头顶的就是跪在地上的郑乐。

      即是说,现今的情形是这样。

      卢长生。
      追命。
      房。门。
      郑乐。
      金子。
      铁手。

      谁都不动。

      “卢兄,你看。”

      铁手像率领千军万马,引着卢长生视线又往更远处去。

      咿呀后面黑云压来似的莫非是一群官差么?!

      ——不像官差的官差,然而卢长生半眼就瞧了出来。

      ——他右眼瞎了,左眼视物也很模糊,但还能看到那是班捕快。

      实则只来了九个衙役,全着便装,没擎火把,打头三人手中的灯笼也纯白纸糊成,任谁也看不出是哪家。

      卢长生明白了,铁手这是给卢家留最后一丝颜面。

      颜面?——分明是一线生机!

      “不论你在想什么,都想错了。”

      追命看着他快将眼皮崩开的喜悦,口气疏沉漠然:“卢长生,你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甭妄想脱罪。”

      卢长生一震,面上涨成了急躁的通红:“不是……不应该——”

      郑乐的声音像干枯的荆棘半刺入他的耳朵。

      “老爷,小人功夫不济,铁大人已全知晓了。”

      追命目中神光暴长,猛扫向铁手又急速收了回来,他身后的卢长生却哑口无言,全身也随着抖动的双手渐渐震颤。

      因为他皮肤本就又黑又黄,整张面皮业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土色。

      呼吸像在淘洗粗砂。

      卢长生就是一尊即将坍圮的泥塑佛像。

      追命向他走去,跨了半步缩回脚来,——他退回来是因为铁手垂在身侧的右手食中二指晃了晃。

      那人将手背到身后,垂目看了眼面前闪人的金子,正正对住卢长生。铁手身后二名捕快恰巧都提着灯笼,灯火和夜阑漾起的薄雾,使得铁手原就俊伟的身形更有些天神仙将的意味。

      “卢兄莫要惊慌,你既起居不便,大可暂且留居府上,只这班兄弟须得叨扰几日,还望卢兄见谅。”

      铁手一步跨过那包金子,拉起郑乐朗声嘱咐:“你家老爷身体有疾,就不要乱跑了罢。”

      郑乐针刺似的缩了缩,低着头窃窃道:“二爷可别扔下小的不管啊。”

      铁手正色沉声道:“我既应承过你,待事情查清,自然会将你的情况说明,只是你也记住,马捕头如有讯问,切不可隐瞒,俱得如实回答。”

      “郑乐,莫要忘了,你与这事脱不了干系。”

      卢长生看着他两个的身影,在灯火烛光中仿佛越张越大,明暗交叠着砸到他脸上。

      他眼下的样子更可怖了。

      追命突然挑眉道:“卢长生,你随便找个人去刺杀铁手已是愚蠢至极,竟还派的是郑乐,你做的事,他就算只掺手八成也足知晓十成,这下弃暗投明,倒把自己撇个干净,罪责全扣在你头上,到时要掉脑袋也是你的份,他若是坦白些,帮着救几个人,想必能将功赎罪活得自在。”

      “不……我不能死,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我不想死!”

      卢长生声音微弱地嘶吼。

      追命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却难有活路。”

      “三爷…三爷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追命摇头,伤残本是不幸的事,若因而伤了志气残了心念则甚为可悲。

      ——卢长生不算,他本就做尽坏事,悔而不改,以善名为恶,更使人生厌。

      也许这世上确是有天生的恶人呢。

      追命走出屋时,郑乐已叫人带走,其他捕快也散了,单留那位马姓捕头仍在等候吩咐。

      “马头儿,卢长生要劳您看着,别轻易让他和郑乐见面,但也莫隔着不见。”

      “明白,”马刀凉斟酌又道:“我若有不懂处,再请教二位大人。”

      铁手笑笑:“既要安置孩童,还要守着这里,占了你许多人手,我兄弟俩倒要你原宥则个。”

      “大人言重,在望江出了这等恶人,小人却始终未察觉,没给降罪已是侥幸,绝不敢对大人的吩咐有丝毫怠慢。”

      这人像块邦邦硬的石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说完这句话,向铁手追命一欠身,抽出腰间铁尺径直朝卢长生走去。

      哪像去看守疑犯,整副要拼命的架势。

      追命叹口气,正欲对他接连的“大人”玩笑几句,忽地见到两个小人嗖一下从铁手身后窜出来,狂奔疾走,超过马刀凉直冲卢长生而去。

      怪不得铁手对卢长生客客气气,还留着几分面子。

      待二人跑进屋,于阿逢才松开单炎的手,把男孩子往卢长生眼底下一推。

      她退后两步,正好撞在追命腿上。

      ——咦,你跑得好快么!

      小女娃回头时睁大的两只眼睛里塞满了妥妥的惊讶,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拿手指在唇上点着嘘了嘘,要追命不许说话。

      他哪想说话了,就是担心他俩闯进来,再惹得卢长生发癫。

      “小炎哥,你快说咯。”

      “卢老爷,对不起,我不该怕你,”单炎狠狠吸气,将卢长生细细打量遍,眼角都耷拉起来:“你的…你的……牙很好看!”

      那人实在哪里都很难瞧。

      但他原本已呆滞的脸蓦地活了,急躁泛红的眼珠子亦终于浮现了感情。

      卢长生竟给感动了。

      ——追命决心要把他的事情查清。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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