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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十七 ...
[十七]
骤失阮宓秋踪迹,铁手竟然全不焦急。
他初时也认为入夜来袭之人图谋的是阮宓秋,是以追命去寻,他则留下看护阮宓秋。
铁手又去看那颗柿子。
林间草地上铺满了枯烂的落叶,年年凋谢层层累积,几乎已看不出叶子原本的颜色,尤其在冷清的月光之下,地面更显出浮尸样的灰白。
只在一个方向不同。
浅黄泛亮的柿浆虽然极淡,却像自地底燃起的火,沉默地烧向黑暗。
铁手起身后转,抄起两只手,对着地火的终点叹了口气,气叹得很重,自然掩盖了阴影中猛然加速的一阵呼吸声。
铁手往那人匿藏之处走去。
阮宓秋的声音忽然响起。
“流儿,你太胡闹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还以为你没给发现吗?若非二爷有意,你半点武功都不会,怎可能在铁手眼皮底下把人偷走。”
铁手甚至能听见莫舟流着急扯动阮宓秋衣服的声音。
他静静地站在原处。
夜风中有丝香甜。
柿子的味道。
垂头丧气的莫舟流被阮宓秋牵着从树后绕出来。
铁手忽地发现他俩的个子原来差不多,阮宓秋是个高瘦的女子,莫舟流年纪再长些,身形应该也会更挺拔。
二人果然是有相像的地方。
他想着这些事,目光温和了许多。
当莫舟流终于敢抬头道歉的时候,他也因为铁手的和蔼而很快忘记了紧张。
“对不起,我…我做错了。”
铁手只望着莫舟流微笑,并不询问他道歉的原因。
莫舟流咬咬牙,一跺脚挣开阮宓秋,梗着脖子大声道:“我也不傻,姨娘和四大名捕走在一起,看情形又不是朋友,那要么被人害了,要么害了人,都不是好事,姨娘还不让我多问,肯定是不想我知道了伤心,那多半…那多半是有罪在身了。”
“我绝不能让她再受苦。”
少年将两只握紧的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
追命朝严沨涯抱一抱拳,诚恳喟道:“要案在身,欺瞒了你,对不住。”
他把自己的酒葫芦递了过去。
严沨涯已恢复从容,鹿儿样的两只眼睛眯起来,竟也十分凶狠骇人,他冷笑哼道:“我一介小民,和大人素不相识,冒昧拜访,活该给人欺。”
说罢足尖点地,身子一轻就要离开。
追命闪至严沨涯身前。
神情姿态都像是原本就站在那。
“是我们错在先,手上有案子,不免多疑些,还望严少侠原谅,”追命正色道歉,停了一下又谑道:“你既是曾疏雪曾前辈单传弟子,或可学学尊师风度?”
严沨涯嘿嘿一笑讥道:“四大名捕还是神侯的徒弟呢,怎不见你们做事似诸葛先生?”
他亦是轻功好手,虽情知追命会继续拦下去,但较着那股劲也非要脱身不可。
严沨涯后撤。
他撤的时候刚好刮来阵烈风。
然后他向前跃,——逆风竟比顺风时更快,更轻盈。
严沨涯乘风而起,却不随风而行。
这是寒山独见狂风卷雪的身法。
追命仔细看了几眼,才挡到他面前。
严沨涯一咬牙,拧身猛旋,从追命左侧冲滑而出。
追命又在,而且迫得更紧了。
严沨涯忽然邪笑。
他急退。
退得声势浩大,脚步却轻得没有踏乱落叶。
眨眼之间,严沨涯退出五丈远。
——竟然还没退出林子。
但是已足够远了,远到追命在他视野里彻底消失。
严沨涯不禁满意地嗤笑了一声。
他耳后亦有人轻笑。
笑中有赞赏。
“寒山独见的仙姿真要重出江湖了。”
严沨涯终于叹了一声停住脚步。
“师父天性那般,我学不来。”
他转过身,指尖仍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情绪激动。
严沨涯深深地吸一口气,又彷佛要将胸腔清空一样长长呼气,道:“我火气太大,前辈莫要在意。”
他的嘴唇也像肤色那般冷白了,但是眼中却露出些缓和的暖色。
追命看着严沨涯尚有薄怒、但好歹不再生气的脸,哈哈笑道:“甭喊前辈,才当你受我赔罪。”
至于这年轻人为何会这么巧,刚好在阮宓秋来到泉帛山庄之际贸然现身,被人误会作偷婴贼仍不辩驳,追命已隐隐有点头绪。
毕竟以严沨涯的功力和定力来看,实难能在毒杀卢家十数人后,仍装成没事一般来结识铁手和追命,又对阮宓秋全不表露杀意。他若真能深思熟虑,这般隐藏自己的真本事,眼下和追命一道困在迷林里,旁无他人,该没必要继续假装了。
追命暗度严沨涯只是个饵,不过是为了把他和铁手引开。
淮南婴孩遭窃一事到现在尚未告破,惹得人心惶惶,凡有心的捕快义士见了贼人踪迹没有不想除恶的,四大名捕更是盼望早日寻到真凶,藉此犯名目施调虎离山计,十有八九都要上当。
便连追命初初追踪时,也真当严沨涯是传闻中的恶贼。
只是计用人之义善,实无可取处。
谁能布下这饵呢?
也许,是阮宓秋自己的计谋?
——可她应该并无机会联络严沨涯。
追命想起一个更合适也更合情合理的人。
严沨涯也想起一个人。
一个在他心头徘徊了很久的倩影。
他既已明白“田静飞”是追命,“金锡”是铁手,立刻又反应过来件更叫他开心的事。
严沨涯顿扫余怒,真没再喊追命作前辈,直欢喜叫道:“那今早见到那位姑娘,并非三爷夫人?”
突来一问,追命愣愣摇头:“不是。”
青年喜色愈甚:“太好了!”
“嗯?”
“我此生还未见过气质如此不可捉摸的女子,一阵烟似的,虚实都美到骨子里去了。”
追命又把酒葫芦递过去,沉沉笑道:“别忙着君子好逑,先告诉我,干什么扮成那贼人?”
严沨涯轻笑接酒,啜一口才说:“个中复杂,听我慢慢讲吧。”
***
“只要把姨娘藏起来,我就能保她安危,”莫舟流两道秀眉拧成死结。
三人仍在月光之中,阮宓秋静谧地站在莫舟流身旁,她没有再去牵他的手,但在少年张口说话前,她又那样缓缓地眨眼。
铁手忽然发现,眨眼这事也能表情。
阮宓秋也是有感情的。
莫舟流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波涛,声音发直:“根本没有什么飞贼,我托了个朋友,请他扮作飞贼引走你们。”
铁手沉吟问道:“少庄主所托何人?两次报讯之人也是你事前安排好的?”
他若知道那人是严沨涯,现在有的一点不安也该会消散了;柿林的古怪厉害,铁手已然见识过,多少仍是担心追命不慎中招。
“是位新结识的兄长,等下派人寻他出来,二爷便能见到了,”莫舟流咬咬嘴唇:“他年纪只大我一点,论武功不可能是三爷的对手,要是三爷真受了伤,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铁手苦笑着摇头。
——莫舟流眼下心情不定,时颓时躁,这冷凄凄的林子也着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想问的事情还有不少,得让那少年放松起来才好详询。
“少庄主莫要心焦,你我彼此都有疑惑,不如先回山庄,少庄主也好请人将我三师弟和你的朋友寻来,咱们共在一堂,开诚布公,把彼此的疑惑都解开。”
莫舟流懊丧地点点头,拉起阮宓秋,向铁手一示意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出路竟似在绝处。
***
严沨涯背倚老树,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把玩,沉气说道:“那日我跟何捕头抓贼不成,让人跑了不说,自己还受了伤,何兄要留我,我却想替他抓贼报仇,结果一路追到这广霁再追不下去。”
追命点头念道:“缉凶需得有好体魄和恶人相抗,你该先治伤。”
严沨涯颔首:“我是来到此地才想明白这道理,就在泉帛山庄医伤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显然有些闪躲。
追命闻言一乐:“小哥怕是投错医了。”
“原来你也知道——唉,我只听说山庄有神医,哪知道人家是治霉疮的,”严沨涯折了折树枝,接着说:“不过莫庄主赠我些刀伤药,也是顶好用……咦,但我没告诉他我是怎么受的伤啊,他怎么知道我会武?”
“他看过你的伤?”
“看过,”严沨涯大奇:“难道莫庄主从伤口就能看出来我懂武功?”
追命淡淡笑道:“若非江湖人,受了这等重伤,恐怕也找不来他这里求医了。”
严沨涯眉头微皱,面目更疑惑地凝住:“我伤得不很重啊。”
追命一怔。
“那你脸色怎么?——快,快运气调息,闭上眼莫再瞧那些树了,小心此间阵法。”
原来追命见着严沨涯脸色如纸,还当他伤重,之前追逐时消耗太多力气,挨到现在气都不平顺了。但他伤既不重,又对身体状况毫不自知,追命转念想起铁手的话,料定严沨涯是着了柿子林的道。
严沨涯刚想站直,脚步一晃又倚回到树上,喘息声也渐响。
——他正急速脱力。
严沨涯挣扎道:“糟糕,咱们出不去了!”
“出得去,”追命扶起严沨涯,左掌贴在他背心,右手拿起葫芦喝到空,打个酒嗝才悠悠道:“出得去。”
严沨涯吸吸气轻声怪道:“都看不见路了,怎么出去。”
追命笑一笑,抻住严沨涯后腰一提,两个人一并跃上树梢。
“这不就有路了吗?”
时,夜已深,月正明。
严沨涯让沁骨的凉风吹透,气息虽还虚弱,神志倒不似之前混沌,况他亦极喜爱走这些不寻常的路,站到高处反而比踏在实地更觉稳妥。
他已晓得了追命的打算,眼睛又亮起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追命身形瞬沉,然后急拔而起。
二人冲入苍茫夜色。
追命携着严沨涯,飞高之后便如只海鸟般向泉帛山庄的佛塔滑去。
他屏着口气,直到踏足塔上,将严沨涯放开才闭着眼轻喘。
“你的轻功……”严沨涯点在塔檐上,眼中清光一闪,诚然赞叹道:“出神入化。”
“哈哈,你还没见识过我大师兄无情的轻功,才真似神仙。”
追命又要催动真气抑制阵法影响,又要一口气飞越这么远的距离,怎么说都消耗颇剧,头先笑出来的两下,声音亦发虚,但一句话说完,已经是气息稳实了。
“我虽然闯荡时日不长,却也听说过无情大捕头智绝天下,武艺超群,早已心慕许久了。”
他朝着追命开怀笑道:“我很想见见他。”
映在严沨涯脸上的清白月光,因他本就白净的肤色而显出不似人间的雪色。
追命看了他两眼,突兀奇道:“我在哪见过你?”
“吔?”严沨涯狠狠愣住,彷佛对着个疯子:“你当然见过我啊!”
给他两只瞪圆的光润眼珠一扫,追命也失笑道:“不…嗐,莫理会我了。”
严沨涯给弄得迷糊,皱着眉头搔搔耳朵,低声笑了起来。
追命神色一转又问道:“方才没说完,你自个儿来求医,莫庄主竟然便答应医治?”
严沨涯连忙摆手:“不是的,我原本是想在城里医馆瞧瞧罢了,但是买伤药的时候让泉帛山庄的人带了过来,说庄主最近颇着紧招徕江湖好汉,为的正是抓捕那偷婴恶贼,既然志同道合,我又听说人家是名医,平日没机会拜访,当然得来见见市面。”
他这么说,可无意间把自己也算成好汉了,追命听在耳里,暗暗觉得有趣。
江湖好汉英雄豪杰,谁不希望当。
追命沉声说道:“那么,假扮也是莫庄主的意思?”
“是,今天下午……大约未申之间,莫兄差人进城找我,说是让我帮忙。”
严沨涯见追命并不想插话,便又接着说下去:“我来到山庄,莫兄告诉我四大名捕就在庄里,要是偷婴贼现身,他们断没有不管的道理,这案子只要四大名捕接手,告破可不就是一转眼的事情么。”
他惨兮兮笑了笑,尴尬道:“却没想到,我早见过四大名捕了。”
“我二师兄铁手业已在此案上花费了许多心血,”追命的笑容中也有几分苦涩无奈:“可惜那凶徒至今未能捕获。”
严沨涯在倏忽之间露出了绝大的失落,但他立刻回复了坚定的神情。
“既然四大名捕管了,那就一定能抓到真凶,人家都说,你们还未曾让人失望过!”
追命心头一热,颇为感慨,不由自主去摸葫芦,拿在手里才想起头先为了冲那口气,已将酒饮尽了,只好舐舐嘴唇。
他们兄弟四个也是人,何尝不曾累过,但有些事总要人做,有些职责得要人担。
——他们愿意。
四大名捕,天下无阻,四人联手,邪魔无路。
这句话得以江湖闻名,是以无数性命换来,不论正邪。
“我还有想问的呢!”
严沨涯此时已气息如常,面色也不那样惨白了,劲头上来兴奋道:“三哥,你怎么知道到林子上面来找路,要是我啊,肯定在里面变闷头老鼠。”
他自作主张地熟络起来,追命并未在意,只爽快笑道:“我要回山庄,又不是要破迷阵,目的认准,自然好寻通途,再说此处阵法高深,我是破不来,既是绝路干什么还非要走。”
严沨涯神情如同吃了一记重拳。
他愣了半晌才喟道:“不管三哥认不认,你都是前辈。”
“我啊,只是年纪大些罢了。”
***
“姨娘年幼进门,因为出身不好,很受我娘欺负,吃住都很不好。”
莫舟流奉了两杯水给铁手和阮宓秋,又命人去准备饭菜,才坐下诉说道:“姨娘一直疼惜我,小时候,每日陪着我的都是姨娘,爹只教我读书,娘…却根本不愿见我。”
铁手望了望阮宓秋,瞧见那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莫舟流,彷佛也听得很有兴味。
“姨娘不爱和人往来,除我以外,虽然没和谁特别亲热,但也从不曾招人嫉恨,我没想到爹爹一去,娘亲竟然就将姨娘赶走,我问他们姨娘去了哪,那些人只顾哭,偏不告诉我。”
莫舟流将不解的目光向阮宓秋送去,那人还是副听故事的模样,并未有回应。
少年眉眼耷拉了,揉揉鼻子又说:“那时候我不懂事,不知道姨娘是给卖去……作娼,只会伤心难过,后来明白姨娘乃是陷入灾厄,再去找她,可找不着了。”
他专心致志地跟铁手吐露心中的委屈,听者却越发觉得不对。
“我有冒昧一问,”铁手等莫舟流和阮宓秋都默许了,继续道:“若我未猜错,你二人可是至亲?”
按着追命猜测,阮宓秋才是莫舟流的亲生母亲,铁手也认同,但是这晚看多了两人,他忽然觉得无端怪异。莫舟流对阮宓秋亲密非常,也十分敬惜,可是唤她姨娘又无半点犹豫不愿。
他敬她爱她,怎么竟还能同时不在乎她?
这道不明的感觉使人不快。
莫舟流呆了呆呢喃道:“先父有六房妻妾……”
阮宓秋却直截说:“舟流是我的孩子。”
恰在此时,追命和严沨涯各有一只脚踏进了门。
——他俩还花了些时间,才问出来莫舟流铁手和阮宓秋在这间屋里。
严沨涯听见那句话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着莫舟流。其他人都没有惊讶的神色,他蒙着水光的眼睛瞧来忽然很有些可怜。
他哪会想到,年纪看着不大的阮宓秋,竟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呢?
莫舟流看到严沨涯来,立刻惊喜道:“严兄!”他刚喊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叫人家牵扯进了麻烦事,便又歉疚地唤了一声。
严沨涯没理会他,视线仍锁在阮宓秋脸上,傻傻地看了一会儿,才慌张道:“在下…在下先告辞了!”
“哎?严兄!严兄!”莫舟流没将他喊住,看着严沨涯慌忙跑出去的背影,奇怪嘟囔道:“怎么这就走了,不吃饭吗?”
追命瞧瞧阮宓秋和莫舟流,想起严沨涯说到阮宓秋时的模样,默默以探寻的目光与铁手对望一下,铁手摇了摇头,起身走出门外。
阮宓秋当着他总是不露真容,反而在追命面前看来更直白;至于严沨涯,那备受打击的明显样子,也许让他这个眼下对阮宓秋了解更多的人来劝更易。
铁手追到严沨涯时,他正找了个家丁引路,要离开泉帛山庄。
“严小兄弟,慢着。”
严沨涯盯着铁手瞧了几眼,恍悟道:“铁手二爷?”
铁手明白他已知晓自己二人身份,虽不清楚其中缘由,也点头和笑道:“我是铁手,你跑得这样急,我还想问问你跟何许人追凶的事呢?”
严沨涯一滞,对着铁手满脸的和气宽慰也说不出话来,只咬着牙跟自己较劲。
铁手见他如此,便又说:“你看阮姑娘好,也不过是因为她模样标致,现在她还是那个人,你心里已当她又污糟又样丑了?”
“没有!”严沨涯急喝出口,而后收回声音辩驳道:“她是…她是好的。”
“那为何唐突跑走?让姑娘家如此窘迫,可不够体贴了。”
铁手挥手驱走了家丁,引着严沨涯就在脚边的一处台阶坐下,严沨涯让冰凉的石头一镇,才好歹冷静下来张口说话。
“……我是给吓着了,所以才逃,可是也没逃走…我喜欢她,却得不到她了。”
铁手皱眉问:“此话何解?”
“她愿意为哪个幸运的男人生孩子,一颗心想必早交出去了,我就算能日日痴缠着阮姑娘,也永远没法令她属于我。”
铁手眉头皱得更深,摇头道:“你这就错了。”
“我错?”
“感情一事,我是旁人原不该多嘴,但别的不论,阮姑娘身世凄惨,经历了诸多磨难,生不生孩子哪由得她做主?还说什么属于不属于的,倒不如画幅画去爱,非但永远属于你,还能到处跟着你的。”
严沨涯听着铁手的话,露出深思的模样,手也不由自主地扣着石台边沿敲打起来。
他想了许久,才将头抬起来,望着天边淡青色的月亮出神。
紧咬的嘴唇在夜色下有些发青。
铁手站起身来,背着月光居高临下地面对严沨涯。
“话是如此,怎么听还是看你,明日午前我们就要离开。”
*
追命见铁手一个人回来,暗暗叹了叹,继而笑道:“我刚才还在问庄主外面树林的奥妙,今遭在里面差点吃了苦头。”
莫舟流显然仍不知道严沨涯为何匆匆告别,听追命提起这话,只是爽朗道:“二爷,您知道三爷怎么出来的么?竟然是飞出来的!我爷奶肯定没想到他俩苦心布的阵能用这样破法!”
铁手省然,顺势问道:“少庄主可知道莫老庄主当年因何植造此林吗?”
莫舟流鼻子一皱,微带犹疑地点点头:“我们家看的这病,听我爹讲从前就有人说三道四,说还不够,有些闹事的竟然号称着为民除害闯了来,我是想不明白,爷爷治病救人怎么却被看成这样……”
他说着说着没了声音,满目思虑地坐在那发呆,追命等了一阵见莫舟流不再说下去,便望向铁手无奈笑了笑,轻轻咳道:“泉帛山庄慷慨为善,这百年来救助过的人数众多,公道自在,我却没想到老庄主除去医人,还有布阵的本事。”
莫舟流醒过神来,摆手直笑,道:“爷爷出力少,那什么角参龙虎阵听闻是奶奶嘱意修造,奶奶可厉害呢,不愿人来烦就有办法不叫外人随便进来。”
铁手一听,沉声问道:“敢情少庄主也不通晓这阵法么?”
莫舟流摇摇头,不经意瞥了阮宓秋一眼,笑笑说:“奶奶教了爹,爹还没来及教我就去了,只是要姨娘告诉了我出入办法,哎,小时候都是姨娘带我进城玩,其实就算不明说我心里也记着怎么走。”
追命与铁手无言对望,心下了然,莫逸离世时莫舟流年纪尚幼,能将医书读通记牢已是不易,原来并无余力学其他技艺。
莫逸着紧将莫舟流培养成材,全不顾惜小儿幼龄,瞧来就似他早知自己时日无多一般。
想来阮宓秋当时一个红尘女子,莫逸却不理夫人非议,纳她进门,恐怕也与他自身状况有莫大关系。
铁手追命想通这层,已觉不必再问下去。
今晚飞贼出现时,他二人着实振奋了一阵,可惜来龙去脉闹明白,仍未能使卢长生宅发生的事面目清晰,唯一得着便算是对阮宓秋的过往知晓更多。
好在两人所求原就是阮宓秋身世,意外虽未成喜,却也不坏。
***
这夜,莫舟流便如早前说的留阮宓秋、铁手和追命住在泉帛山庄。
他没再起“营救”阮宓秋的主意,还是因为那女子冷冷狠狠地将他训斥了一番。
少年极失落伤悲的时候,铁手和颜告诉他,阮宓秋并非没有回家的可能,可莫舟流再问,铁手又不细说了。
“二爷,有您这话,姨娘也责了我,放心,明早我一定差人备马送你们出去,”他想了想又道:“等三爷回来,请您代我道歉,是小侄鲁莽,差点害着了三爷和严大哥,我以后再不会用这些阴谋诡计了。”
莫舟流这么说着,真摒弃什么那样甩了甩袖子。
远在广霁城内的追命,直到这夜近子时才收到铁手代为转达的歉意,只他那时早不在意这些,一门心思都在无情送来的回信上。
追命是在和铁手问完莫舟流柿林阵法后,亦即夜里亥时二刻左右又飞越出的泉帛山庄。
他直接奔去了广霁城南的一间首饰铺。
那刚入中年的铺子老板本来在柜上打瞌睡,都忘了收铺,让追命一来给惊醒了,不耐烦地挥手斥道:“打烊了!”
他绕出柜来利索关门,追命自然欠欠身退了出去。
隔绝了寒意,屋内数盏烛灯不仅光亮更猛,甚至还带来些热了。
那老板满脸笑意,敬佩道:“三爷这身手实在了不起。”
追命竟然仍在房内。
他笑了几笑,摊手就向老板伸去。
“许六,见着你就好了。”
唤作许六的这人在怀里摸索半天,扯出封皱巴巴的信,追命瞧见一挑眉,他即刻歉道:“您别嫌我,要不是怕不敬,我非把这信贴肉皮上才安心。”
“我大师兄写信时什么情状?”
许六想了一会儿笃定道:“大捕头虽然蹙眉,但神情闲定,只是……看着有点怨气,我没敢问。”
追命点点头,已把信展开借着烛光看起来。
许六静默在侧,并无窥视的意思。
在追命开始看信的那一刹那,他竟如同完全化作空气,再不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尽量压到最轻。
这人真名叫许多鲦,追命刚知道他名字的时候呆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才讷讷问他爹妈是不是打渔的。
“不是。”
他干脆利落地回答,追命虽然好奇极了,也只得收起疑惑点了点头,没想到那人搔着脸颊呵呵又说:“回三爷,小人义兄是渔夫。”
许多鲦是孤儿,收养他的好心人说啥不愿意占他爹的名分,年纪老大还是让喊声哥哥,至于他这名字,原本是义兄随口称着玩,后来倒是许六自己不愿意换,方改“条”字作“鲦”。
改不改的,并没差许多。
他向不以此名为耻,只是后来作了神侯府埋的线,给人许六许六的喊,也颇习惯。
第一回见面,许多鲦便因自己的名字意外得知了追命的身世,此后则对这同样吃着杂碎鱼长大的捕头大人格外关注。
有人说他妄想高攀,许六也不在意,神侯府的事情一样尽心尽力地做,追命吩咐的事更是赴汤蹈火都不惧。
反正,只要追命一日没露出厌嫌意思,许多鲦就当追命是朋友,他也是追命的朋友。
许六相信四大名捕在五湖四海都有这样的朋友。
既然多他一个不怕多,那他干啥把自个儿排在外面?
*
追命大略看过一遍,摸摸下巴又将信原样叠好,随口问道:“你知道青阳谷在什么地方?”
许六一怔:“三爷,就这方圆百里之内,叫青阳谷的没有十也有九,您问的是哪一个?”
“不在附近,”追命沉吟念叨:“八日脚程……欸,罢了。”
他哪能猜到追命在琢磨阮宓秋的话,只是乐呵呵道:“爷,要按您计,八日,天边都去得了。”
追命摇头一笑,扬扬手中的信。
“多谢。”
说罢又掏出些银钱递给许多鲦,嘱咐道:“自己换双新鞋,还有谁送信去了也分给人家,马儿修修马掌。”
“三爷,可不敢要,府里支的银子足够。”
“府里是府里,这是我和二师兄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别要驳我面子。”
许多鲦思量几番,终于接过银子笑道:“那等两位爷案子办完,我们要请客,您也不许推辞了。”
“好,到时再与你们喝个痛快。”
*
待到追命回去泉帛山庄,立马便将无情的信拿给铁手。信不长,只有页半,却又另跟了整三张写得密密的纸。
追命问了无情两个人,阮宓秋和严沨涯,无情自然回的是他二人可查得的资料。
阮宓秋的身世较为详尽。
这女子十几岁时一度为妓,后被莫逸买为婢女,实为侍妾,几年后莫逸病死,她遂又被卖人,继续为妓,直至十二年前,遭卢长生意外解救,才算脱离苦海,此后甘愿侍奉左右。
阮宓秋生年不详,只知道是崇旸人。
等铁手看完阮宓秋这段资料,追命才翻出三张附信,点着一段圈了朱的说:“鄂州崇旸览鹿林元家灭门一案,近三十年悬而未决。”
铁手疑道:“那事既无线索又无证据,一直查不清案抓不住人,大师兄将崇旸大案都列出来,偏特意圈这一件,难道……阮宓秋会是元家屠门案的幸存者?”
追命颔首道:“不无可能,你还记得这案子难查,有一便是因为这家人户籍不清,隐居似的,连官府也不清楚他家情况,当年定作灭门也是没找到活口的缘故。”
他又抚信接着说:“大师兄想必也有此猜测,只未能肯定,咱们好把崇旸的案子都仔细瞧瞧。”
铁手默默点头,眉心却未舒展,忽沉吟道:“阮宓秋看起来可不像有仇不报的人,但她迄今只牵扯到卢长生这一件案子,要么她暗中报仇又藏住了消息,要么…卢长生和元家灭门有关?”
“总不会卢长生是凶手之一?”
铁手和追命无言互觑,半晌各自叹了口气。
饶是无情送来了紧要信息,他俩这么抓着一处胡猜乱估也不是办法。
——想要弄清阮宓秋的身世种种,还是得从她身上下功夫,如果这回还能一并查清崇旸元家血案,自是再好不过。
“严沨涯呢?”
铁手说着拿起几张纸细细翻找,等找到时着实一惊,满目讶然地望向追命。
“怎么?”
追命摊手苦笑道:“大师兄也只能查出这些,你别看我。”
「严沨涯确为曾疏雪之徒,十八年前,曾疏雪初失踪时,便有一说,言其收徒隐居,信者极微。」
除此之外,再没更多字句。
铁手又看了看无情两行凌厉字迹,正待将信收起,忽遭追命一拦。
“莫急,还有这行呢。”
铁手闻言掀到最后一页纸背面,一阅之下不禁莞尔。
——“如牵涉重大,可需要我来?”
追命拍拍铁手肩膀,问道:“大师兄上次出京是几时了?”
“四个月前,只到太康。”
***
第二日下起了雨。
从清晨淅淅沥沥滴到中午,天仍旧没有放晴。
柿林裹着寒气,寒气裹着泉帛山庄。
山庄门口,莫舟流正在送别阮宓秋及铁手追命三人。
阮宓秋骑在马上,执辔轻呼:“流儿,过来,我有话要说。”——她仍是昨日一身衣衫,但今日穿着,分明已该嫌凉了。
莫舟流凑上前,抚着马鬃听阮宓秋说话。
阮宓秋提提气才低声道:“你娘当年染了病,你爹治不好,也不能放她出去败坏莫家名声,只得把她软禁起来,时间长了,脾气难免古怪,你爹虽然把娘的名分给了她,但还是由我来养你。她是你娘亲,却无法亲近你,因之记恨于我,后来你爹死了,她的病也压不住,赶我走时已经心智迷乱,时醒时疯。”
“我从没怪过她,她不敢见你,更不敢碰你,是怕你生病,你也不要怪她。”
莫舟流手下抓得太狠,清冷寂寞的柿林陡然旋起一声凄凉的马嘶。
“……姨娘,以后想回家了就回来住。”
阮宓秋只像个长辈样地摇首。
“我又嫁了人,过得很好。”
TBC.
大师兄才真似神仙o(* ̄▽ ̄*)ブ
许多条,自己还挺喜欢他的,老三的迷弟吧,四大应该也有很多平凡的迷弟迷妹,可能永远和他们都没有交集了,像饭爱豆一样【手动捂脸
所以那个群设的暗桩系统在我这里私设的偏重点是人多而平凡,每一个都是人群中的人。
提要的确想不出来了...大概因为这章场景不停在转,中心散了。每次转场尽量设计出了一个过渡,水平所限就这样了,摊手
总的来说其实是信息量非常大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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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章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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