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蝶》桃之奂奂

31、诉衷情 郝连宫御揽

　　郝连宫御揽着千蝶走出了上云轩的阁楼，虽然已经有成群的人聚在了上云轩看热闹，云河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商贾如云。郝连宫御仔细护着怀里的女子，以免她被行人撞到。钟离秀则不远不近的跟着，他现在可不想离宫主太近，免得被宫主盘问…
　　“姑娘请留步。”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两人转头，见一老者站在路边，胡须头发皆白，手里的幡布随风隐现半仙二字，老者面色凝重，上下打量着千蝶，斟酌地说，“老夫见姑娘周身之气，水火相冲，怕是不祥之兆。”
　　千蝶身形微微一晃，却瞬时被人紧紧揽住。
　　郝连宫御森寒的盯住花甲老者，眼角杀意晕开，抬起的手却被女子生生按住。
　　“你先别生气。”千蝶顺势握住男子的苍白的手，轻柔一笑，“听听他怎么说。”
　　“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你怎可相信？！”郝连宫御目光急转，紧紧地盯着千蝶，似有怒意。
　　“既是不信，你又在担心什么？”千蝶轻笑，澄澈如水的眼瞳里全是男子墨沉的身影，还有他似是怒意的眸色里掩着的深深忧虑和恐慌。
　　郝连宫御抿唇。他不信，也不想相信！但是，心里却止不住的怕，他怕他好不容易寻回的人有半分闪失…

　　千蝶转头淡淡的望着那位被吓得怔愣的半仙老者，“你继续说。”
　　老者这时才回过神，刚才那个阴煞的男子瞬时爆发的狠厉杀气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这时候听那清丽女子开口，心神才稍稍放下，脚下一软，倒在地上。
　　郝连宫御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样的人，也称得上半仙？！看地上的人半天不说话，不耐烦地皱眉，“让你继续说！”话落又森森一笑，刻意的威慑之气溢出，补了一句“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老者心神颤抖，四肢无力起身，他行走江湖十几年见到的人物也不少，还从没见过这么妖邪狠辣之人！一时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敢说出来。

　　千蝶无奈一笑，侧身安慰性地吻了吻男子的唇，才又转过头，“老人家你莫要怕他，只管说便是。”
　　半仙老者惊异于女子如此大胆的举动，又见男子神色稍缓，更是惊讶不已，稳了稳心神，挣扎站起身，说：“姑娘可否容老夫看看你的手相。”
　　千蝶点了点头，抬起衣袖，素手凝白。
　　老者定睛仔细看了看，不禁皱起眉来，这女子的手相他倒是从未见过，这命盘仿若霎时中断，又强劲而起，这是吉还是凶？难道是重病垂危又被妙手回春？老者捋着胡子，正细细琢磨着，却听到女子清丽的话语，“老人家无需注意其他，只看姻缘便好。”
　　他点了点头，又继续看起手相来。

　　姻缘？郝连宫御心中一沉，还记得千蝶之前对他说：曾有人算过我的命盘。说我命邪，大克所爱之人。若相守，那人必有血光之灾，将难得善终…

　　“姑娘…”半仙老者心中暗暗发怵，抬眼偷偷瞥了一眼郝连宫御，发现那男子脸色暗沉，更不敢轻易开口。
　　“但说无妨。”千蝶微不可查的一笑，清丽无双。
　　“从手相来看，姑娘怕是克夫，恐怕难以与所爱之人相守…”老者心中暗叹，如此兰心丽质、脱俗无尘的女子，真是可惜了…突然一阵透骨的凉意袭来，猛的抬起头，见女子正对男子笑着，素白的衣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叠在男子的墨沉的衣袖上。
　　“你先别急。”千蝶拉着震怒的男子，轻笑出声，“你让我再问他一句。”说着牵出男子的手掌，对老者说，“若我命中大克，你来看看对他可是有碍？”
　　男子沉沉的眼瞳扫向算命之人，眼里警告之意昭然若揭，若是他识相便知道该怎么回答！
　　半仙老者冷汗直流，擦了擦眼睛，凑上去看了看男子的手相，“乾卦天，高居本位，属金，意权位高重，土在明堂，大吉。命宫属水，金水相生相济，辅延命力，但…”老者骤然停了声。
　　千蝶微微一颤，难道…
　　郝连宫御血笑划开，如霜的瞳盯着老者，仿若看着一具毫无生命的尸体。
　　老者吓得话音颤抖，“但离火与坎水一线相连，水火难容，不过，乾金生水，增了坎水的命力，并不一定是凶，若坎水最终得势，便是无碍的。”

　　郝连宫御蓦然一笑，紧绷的心神松开，展颜间妖冶全散，只留深入刻骨的柔情似水。男子低头吻了吻女子的唇角，轻声语，“你放心，我自不会有事。”
　　千蝶看着男子发自内心的笑意，褪去了邪魅妖娆，清亮如莲，也不由得展颜一笑。有一线生机便好…
　　“赏。”一字落下，郝连宫御揽着女子转身走远。
　　老者还犹自心惊胆战，手里写着半仙二字的幡仿若千斤重，几乎拿不起来，抹了抹额上的汗水，猛然觉得背上发凉，这时才发现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以后还是不要随便与人算卦了，要都像今日这般，恐怕早就一脚踏入鬼门关了！”
　　正兀自低语着，一绛衣男子笑眯眯的走来，往他怀里放了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半仙老者不由得瞠目结舌…

　　良久见几人走远，老者才收起神色，望了望手里的银子，准备把它散发给街上的行乞…想了想，薛兄说刚才那男子心计无双，怕是耳目众多…又赶紧把银子收在怀里，装作小心翼翼的藏好。
　　藏好银子后，老者又叹了口气。月前，断谷毒王薛兄称天象有异，托他来此处看看，他这才知道贪狼星是那位男子的命盘。这命盘极险，怕是九死一生啊！至于那位女子…命盘中断，他倒是见也没有见过！并且，周身之气水火相冲，直让人匪夷所思…
　　且见那男子对女子的神色，竟是容不得他说半点不吉之言，而那女子的姻缘命线又是那般浮薄…不过凡事皆有一线生机，只是这转机微渺，全看那两人的抉择了…
　　如今廖兄不在人世，有些事情他也有心无力…况且，这天机不可泄露，他只能算命，不能改命…若是改命…怕是像廖兄那般了…
　　老者连叹几声，抬眼间已是市井之徒的模样，一边走一边捋着胡须，操着腔调，“这位公子面相发青，近来怕有祸事啊。”
　　“去去去，哪里来的糟老头，敢在这里招摇撞骗！”

　　郝连宫御与千蝶信步走在云河街上，两人皆放松了心神。命盘这事，郝连宫御本是不信，但既然千蝶在意，他也关注几分，既然事有一线生机，他的命盘自然是由他自己来掌控！又有何惧？
　　至于千蝶…这些她原本便知，如此这般，只是确认有那一线生机罢了…

　　云河河畔间隔地种着些红枫、各色的黄栌烟树和银杏，树丛都不高，但色泽鲜亮，煞是好看。有诗云：最是凌云好秋色，深浅红里间疏黄。
　　树上还挂着些千灯节里留下的各异各色的灯笼，随风摇曳，真真的好景致。
　　闲来也无事，心情也不错，郝连宫御便让钟离秀租一只画舫游云河。主子们好兴致，钟离秀也乐呵呵地去操办，又任命当起船夫来。画舫上琴棋酒茶皆备，岸上朱门灰瓦，红黄交相映，真也是乐事。

　　千蝶清浅地坐在男子怀里，如玉的素指抚上了琴弦，琴音倒也清亮，只是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琴，声响终是少了些古幽。
　　“御想听什么？”千蝶轻轻扫弦，琴音宛若流水，与画舫外的汩汩水流婉转相和。
　　郝连宫御勾唇，缓缓的话音混着琴声，低低的响在女子耳畔，“诉衷情。”
　　轻轻的绯色染上如月的面容，女子轻声反驳，“如今秋色当好，又不是春日，此曲哪里相称？”
　　男子轻笑，低声若哄，“是不相称，但我想听，千蝶弹奏一曲可好？”
　　女子抿唇，“我不会唱。”
　　“无妨，我来念。”

　　琴音起。颤音开启宫商之调，如若一汪春水上散开的波纹荡漾，又如清露在静夜里滑下娇嫩花瓣的声响，琴音如珠，如月静春好，声声温润，其间男子低沉的声音几不可查，仿若是只说与一人聆听的语句——

　　“春来姹紫染轻黄，鸳鸯同浴，鹧鸪成双，杏花烟雨燕燕忙。两心知意，相诉痴肠，一落红尘三千丈，为君欢喜为君伤。”

　　琴音在云河上温婉回荡，仿若两人相许的低语，诉尽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