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狐九(3) 狐九手上的 ...
-
3.
一室张彩。
香案前,一对龙凤烛火光微弱。烧眼的大红渗透了整间石室,独壁上画像是此间唯一的冷色。画中,孤江残雪,远处渡口岸边,男子席地操琴,而近处女子在冰天雪地之中仍着轻罗,本是藏匿在山石之间,却倚在一处,悄然入睡。眉目间,风情百种,睡卧情态却娇憨可人,一双雪足从裙间半露,腕上两串长铃摆荡,而其身后,不经意的拖出一条长尾,浑圆雪白,扬在半空,尾尖处却污在一处血色之中,血点洒在四周,已陈入暗色。
那喜帐内的梳妆台旁,幽坐一女子,身披喜服,红妆渐成。她用细笔勾过口脂,点在唇上,镜中,倾国倾城貌,果然是张标准的狐狸脸,但却肃静的没有一丝表情,只剩哀悼,一切都只是机械的,似是仪式。面妆成后,她放开指上包裹的叶瓣儿,已染了四五次,由橙变红,却仍嫌不够。那首饰匣中独躺了把短刀,她拿到手上,隔着刀鞘,轻轻的抚上一遍,又一遍,那刀出了鞘,只是些微之距,刀身却淌出血水。
猛的,石室门前,轮转摩擦。狐九手上的刀不及闭合,血染在手上,顺腕而下,十指转眼已成了那种魅惑的艳红。
门转了半扇,闪身进来个女孩儿,一副惊魂未定之相,看到眼前洞房,不觉一愣,猫着步子上前打探一周,最终眼神落在了石壁的画上。
狐九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身后,发间凤冠上的金翅扇扇颤动,才惊的她回头。
“像我吗?”狐九自顾走到画前,看着画像,竟眼中含泪。
女孩儿恐极,浑身发抖的紧着墙壁,死死盯着石门。欲逃未逃时,被狐九扼住了喉咙,“我在问你话。”那大红的嫁衣后,散出三只长尾,雪白光泽,没有一丝掺杂。
女孩儿因着惊恐和这突如其来的窒息,很快就憋红了面孔,一面挣扎着点着头,一面手上狠扒着狐九的手腕。
狐九眯着眼看她,冷哼一声,将向上一抛,缠在尾上,快步闪出了石门。女孩儿被倒吊着拖出,胡乱抓着那地上的缝隙草根,指尖瞬时就是血肉模糊。她抬起头,向前伸着手,“不!救命!救命啊,救救我!啊——”
夏冬青猛地睁开眼,向后一仰头就撞到了柜台的立面。他揉着头,这才分辨出那间石室原来是梦境,眼前的水池和咖啡机才是真实。他正嘀咕,头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动,一急之下,匆忙起身,又是一击。
“您好,对不起,请问需要什么?”冬青忍痛捂着头,一连串的说出来,得来的却是一阵笑声。再抬头看,来接他班的程俊正撑着柜台指点着他的衰相,一旁皱着眉打量他的不是如露又是谁?
冬青解了围裙,将操作间交给了程俊,而后从挡板里钻出来,倒了两杯白开水端到窗边的座位上,“你怎么来了?赵吏不是说今天有事出门,要带着你一起吗?”
下午六点,正是要上晚课的时间,咖啡馆里的人都已走空。
如露把包里最后一把符印抓了出来,东西活活堆了一桌,她再倒了倒包,仍是无果——看来她的的确确是把手机忘在了插座上。
冬青看了看桌上乱七八糟的物什,什么木鱼经筒、刀剑符印,还有罐子防狼喷雾,总之不是对人就是对鬼,都是攻击力十足,只有让人想不到的东西。他捡起桌上的一条长绳,表情上倒有些难色,“这……是?”
如露放下刚举到嘴边的水杯,一把夺了回来,“万能,宝贝。”说着随手又把一堆东西拢回了包里。
“赵吏呢?”冬青向窗外看了一眼,确定并没有大红车的影子,而后朝如露凑了凑,满是小心的,“你们……不是又吵架了吧?”
如露看他迅速缩回去的身形,又好气又好笑,翻了个白眼,“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准确的说,是她千辛万苦的装了半天的睡,才把赵吏磨走。这也实在不是故意,只是那天出了狐狸精那挡子事后,她每次看到赵吏都有种奇怪的心绪,闹得两个人只要一起,轻则动气动嘴,重则动怒动手,再这样下去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啊?”冬青张着嘴,不知又触及了脑后的哪根神经,伸手摸着头,酝酿起问题,“那……那赵吏……?”
“诶!”如露正是苦恼这个人的事情,免得冬青又婆婆妈妈,索性及时打断了他,“换个跟赵吏没关系的问题,行?”
“额……这都六点了,我也快下班了,你这时候出来,不是马上又要回去?”
如露二次放下了水杯,拧着眉看着冬青,真是败给他了,“你到底会不会聊天儿啊?”
冬青一脸的蒙昧。如露瞥了眼包里那根绳子,就觉得自己最近又开始倒血霉,今天是躲开了赵吏,好不容易爬起了床,楼下到一半儿就看到客厅里平白多了两个人,说起来倒也都不陌生,不过是一个在黄泉路上截着想杀了她,一个就在这别墅楼里吵着要抢男人,看两个人那剑拔弩张的架势,不跑的才是傻子吧?不过吊绳爬楼房这种事,她是再也不想体会一次了。
“算了算了,”如露摆了摆手,“家里不适宜人呆,姐这就是出来带你换场子的。”
冬青想起了前段日子陪逛的经历,不觉满面愁容,赶忙挥手,“还是别了吧,我觉得回家挺好的,真的。”
如露挑了挑眉,向前倾身,胳膊架在桌子上,带着恐吓意味的故意压低声音,“家里面,有妖怪。”
“妖怪?!”冬青一紧张下声音高了个八度。
“专门抓你这种,细皮嫩肉,青春活泼的小男生。”如露的双手做爪状曲了曲,然后伸了一只手勾了勾冬青的下巴,“你那个狐仙姐姐。”
冬青瞪大了双眼,“啊,狐九!”他想起自己的梦境,一时困惑又涌上了心头。如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梦,又为何会出现的那般真实,且毫无预兆,但要说那是一种求救信号,好像又与先前不同,这一次,他是没见过梦中那个女孩儿的。
如露看出冬青神色有异,向四周看了一圈,并无异常,于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冬青一个激灵缓过神来,“我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了狐九,在一间石室里。然后有个女孩儿突然闯了进来,被狐九抓住了……”
如露正等着这紧要关头,冬青却停了嘴,她一偏头,就看到程俊端了托盘,然后摆了两块蛋糕和一杯咖啡在桌上,“别客气,我请客。”
如露和冬青对视了一眼,谁知程俊不但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坐到了冬青旁边,笑对着如露,这倒让她有点别扭起来。程俊又将蛋糕向如露推了推,“这款黑森林很好吃的,是我们店里热销。”
“我?”如露指着自己,有些讶异。
“刚才告诉过你,我叫程俊,现在补个介绍,我是冬青的同事,也是研究生同学。”
眼前人笑的一副阳光大气,人畜无害,配上这张脸,也说得上是帅哥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没怎么跟同龄人相处过的原因,如露直觉这搭讪里有点不正常的气氛在里面,但面上还是道谢接了过来。再看冬青,实在是不争气到一定地步,竟然毫无要帮忙化解尴尬的样子。程俊自来无缝的融入了对谈之中,兴致勃勃的问起刚刚在谈的话题。
未免尴尬局面持续下去,如露终于找了个冬青编瞎话编到哑口的空当打断了他,“我们该走了吧,小亚还在等着我们呢。”她拼命用着眼色,祈祷着冬青的开窍。
然而最终,她和冬青还是坐在了程俊的车上。理由?除了程俊听不出好赖话似偏要得强,又在五分钟内找到人到咖啡店替班外,当然是车啊!坐惯了车的人都惰性十足,而这位仁兄好巧不巧的就豪车成群,招手即到,但这项便利却不是因为富贵,而是人家家里趁了个本市最大修车厂。而这里面的缘起还是要说到赵吏的那辆猛禽上,早几个星期,如露憋着劲儿天天开车来拉冬青出去买买买的时候,每到下午六点就堵在店外按喇叭,直叫店里的人都以为他被什么富婆给包养了,冬青自己郁闷了好一阵,百口莫辩。现在程俊就坐在路虎驾驶座上一副义气的拍着胸脯,打着给冬青澄清的旗号买着好。
三人到了市中心的商场,找了间自助餐厅,坐定不久就见玄女拎着大包小包,一步三崴的出现在玻璃窗外,不无哀怨。导致她行进障碍的正是脚上这双周仰杰高跟短靴,跟高8.5,十步能崴八步半,按冬青的理解这就是花钱找罪受,但即便活了上万岁,女孩子到底还是要美丽,爱打扮的。
坐在玄女旁边,看着她还算举止端正的大快朵颐,如露深以为自己买奢饰品这件事实在开了个不太好的头,她自然是怀着怒气去做,目的也只是刷爆信用卡,并不带什么审美去看,玄女却从中被勾出些瘾来。这场饭桌的厮杀,直到桌边的盘子摞到半人高才算作罢。冬青取餐取的直有些绝望,也是生怕玄女吃的撑坏。而程俊从言谈之间,来此目的也都暴露无遗,无论是再风趣的抖着包袱,还是体贴的尽显周到,撩妹的痕迹都重到让人不忍直视,如露不自觉的就联想起赵吏,当然是那种想把眼珠子翻到脑后的联想,不过对比来看,到底是有千年功力,撩的让人偶尔回想起来,还有着面红心跳的体感。她走神的想起那个日出的早上,又很快反悔似的打断了自己,故作精神的接起程俊抛来的梗,笑的却走不起心来。
出了商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青挽了两胳膊的购物袋,小心翼翼的护在玄女身后,慢慢向前挪着。如露跟程俊互换了微信号后,也道了别,站在门口等着两人。
玄女好不容易出了门,见了救星一般,马上倚到了如露肩上,生是高出半个头去。冬青主动到外边去拦出租。
如露摁着手机,要略略抬着头才看得到玄女一脸看破真相的得意相儿,可明见就不是什么好意思,干脆继续埋头。
玄女却没有放过的意思,“走了?”
如露闷声点了点头。
“啧,看着倒也还过得去。”玄女自以为是的点了点头,“需要帮忙说一声。”
如露睨她一眼,“干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呗,赵吏这招用的是挺气人的。”玄女冲她挤弄着眉眼,“我懂,我站你这边。”
“你又懂什么了?”
“谁先捅破谁先输嘛。”
如露挑眉看她,有了这句话,心里莫名的慌乱,一蹲身从她的支撑下躲开,“我去看看冬青。”
玄女一个前倾,好在及时稳住了重心,还不及说些什么,如露已经快步走了出去。她自己得意的打了个响指,或许是真的太过好奇,她真的很想弄明白“爱”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如露闷头快走,还没走出车阵,就迎面和四处张望的冬青撞了个满怀。她本想问出租车的去向,却见冬青一脸焦急,便问到事由。冬青只匆匆说了两句,而后盯着个女孩儿的身影箭似得冲了出去,倒把胳膊上的袋子甩了大半给她,她在后面徒劳的喊了两声,还没理解夏冬青说的什么动物啊、本能啊、求救信号之类的话,但听到狐九这个词,已经能肯定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于是回身去找玄女,跑了没两步,就见玄女已经一瘸一拐的赶了过来。如露简单粗暴的用“狐妖害人”四个字概括了冬青的话,玄女立即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担心。两人追向冬青,照常来说,玄女吃饱后做事效率都是成倍的上涨,奈何现在受外物所限,三两步的凑合着蹦着。
冬青那边,见到了梦中求救人,却眼见着女孩儿上了出租车,但仍是不死心的追着,距离却是越拉越大,极限之后也只剩哈腰喘气的份儿了。却在此时,身后车笛一响,如露坐在程俊那辆路虎的驾驶座上,玄女则从副驾上露出头来,招呼冬青上车。
三人驱车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