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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荷 临近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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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黄昏,太阳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喘息,橘色的余光显得格外迷蒙。车子行驶在开往目的公路上。遥长的路途像浪涛起伏在山丘间,沉重寂静。时间似被延长,又恍若被两旁参差的树枝生硬的截断般而停止在一段冥空之境里。
所有的人都置身在这一场细腻温柔的梦中,久久不愿醒来。
归乡与离境。
拘谨的蓝色汽车厢里,安坐在对号位置的人大多都是邻远本地人,质朴的脸庞挂有一份由最初离开几经世事演变过来对家的期盼,他们的交谈中都掩藏着久违亲切。也有背包旅行的青年,斜靠在椅子上摆弄手里精致的单反相机,并时不时对着窗外广袤的天地进行简单的拍摄。青年是来至繁华冷漠城市里刚毕业的学生,他们想要体验自然与生活,现在这样的人到是逐具增多,而确实能有一份亲和与感受自我心态的人寥寥无几。但是他们却是带动经济的根源,这掩埋在山丘间的邻远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开始有了飞速转变
24岁时候的知娍来过一次邻远。
那时候邻远已经在发生细小的变化,不满现状出去求生的人将邻远的瓷器也传扬出去。这是邻远人的骄傲,他们喜欢将它分享。于是慕名前来的游客逐渐增多,一传十,十传百直到众所周知效果给邻远带来了一笔厚实的收入。
古镇是毁于人们激昂充沛的欲望里的,而愧疚则被淹没在断壁残垣的废墟低下和守旧老人叹息的眼眸里,他们坚信会创造出崭新的邻远。
在知娍的记忆中,那时邻远像极了被囚禁的白鼠,等待着解剖与改造。而她带着陌生的气息试图融入邻远,只是残损的邻远以虚弱得没有力气接纳不下她。
青瓦与水泥的对峙,邻远不再是邻远。
那时候,知娍感到自己被遗弃,所有的一切在24岁霍然明朗。
就像森林深处深信自己是头麋鹿的松鼠在一天跳到边界,对着皎洁的月光匍匐在围绕森林涓涓流淌的溪水里照见自己的面貌,窘迫的场景使得松鼠无出遁形。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逃避。
车内唯唯诺诺的谈话,静默的思考,或者热情的搭讪,这些表达方法大都围绕着邻远的变化,青年也加入他们,并且很快适应陌生的尴尬。每个人都演绎这各自的角色,倾诉各自的语言,邻远人是相信陌生人之间没有秘密可言,或者说邻远本身没有就没有秘密。他们的秘密被广泛流传变得苍白干瘪,以往神秘的色彩只是如今人们口头上不断飞泻的唾沫。
空调的冷气从头顶倾泻而下,像流水一样从最顶面向下漫过交织的浮躁气息,车内至始保持着狭仄逼人的状态。知娍就像一尾濒死的鱼儿,蜷缩在车尾靠窗的空隙间里,苟延残喘。膨胀混浊的气味路经鼻腔聚集在她大脑里等待爆发,森森冷意爬满她的整个身体,她闭着眼睛恍惚的听着他们的谈话,急剧醒来,又缓缓沉睡过去,这并不美妙,也没有愉悦的感受。她只得在以她为聚点,由外向内的嘈杂声里浅眠,缓解体力不支带来的疲倦。
此起彼伏交谈声未成间断。如果非要在奔赴邻远的剧景中选出角色来。知娍想她既是个兴然的过客,也是个久别的归人。
就像一片随风几经飘荡的残损叶子,最终还是匍匐在树根腐烂作新生的营养,带有一份寄望,和一份陌然的缅怀。
黄昏向晚,空气湿哒哒的,伸知娍出一根手指轻轻的在玻璃片上抹出一片不规则形状,知娍将脸贴在玻璃上,努力向前看去,以收纳更多物景,而视线接触之地却飞快向后退去,透过拭擦明亮的小块玻璃,清晰的感受到与之擦肩错过。心头溅泛起阵阵的落寞,如同被一只干瘪的手狠狠地纠紧,扭曲的皱褶里又嵌着坚硬的石粒。
知娍想到了她的母亲,或者说她很想念她的母亲。
只是这样突然的。在睡去与醒来间,混沌,朦胧,没有风花雪雨来酝酿丰腴的情感。像等了很久,积累出的一个仓促的迸发。画面干涩固执的呈现在头脑里。
在第一次邻远之前,她们住在靠北方一个小镇里,要转坐很多南上的车辆才能来到邻远。租来的房子在镇子边缘,陈旧的二手公寓里常年停水停电,天花板很低,地板上布满苍夷的裂缝。饭厅里灰暗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女人的照片,表在象牙白的骨瓷相框里,这是唯一明亮如同精致艺术品的陈设。照片里的女子穿着蓝色螺旋细纹且对禁上绣有梅花的日式白衬衫,细长白皙的手腕挂着一枚瓷质的圆润的青镯,没有繁复雕花显得典雅,她的手搭在左肩上,面颊向右低垂,消瘦脸庞越显明显,发丝毛燥拢在肩侧。背景是一块透明的抛光玻璃,安静的折射出一躯婀娜的身姿。
这个嵌在照片里低眉顺眼的女人散发着江南水乡的柔情,婉若一朵夜里月光下寂静开放的荷花。
眉尖细柔,肤如玉脂。
这是29岁前的陈歆,知娍的母亲。
可是,知娍不能确信这是她的母亲。
知娍的童年是在陈歆的眼泪中荡漾着长大,她看着她的眼泪在她的脸颊刻画出岁月的痕迹,她看着她在深夜里蜷缩在墙壁角落抱着那张的照片呜咽。她晕散模糊的妆容,红肿布满血丝的眼眸。然而知娍并没有被它所覆没,她如同一个冷漠的看客,在阴暗潮湿的低洼里见证着陈歆的一切。同时随之肆意疯狂的成长。
知娍从来不知道陈歆的工作。9岁的时候曾跟踪过陈歆试图得到心中好奇的答案。她们沿着公路向小镇中心徒步,她撵在陈歆的后面,或者躲在公路的电杆后,小心翼翼慢跑,视线笃定的投向陈歆。在穿过细长没有灯光的昏暗的巷子时,她听见刺耳的笑声,还有谩骂,而头顶黑压压的一片。事实上路程并不远,知娍却觉得她们走了几个世纪般漫长。头顶不断有水滴下来,地面也积满了水坑。陈歆高跟鞋发出均匀的节奏,就连划破水洼的声音都显得羁傲放浪。黑夜填充在她们之间,知娍忍不住颤抖,感觉害怕,不敢呼吸,不敢流泪,只得默默随行于陈歆的后方。直到到最后是以陈歆站在巷口补妆从镜子里发现了她才得以结束了这场恐怖的跟随。
陈歆很生气,像只被激怒的母猫,拧着高跟鞋冲过来敲在知娍的背上,拉扯头发,用指甲掐她的手臂显出青痕。
“滚,再跟我来你就别回去了。”这是陈歆说过唯一的一句话。
那时候已经有月亮出来了,冷淡的光撒落在巷子的墙壁,印出模糊灰白的青苔,水洼里也聚集着一轮轮明月。巷子在这些引申过来的光里显得孤寂和沧桑。知娍转身向来的路飞快的跑,耳朵里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如同奔跑在狭长的隧道,只得向着前方,向着明亮的地方。以感觉不到自身的痛楚与眼泪,内心在呼啸的风声里迅速建造起坚硬的铁壁。
“知娍,知娍”她也听见后面有人唤她的名字,像花朵开败坠入泥土里,连同干枯的枝桠发出脆裂的声音。她便向着月亮跑,踏上水洼将它踩碎,一串串仓促的声音像要贯穿她的身体。
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跑到出了巷子,知娍在路灯下大口的喘气,孤立的路灯闪发出橘色的光,白色细小的飞蛾不停的撞向它。它们在灯光下煽动薄翼像漂浮的飞絮,被渡上温暖的色泽。知娍观看着它们匍匐在灯泡上发出碎裂被烤焦的声音,然后落下来,挣扎在地面。她仰着头,眼泪导入鼻腔里吞入肚子,没有人哭泣呜咽,知娍微笑着用脚一一踩在飞蛾饱满坚毅的身体上。
此后每天放学回家便是陈歆出门的时候,有时是雨天,有时天晴,在冗长僻静的街道里,太阳的余光从交错的楼房缝隙间跳跃在陈歆起落的漆皮高跟鞋间,迎面相对时,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仿佛世间最为亲密的情人紧紧相拥。
陈歆蹲下来,整理好知娍的衣领,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她的眉梢。从最开始的细心叮嘱到最后的默然相对。是知娍固执挑断羁绊牵连的藤蔓。那是虚伪的,恶心的。
那是最恨陈歆的时候,虽然恨得如同脆弱的羽毛想颠覆天际般卑微,也用尽的所有的晦暗情绪。
并不是没有父亲,没能拥有完整的家而延生出来的浓烈恨意,这些,实际上都以随时间的敲打,渐渐圆润,在她硬朗的心头以没有多余的还能感到悲感的地方。至开始有记忆,能独立思考时,便已经接受了这些硬性的空缺,陈歆给了她更多,除去能相伴与她的时间。
便是这样,两个人既不相爱,相知,又彼此扭捏蹉跎的相处。
绝不允许!
陈歆有时候也会抱着她哭,冰凉的液体从脖颈滑入知娍的胸口,而在知娍的认知里,没有温度的东西是不会有感情,多的只是沉重不可测量的寂寞。在陈歆于她的手相握时,知娍便会抽开跑到厕所里。
于年少的知娍来说,多愁的母亲从未展现过温婉的笑容,即便是她在学校得到极高的荣誉也不成看见陈歆对她做最简单的点头。母亲不是母亲,更多的时候,知娍认为她们是生来就被安排将永远对峙敌人。可是那么美丽漂亮的陈歆,像高贵的长颈鹿漫步在知娍的世界里。她给她生命,给她接近完美的生活。
陈歆还告诉她,知娍,你是我的唯一。
那是在一个深秋的夜里,陈歆从外面回来,带着浓郁的酒味与香水味,像一枝在季节末尾最后开放的花朵,用尽的全力,浑身都散发着剧烈香醇的气息,恍若接近死亡的最后挽礼般。陈歆抱着她,哭泣,叹息,粗鲁的推开厕所门与她的手相握。知娍瞪大着双眸扑在陈歆的怀里,与往日里陌生的陈歆让她不知所措,她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喃喃自语,叙述着内心的哀愁于困囧。
她说。知娍,你知不知道,当我们想要穿越心中持久的阻碍就必先损伤自己。伤口经过时间长久的蹂躏早就以与我们融为一体,若要颠覆他,只有将不堪的过去一一击破,然后重新拼凑。而那些试图以疤痕淹没痛楚的顺受都只是徒劳。知娍,你便是我唯一并且硕大的伤口。
这样。奇妙,脆弱,木纳,激动仿佛被什么聚拢用力揉碎在一起,体内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历经漫长的束缚后破茧而出感觉,需要的,乞求的,奢望的在那个寂静深秋的夜里一一得到舒缓。
她轻唤出陈歆的名字。心里蛰伏的巨浪咆哮汹涌。祈求的缠绵游戏似乎终于被得到了应许。
那么,是不是,是不是所有的一切将沉入深海里被海水冲洗干净,那么是不是又能开启一个崭新美好的起始。
而事实上,恨的与爱的相融在一起滋生出悱恻的因素,更多的时候,知娍自己已经感觉不到接受与抗争所带来的冲击。在反反复复历经大同小异的磨合后,固执的人始终秉持着自己牵强的态度,念得太深便成的单薄却坚韧的执,而多的,只是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