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晚长林》九玉

5、第五章

　　顾长风洗了澡就躺在床上，在黑暗的房间里直直地看着某处。

　　他很少这么早就睡觉的，只是今天遇见林晚，之后也没什么事可做了。

　　本来跟林晚的关系也没好到把人带回家的地步，顾长风可不是什么烂好人。

　　但刚才看林晚坐在酒吧里喝酒的样子，他就自然而然地想把他拉出来，顺便帮帮他。

　　顾长风觉得林晚在他心里还是跟他那些哥们不一样的，也许是从小认识的缘故？

　　但这说法顾长风自己都不信，要不是老妈提起他都不记得自己和林晚是玩伴呢。

　　人类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有时候连主人都琢磨不清，顾长风索性放过这个目前不清不楚的问题。

　　而占据他大半心神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从前在他的意识里模模糊糊，从未仔细想过的事情。

　　林晚问:他能干什么？他活着有什么意思？

　　活着……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顾长风平生第一次，静下心来好好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是当时的林晚全然不似他平日相处时的模样，以至于林晚说那些话的神情、动作、情绪，都一一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经久不散。

　　这让顾长风不得不也去跟着记忆里的林晚一起发出疑问: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真的比林晚幸运许多。

　　林晚被生活逼迫，恰恰在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上，被迫正视这个问题，生活在尚且还是少年人的他面前露出血淋淋的真面孔，逼着他一步步朝着成熟的方向走下去。

　　而顾长风是旁观者，他观看着林晚痛苦地成长，又体会到林晚遭遇的困难，然后将那成果转移到自己的人生路途上。

　　简而言之，顾长风在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的情况下，成长了。

　　这个时期的少年人，唯一能做也就是积累成才的资本了。空有一番热血激情想要抓住虚幻缥缈的梦想，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夜色是粘稠的黑，冬季的高气压似乎将黑暗也挤压得高密度了，黑沉沉地凝固着。

　　但太阳照样升起，哪怕再浓的夜色终究会被太阳稀释、驱散，还人们一个光明的世界。

　　早上六点半，顾长风被闹铃叫起来，他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透着点蓝的天幕，天边那颗启明星格外璀璨。

　　是个好晴天。

　　洗漱好，他就去敲林晚在的房间的门:“林晚，你起来了吗？”

　　林晚在房间里应了一声，很快门就开了。

　　他的脸上还有水珠，皮肤水润白皙，唇红润，一滴滴的水珠划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前襟湿了一小片。

　　顾长风突然觉得空气有些闷热，克制地吞咽了一下，“弄好了？我们在路上买早餐吧。”

　　“嗯。”

　　顾长风的家里学校不远，两人到学校时还早，操场上零星几个人在晨跑。

　　“我还没这么早上过学呢，哪次不是等最后几分钟一大群人挤着进校门。”

　　顾长风的语气里带着自嘲，漫不经心地说话。

　　林晚看一眼清晨宁静的校园，“我一直挺早的，嗯——早点来学校不会有那么多人。”

　　“我还以为你要说早点来学校读书呢。”顾长风看着他，他其实知道的，林晚很内向，并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待着。

　　林晚露出一个腼腆的表情，“早点来学校就很无聊啊，只能读书。”

　　顾长风忍俊不禁，喷笑出来。

　　温暖明亮的晨光笼罩着男孩朝气蓬勃的面庞，也不知是阳光装饰了笑容还是笑容烘托了阳光。

　　那笑格外明亮暖人，在天蓝色的背景下变成一副永不褪色的油画珍藏在记忆里。

　　林晚嘴角显现淡淡一抹笑，第一次跟顾长风并排走进班门。

　　两人到座位坐下，顾长风拿出林晚的英语书放在他面前:“……喏，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林晚惊讶地看着顾长风破天荒的带着别扭羞耻的表情，“一起？”

　　“怎么？不行？”顾长风避开他的眼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莫名其妙的，他就是觉得一个从来不把读书放在心上的人突然说要好好学习很丢脸。

　　“没……”林晚怕他生气，连忙转移话题:“今天早自习是语文，我准备背《蜀道难》的。”

　　顾长风皱着眉翻语文书，喃喃自语:“怎么有那么多册语文书……学到哪一册了……”

　　“必修3。”林晚在旁边小声提醒。

　　顾长风又去翻抽屉里的一堆书，终于在角落里抽出了一本崭新的语文课本。

　　“第二单元第一课。”

　　顾长风翻到《蜀道难》，看到前三个字，懵逼了。

　　林晚也翻到那，正准备开始背，发现顾长风没动，又偏头看他，然后入目便是一片空白。

　　从来没听课的顾长风自然没记笔记，《蜀道难》的开篇就是三个复杂的语气词，他当然不认得。

　　林晚把自己的书递给他，“你没笔记，先把笔记补一补吧。”

　　顾长风只能找来一支笔，抄笔记。

　　原来这仨货念“噫（yī）吁（xū）嚱（xī）”……李白这厮吃饱了撑的用这么复杂的字是专门为难人的是吧？！

　　离上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顾长风拿了林晚的书抄笔记，怕林晚无聊，站起来和林晚互换位置。

　　“拿了你书是不是没事干？你可以帮我整理一下桌子。”

　　这本来是很无理的一句话，林晚却好像并不在意，安静地整理顾长风桌子上一堆随意摞着的书。

　　很快上课铃声就打响了，教室里的人迅速多了起来。

　　姜眠提着早餐来到自己的座位上，惊讶地看到教室那头顾长风坐在林晚座位上认真读书的模样。

　　真是天上下红雨嘞，顾长风在读书？！

　　她忙走过去，敲敲他面前的“书墙”:“你是顾长风？”

　　顾长风抬头看她一眼:“……猿猱欲度愁攀援……”

　　姜眠:“……”

　　姜眠有些受刺激了，瞪大眼看林晚，指着顾长风:“这这这……”

　　“他在背书呢。”林晚说。

　　“他干嘛要背书？！”

　　“说要好好学习来着……”是和我一起，林晚在心里加上一句。

　　姜眠看着一字一顿背书的顾长风，诚恳地说:“……没用的，我试过，玩野了的心很难再收回来。”

　　顾长风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砯崖转石万壑雷……”

　　见自己的劝说无用，姜眠有些兴味索然。

　　她也曾经无数次想要静下心来认真读书，结果坚持不了三天，就又故态复萌。

　　而她身边许多朋友也和她一样，说是要好好学习，没几天不还是该玩手机的玩手机、该睡觉的睡觉。

　　曾经成绩不错的自己都如此，更别说从未听过课的顾长风了。

　　姜眠并不认为顾长风真的能够沉下心来。

　　且不管姜眠作何感想，至少此时的顾长风在认真地背《蜀道难》了。

　　“我背完了。”顾长风说。

　　“背完了？！”

　　林晚惊讶地看着顾长风，“怎么背那么快！”他自己才将将把第二段背熟！

　　“我记性比较好。”顾长风说，“我背一遍给你听？”

　　林晚胡乱点点头认真听顾长风背书。

　　五分钟后，林晚神情复杂地看着手里的书。

　　“必修一必修二也有很多课文要背……”

　　林晚沮丧的模样太明显了，仿佛一直讨不到食物垂头丧气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顾长风。

　　这使得顾长风心情陡然愉悦，他笑着摸摸林晚的头，“不要伤心嘛，我也只是记性比常人好一点而已。”

　　林晚当然没有因为这伤心，顾长风的表现反而让他好强心起，心底升起不服输的冲劲，推动他更加认真地背书。

　　“你还有很多课文没背，加油。我先背书了。”

　　顾长风点点头，林晚的改变他看在眼里，现在的林晚与昨晚的他判若两人，再不见昨日的颓废迷茫，虽然腼腆内向依旧，却生机勃勃。

　　然而此时的顾长风不知道的是，在他拿起林晚的那本英语书，说要好好学习的前一秒，林晚还是昨晚那个林晚。

　　只因为他说了一句“一起”，林晚突然觉得整个世界变得明媚了。

　　是的，林晚喜欢顾长风。

　　很久以前就是了。

　　在那个夏天的尾巴，他看到的顾长风有一双锋利墨黑的长眉，阳光下呈深棕色的明亮瞳仁，漫不经心又桀骜不驯的神情，仿佛什么都不值得他多花一分心思。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儿时和他一起玩耍的顾长风，但不知怎的，还没等顾长风走近，他就狼狈地逃了。

　　那时的他其实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直到转学再见，和顾长风日久天长的相处中，林晚才慢慢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

　　他不觉得身为一个男生喜欢一个男生有什么不对的，这个世界对他如此刻薄，他不屑关注这世界。

　　但是林晚也知道，绝大部分人不是这样想的，也许顾长风也是其中的一员。

　　一个人偷偷喜欢着的感觉其实很好，只要和顾长风待在一个学校一个教室就够了，他不需要回应。

　　但发生母亲那件事后，觉得世界满是灰暗的林晚，突然得了心爱的人的一个承诺，怎么会不开心？

　　从那一刻起，林晚把顾长风的那句话当做动力，瞬时有了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