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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鼠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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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嚼着花饮糕一边晃晃荡荡按照命格薄提示路线找宁竹沥。这花饮糕天上地下就穑音会做,平日里她藏得深,就怕教那些长眼的顺了去。穑音只有心情好了才会做上一两屉给她过过嘴瘾,姑娘家家真是贤惠。捏着边咬下一口,稍微一抿便化成甜浆,软软糯糯的花香混着酒香充斥于唇舌间。唇齿留香啊!
这么好的姑娘是断断不能嫁人,便宜了别人,回去得好好和穑音说道说道。
走着走着,眼前的一切过于骇人。
前方望去天地昏沉,草木气色全无,整座边城笼罩在灰蒙蒙的烟幕之中,毫无生机。白色帐篷,东倒西歪的病人,哀鸿遍野。
唯一的光亮便是身着天青色袍子那人,在病人中穿梭,身形瘦弱,却又尽心尽了。天青色的衣袍像是希望,为这死气沉沉的疫区带来了些许暖意。这位大夫如此劳心劳力,预言已然明了,这般一心为人,确是称得上 “好人”二字。
她躲在暗处盘算了许久,宁竹沥是有仙缘的人,自己不能失了礼数,怎么做才算得上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咻地天灵一道灵光闪过,凡界自来信奉本土道教,穿着道袍扮作知天命的道士去提点提点他,倒也不失个好法子,这不算泄天机吧!思量了一番,自己这副模样就算去陈明实情,也是没有信服力的,要是被当做骗子可不好。
于是,一个假道士出现了,左手持幡旗,右手摇铜铃,大摇大摆走进人群。
“这位大夫,可听老朽一言。”
循着声音宁竹沥回头瞥了一眼,见是个神棍,继而不再理会,全神贯注地给人把脉。预言愣了一愣,十世好人又是位大夫怎么会是个俊朗的青年,她原以为是位年近古稀的医者。命格簿上分明清晰地记载着出生年月,是她马虎大意了。眼前这人同想象不免差距略大,难免吃了一惊。
看宁竹沥抬腿迈步似要离开,她赶紧按了按因惊愕做了大幅度表情,微微上翘的胡子,连忙转身追了过去,“且慢,年轻人听老道一言,我受老君托梦,说你是贵不可言,有救世之能,天帝令:尔须舍身成佛,救民于水火。”
她紧盯着眼前这人,盼望他能看懂自己眼中的希冀,他瞥了预言一眼,终于启齿,“道长止步,恕在下无礼!道长所说竹沥闻所未闻。”
看这样子此人秉性温良,只是略有些固执,应是个好说话的。瞧此事约莫能成,预言捋着胡须继而再接再厉。
“上苍需要你,要你尽快升天。”话一吐出口,预言心尖颤了颤,这般直白莫不是泄了天机?抬头看了看天边,还是晴空万里,见天雷没有动静这颗心才落回原地。说真的,她是从心底里惧那天雷!
安抚了急速蹦跶的小心脏,带着几分小心抬头看向宁竹沥,他情绪似是没有太多变化。果真修身养性之人,情绪都能控制的很好,她这般易躁的脾性还得多加修炼。
宁竹沥抬起手臂,食指微挑指着前方的病人,道“看得见吗?”
预言虽然有些疑惑,倒也配合的点了点脑袋。
“若真有上苍,直达上听,这些百姓何至于此。”说罢,便拂袖离去了。天青色的袖摆以银线滚边儿,随着他的动作转了个好看的旋儿,淡淡的龙脑清香隐隐钻入鼻间。
她欲再上前劝说一番的,尚未起步,便听冷清的声音说,“病人等不及的,在下很忙,请先生自便。”
这样的结果,是她没想过的,待之有礼却十足的疏离。她想过宁竹沥不信诸天神佛,不信怪力乱神,那她便一直坚持让他信服。她想过他不信她胡言乱语,愤怒轰走她,那她便换身装扮继续纠缠。
因着出师未捷,有些失落,预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
她在疫区兜转了良久,症状颇为严重,大多村民高热,寒战,持续呕吐并卧于草席面色枯黄,大概还伴有瘙痒,有部分村民把皮肤抓的红肿。预言听一老伯说这还算轻的,重症的村民情况可严重的多。好在已经被宁竹沥隔离了起来,安顿在草庙里。
这会儿情况十分混乱,没人顾得上她,她便溜到草庙里去探探情况。草庙里的病人确实比外面情况还要糟糕,村民皮肤黑紫,伤口溃烂发脓,脸涨得黑红,不止的咳嗽伴着鲜红色血痰……
她在柱子后,听大夫们的谈话,“当今陛下已经下旨,若是七日之内鼠疫还止不住,便要放火屠城。”
她才知村民得的原来是鼠疫。这种疫症预言是听说过的,是疫种中最为棘手的,前朝水患过后爆发过一次。疫症过处死伤无数,流尸满河,白骨遍野,凡界大夫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天帝遣了医官下界救治,疫症才得以平息。
疫症爆发,百姓何其无辜,狠狠地一声啐地“昏君”。如今疫区人心惶惶,自顾不暇,下界鼠疫这般严重,天帝自是知道的,却迟迟不派人来,怕是跟这位金佛有关。
谈话声继续传来,“多亏了宁大夫啊,有他在咱们还能多支撑几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疫症袭虐,朝廷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封城,京里的太医一个都没派来,除了宁竹沥医术高明些,其余的大夫大多都是些游医,自顾来给宁竹沥打下手。
天帝在这种紧要关头要召他回天,这些穷苦百姓要怎么办,宁竹沥此时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主心骨。苍生需金佛护佑,这些百姓便不是苍生么?
她对天帝的怨言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原本的愧疚,哪里还剩一星半点。她知道自己目光短浅,只顾眼前,只是魔君出世日期不定,想那么长远不着边际的事,倒不如先解决眼下疫症。治好城中百姓之后,再去考虑宁竹沥之事。
宁竹沥这番济世救人的心,不就是她当初为他修改命格的原因嘛。她留在这里没什么大用,那替病患端药,给大夫们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打定主意,预言脱下一身夸张的道袍,挽起衣袖,在疫区忙活起来。大夫们熬好了药,她便主动端来给病人服下。这会儿预言也不娇气了,别人能干的她也能干。在熏草药传来的呛鼻气味和脓包溃烂所散发的恶臭中忙前忙后,却毫无怨言。
看样子这里以前风水极好,应当是青山绿水之处。只是这疫症蔓延,绿树红花在盛夏下,也失了颜色。
天色渐暗,宁竹沥还在为病人诊治,直至夜幕徐徐拉下,这才收好医具离开。预言紧在此处无依无靠,自然得借住他家,于是当了一路小尾巴。
宁竹沥一早便发觉身后有人,以为是那个老道又来纠缠,不愿理睬。不料那人扯住他的衣袖,回头看来,原来是个姑娘,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等他询问,预言姑娘便将自已的意图娓娓道来,“家乡旱灾频发,田里颗粒无收,我与母亲相依为命,一路逃难至边城。谁知边城鼠疫暴发,母亲身体积弱,患疫症去世。如今孤苦无依,我认得药草可以协助大夫,请大夫定要收留小女子云云。”
许是情节太感人,预言姑娘说的太动情,姑娘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她说着便羡慕起人世间的父母亲情来,竟是有些难受。甩了甩头,这些与她注定无缘,这般引来愁绪又是做甚。
宁竹沥知晓了这姑娘身世凄惨,可边城现状确是不该长久逗留,不禁眉头一簇,细声劝说,“姑娘,你瞧这里疫症肆虐,民不聊生,你留在这里实非明智之举。”
抓住一切机会,预言赶紧表明立场,“如今疫症形势严峻,身为大梁子民,岂能以一己之私躲避祸患。这种时候更该挺身而出,尽一己之薄力,得万世之太平。”
一个弱女子能说出这么深明大义的话,宁竹沥确实被震撼到了, “姑娘有济世之心是好的,可你不是医者,留在这里只是徒增伤亡。”
“大夫,就留下我吧,我定会护好自己,不拖累大夫。”预言一边打量他的反应,一边努力的挤着眼睛干涸的泪珠。
预言使劲的压膝盖,跪呀,应景儿一点,要他可怜你呀!然膝盖自个儿异常有原则,金贵得很。
宁竹沥望着眼前这位姑娘倔强的模样,泪珠泫然欲滴,粘在睫毛上随着她的表情微微颤动,饶是他自诩心肠冷硬,此刻也禁不住动容了。宁竹沥无奈妥协,“跟我来吧。”预言跟在他身后,痴痴的憋着笑,精湛的演技堪称完美。
随着宁竹沥来到他的住处,宁竹沥家坐落在杨家村村头,门前两棵老柳树,两间木屋,一间主屋一间药房。外围圈着一圈篱笆,院里只种了一方药田。宁大夫将主屋让给姑娘,自己打扫出药房,卷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就睡下了。
直到睡意袭来,宁竹沥也没弄明白,如今的边城如今的大梁难民成千上万,像这位姑娘类似遭遇的更是不计其数。救死扶伤是他的职责,只是这样的事太多太多,他想管也管不过来,今天怎么就把这姑娘带回来了呢?罢了,明日再让她离开吧。
预言绕着屋子打量一圈,只有一床一桌一柜,十分简洁,甚是满意。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她知道宁竹沥有报国济世之心,今日一番激昂言词正中他的心坎儿。难免那人明日缓过神儿来赶她走,一看这位宁大夫就是面暖心冷的人,想个什么法子才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