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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十五、计中之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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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春风轻柔,阳光斜斜地照在巨大的荒冢上,巨大的荒冢依旧静默孤寂,可已经没有了夜晚的阴森与恐怖。
姬瑶花七岁以前的人生,都在这个院落里,可如今当她重新正视它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点点的记忆。
除了那夜的惨烈灭门和漫天的大火,还有……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年安世耿,姬瑶花对这里的记忆一片空白。
人的心里总是潜意识的在逃避那些可怕记忆,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可奇怪的是,在安家十几年非生即死的严酷训练,却刻骨铭心挥之不去。
还有那几十年的血雨腥风的杀戮与爱恨纠缠。
春风吹来,衰草一波波的伏倒,春风吹过,新草又颤抖着倔强的重新挺立在阳光下。
这岂非也像她的生命一样,扎根于不堪回首的坟墓,无数次被打倒,又无数次的站起来,
站在阳光下。
只可惜阳光移动,新草又被阴影笼罩。
姬瑶花凝望了一阵,终于从怀里掏出琉璃珮。
姬瑶花只在无人的时候才敢偷偷拿出来看一看,想象着她娘的样子,还有那个叫高丽的遥远地方。
琉璃珮中那最初指甲大的红色已经逐渐晕染到整块珮上,就像是一团朦胧的血舞。
姬瑶花起初还奇怪琉璃珮的变化,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人吃饭,玉吃汗。人养玉,玉也在养人,只不过这个琉璃珮是用安世耿的血气在养。
安世耿明明知道,可是安世耿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只是莫名其妙的戒了酒。
姬瑶花凝视着那团不断变化的血雾,如今看来竟然如此恐怖,就是它,在一点点的侵蚀着安世耿的生命。
这些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那么自己就一定要弥补,无论什么代价!
姬瑶花想到这里,犹如巨石压在心头,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却还是没有一丝舒缓。
姬瑶花蹲下身,将琉璃珮埋在了这荒冢脚下,从此让过往尘封,再不提起。
你真的舍得丢弃它?一个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姬瑶花没有回头,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是她们早就约好的。
姬瑶花沉默着掩埋好了琉璃珮,才凝重的站起身转向金七娘。
金七娘凝视着姬瑶花缓缓擦手的锦帕,幽幽叹道:这么好的料子,就算是宋国的达官显贵也只有用它来做过年的新衣。
她又将目光转向姬瑶花的眼睛,笑道:他对你还真是不错。
姬瑶花的手顿在那里,十年已逝,金七娘的笑容还是让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一见销魂。
那是一种最懂得男人的笑,不是浅薄的取悦,而是体贴,理解,崇拜与包容。
姬瑶花又想到了十年前夜里在安世耿房间第一次见到的金七娘,月下赤裸,妩媚妖娆的金七娘。
姬瑶花道:我的时间不多,你告诉我解药,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说吧。
金七娘眼波流动道:你还在意那晚?
姬瑶花沉默。
金七娘又笑了,笑得凄婉而伤感,道:可惜他并没有看上我。她的目光转向了很远处的一个黑点,安世耿的马车就停在那里。
女人的生命总是脆弱而卑微,总要依靠男人,可是她并没有和姬瑶花一样的好福气,她的男人表面斯文,内心却卑鄙阴邪,他竟然会想到让自己的女人去勾引别的男人,还会给自己的妹妹下毒。
姬瑶花也顺着目光遥望过去:你应该知道,他从不缺少女人。
金七娘点了点头,又道: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敢在白天来见我。
姬瑶花道:我和他说过,我要来这里祭拜养父。
金七娘的脸上似乎充满惊异,似乎很难相信安世耿会同意,最终黯然道:可惜……
可惜什么?姬瑶花问道。
金七娘长长叹息道:可惜你们都中了琉璃珮的毒。
姬瑶花脸色忽变,道:我也中了毒?
此前王信曾说这毒不会对她有一点影响。
金七娘充满哀伤同情双眼的望向姬瑶花继续道:天下之毒又皆出安家和唐门,平常下毒的方法绝瞒不过安世耿,这琉璃珮的蛊是信君之血所养,你是他同胞妹妹,血脉相同,他知道自己无法接近安世耿,所以他才会哄骗你琉璃珮戴在身上继续滋养。
姬瑶花震惊之余只觉得自己嘴巴说不出的苦涩,她以为的亲情就是王信对她的利用,就是她对安世耿残忍的背叛与伤害。
金七娘又道:还有一点是你不知道的。
姬瑶花问道:哪一点?
金七娘轻叹道:信君知道安世耿一定知道这琉璃珮的忌讳和解毒方法,所以安世耿就算是知道了琉璃珮在你身上,以安世耿对你的心意,也绝不会为难你,他只会小心防备不让自己中毒,可惜……
金七娘顿了顿,才望着姬瑶花幽幽叹道:可惜他戒的了酒却戒不了你。
金七娘又道:琉璃珮的蛊就是高丽王室专门为王族斗争所研制的,因为他们都是血脉相连的同宗同族,兄弟姐妹,夫妻爱人,每个人都可以相互传播。
姬瑶花神色凄然,冷汗顺着脊背慢慢留下,她怔怔道:是的,他从没有提过,他只是突然的戒了酒,可是……可是……
金七娘目光突然变冷,道:安世耿聪明一世,诸葛正我和王信也不差,他们唯恐埋伏失败,临走前每个人都灌了一大坛陈酿,然后沐浴更衣,身上不带一丝酒味,带兵埋伏在蝴蝶谷。他们并不怕被安世耿打中,因为双方一旦交战,无论安世耿打在他们谁的身上,他们喝过的酒都会和内脏的鲜血一起喷溅道安世耿身上,让他毒发。
姬瑶花的双拳已紧紧握紧,她单薄的身子,在春风中如同衰草一般抖动不已。这就是口口声声叫她好妹妹的亲哥哥。
姬瑶花迟疑着,道:王信怎么会知道他对我的……她无法再说下去
金七娘苦笑道:十年前在唐门,安世耿宁可让你刺他一剑为父报仇也绝不杀你,这样的事,全天下的男人都做不到,这样的心意,全天下再笨的人也都看得出。
姬瑶花只觉得全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春天柔和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目,阳光洒在她身上,有如万千针刺一般疼痛,她的脊背已经完全湿透。
这个毒计,每一步的计划都连环相扣,用尽了人心的弱点。姬瑶花对父母的向往和依恋,安世耿对姬瑶花的宠爱与贪恋,还有安世耿的孤傲与自负。
如果不是安世耿过于相信自己的掌控能力,如果不是安世耿对姬瑶花的贪恋与不舍,安世耿都绝不会中毒。
那现在……怎么解毒?姬瑶花失魂落魄的问道。
金七娘美丽的面庞上突然露出了残酷而讥讽的笑,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找你交易告诉你这么多么?
姬瑶花默然,突然又道:这也是王信的安排?
金七娘恨恨道:没错!王信他死也不会让安世耿那么快活的活着。
为什么?!姬瑶花厉声问道。
金七娘一向波光流动的目光也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痛苦和狠毒起来,她咬牙冷冷道:因为十年前,我和信君的儿子成儿,被安世耿劫走以后就失踪不见。
她已没有眼泪,这十年,她的眼泪已经流光,只是这一刻她突然像是老了十岁。
谁都不会去怨恨一个痛失爱子的父母,天下间所有的人都会对这样的父母充满同情。
仇恨,姬瑶花以为自己放下仇恨的时候,新的仇恨却又重新滋长。
姬瑶花深深吸了口气,勉力站稳,郑重道: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毕竟……姬瑶花顿了顿又道:她也是我的侄儿。
金七娘凝视着姬瑶花,似乎在印证她的能力。
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琉璃珮的解毒方法?
金七娘忽然又笑了,痛苦又释然,凄婉又哀伤,一字字缓缓道:就是你死。
你死了,琉璃珮里的蛊感受不到血脉的流动,安世耿体内的蛊毒也不会受到你的滋养而侵蚀他的身体,这毒自然就解了。
姬瑶花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紧绷的心也稍稍舒缓,生离死别,相爱却不能相守,这解毒的方法虽然恶毒,却也异常的简单,就看你敢不敢,肯不肯去做。
姬瑶花点了点头,脱力一般惨然笑道:我死,好,我死,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
看来唐萱的话说的都是真的,难怪安世耿会杀了王信灭口,原来安世耿早就知道这解毒的方法。
生之为他,死也为他,这本就是一个多么圆满的事,可为什么她姬瑶花现在却如此的不甘心。
现在她还不能死,因为她现在已不是一个人,她不自觉的将手掌轻抚在小腹上,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她本以为他能守着他们身边看着孩子出生,现在却不能了。
这一瞬间她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金七娘凝视着姬瑶花的小腹诧异道:你……有了身孕?
姬瑶花凄然的点了点头,泪水就不争气的滚落下来,她哽咽道:你…知道这段时间怎么延长他的生命么?
金七娘证了怔,突然也明白了,不是姬瑶花不肯死,也不是姬瑶花不想死,而是姬瑶花不能死,她必须生下孩子,这是安世耿的孩子,不是姬瑶花的孩子,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姓安。
金七娘长长叹了口气,道:安世耿自己比谁都清楚,你不用为他担心。
姬瑶花擦了擦眼泪,勉强道:我……该回去了……
她已经出来的太久,不知道睡下的安世耿有没有醒来。
等等,金七娘忍不住叫住姬瑶花,迟疑着,最终下决心道:西域的迷迭香可安神助……对他没有伤害的。她红了脸没有说下去,她知道姬瑶花一定懂得。
姬瑶花顿住脚步,最终拖着铅一样沉重的步子,头也不回的走向阳光,安世耿和姬承安就在阳光下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