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泪》御小圈

52、七、灵隐约

　　断桥残雪，是西湖十景之一。
　　如今瑞雪初霁，西湖如同初施粉黛的少女一般，阳光下含羞带怯，欲拒还迎。
　　你看，多像你。安世耿牵了李师师的手道。
　　李师师瞩目远眺，这是她第一次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西湖，她以为芙蓉楼里她那扇小窗已经装下了整个西湖，如今看来，竟如此不同。
　　湖面上，烟波初笼，霞光微染，竟是欲说还休。
　　西湖以西，背北峰面南湖，就是天下闻名的灵隐寺。
　　灵隐寺取名千灵所隐，千年古刹，庙宇森严，红檐积雪，恢弘而庄重。
　　安世耿一身红袍站在山脚下遥望高台上的宏伟山门，神情凝重。
　　满载火药的船已经平安的到了金国的营州，宋金大战即将再次开启，一切都很顺利。
　　可安世耿却难得的心神不宁起来。
　　寺内隐隐有低沉的钟声传来，在天地回荡。
　　李师师突然觉得，安世耿浑身上下充满了古老而庄严的神秘。
　　她不禁握紧了安世耿的手，她怕下一刻他便会突然消失在天地间。
　　怎么了？安世耿回头问道。
　　我。。。我怕你会突然离开。李师师眉间轻皱道。
　　安世耿忽而一笑，道：聚散相逢，因缘聚合，其果自定，你别庸人自扰了。
　　片刻的安静突被一阵疾风扰乱。
　　主人。。。。风停时，安生已经站在了身边。
　　什么事？安世耿道。
　　姬师。。。他还没有说完，安世耿的心忽的一紧，侧目凛道：她死了？
　　没有。。。安生一顿。
　　那就什么也不要告诉我。安世耿放下心来，淡道。
　　安生略有迟疑，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家主人，姬瑶花生了个孩子。
　　一个男孩子。
　　可这一年来，她除了在一户郎中家落脚，并没有接触过任何男人。
　　还不走？安世耿沉声冷道。
　　是。。。。安生几个起落，又消失得不见了踪影。
　　李师师不仅是个漂亮的女人，也是个聪明的女人，不该说的她从不会说，不该问的她也绝不会问，只有这样，她才能活的久，活的好。
　　空中又有淡雪飘起，安世耿伸掌接住，自言自语道：美好的东西总是难长久的。
　　雪花在他的掌中化成了一滴水珠，嗤的一声，随着升腾起的一团烟雾消散不见。

　　也许是宋金两国交战频繁，人们无事纷纷关门避祸，也许是天寒路滑，一路走来，湖山覆雪，香客绝迹。
　　你为何一定要今天来？李师师终于忍不住问道，她和安世耿说话居然也不用敬语。
　　安世耿神秘笑道：因为有人约了我，佳人相约，怎会失信。
　　李师师向山门望去，千年古刹，隔着重重庙门，难见菩提，这是不是也和人心一样，遥遥而不至？
　　她此刻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官家让我进宫。她突然道。
　　哦？你想去么？安世耿回首挑眉问道。
　　我....我不知道。赵佶提出的那一刻，李师师的心甚至都没有此刻烦乱。
　　你不知道？安世耿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更像是在质疑。
　　那就不要去。安世耿淡漠道。
　　为什么？李师师终于问了出来。
　　为什么？安世耿轻勾唇角，他在笑，可他的眼底藏了无数的阴谋和蔑视。
　　因为赵佶做不了多久皇帝了。他轻叹着又恢复了一贯的高深莫测。
　　李师师心中难言震惊，道：金国人是不是要打过来了？
　　安世耿捧起了她的脸，凝视着，李师师被冻得秀气的鼻尖微微发红，她湖水般温柔和灵活的的眼里此刻有说不清的焦虑和担忧。
　　她有什么可怕的？安世耿心道，点了点她的面颊，安慰道：放心，只要你不进宫就没事。
　　说完又牵起她的手向山上走去。
　　他二人进了大雄宝殿，炉香不熄，法界蒙熏，莲花须弥座上，佛祖垂眸宝相庄严。
　　李师师虔诚的跪拜了下来，安世耿也不由得双手合十。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道：没想到安爷也信佛？
　　李师师叩了三叩缓缓的起身站在了安世耿身边，她这才看清，刚才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她并不绝色，更不年轻，穿的清清淡淡，可是却有着说不出的风情。
　　安世耿笑道：好久不见啊，金七娘。
　　那金七娘眼波流转，在李师师身上扫过便又望向安世耿轻叹道：果然是安爷，无论哪里都有如花美眷。
　　这目光秋水含情，连李师师看了也自愧不如。
　　安世耿却道：夫人特意相邀，不会就为了和我佛前论美的吧。
　　金七娘含羞带嗔般又望了眼安世耿道：你知道我今日约你来所为何事？
　　安世耿笑意未明的等着。
　　金七娘见安世耿不再理她直言道：我听说前日从大宋登州有一条货船经高丽到了金国？
　　你觉得和我有关？安世耿问道。
　　金七娘轻轻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如今局势下有谁还有这个本事能从大宋出货到金国。
　　她望了眼安世耿又道：而且从头到尾无论宋、高丽和金国都没有任何的检查。
　　安世耿盯着她道：是你想不出还是王信想不出？
　　金七娘脸色微变，很快镇定下来，嫣然笑道：这有什么区别么？
　　这自然没有区别，安世耿悠然道：只是我想不出，第一次失败了的方法，王信为什么还会用第二次。
　　他说的，自然是指那一夜金七娘月下潜入的引诱。
　　当然不是第二次。随着声音传入从大殿的侧门进来一个世家子弟打扮的青年，和一个相貌清矍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向安世耿先施一礼道：安施主，感谢多年来对鄙寺的捐赠厚爱，老僧今日再次谢过。
　　这老僧就是灵隐寺的主持方丈，而那面容温雅的青年世子就是高丽使臣王信。
　　安世耿也一揖手笑道：灵隐寺江南禅宗之首，大师德高望重，如今天下大乱，安某只是进些绵薄之力。
　　温雅的王信居然冷笑了一声。
　　方丈大师再次合十，道：实不相瞒，今日相邀乃是为了清楚一件事情。
　　哦？安世耿道。和她刚才问的是一个问题？
　　方丈道：不止，老僧还想知道船上装了什么。
　　安世耿面上还是带着笑，语气却冷了起来，问：出家人什么时候对这些凡尘俗世这么感兴趣了？
　　方丈面上突然没了慈祥，凝重道：我佛慈悲，老僧实不能眼看生灵惨遭涂炭。
　　这些都是他们说的？安世耿的目光冷冷的扫过王信和金七娘。
　　王信抢道：安世耿，我还要问你我妹妹姬瑶花的下落！
　　安世耿听到那三个字眼角突的一跳，很快又恢复平静悠然道：既然是你的妹妹，你自己不看好，到向我来要人。
　　那方丈却道：只要安施主如实相告，老僧必会还安施主一个公道。
　　安世耿却不理他，冷笑道：王信，你攻心权利，想篡夺高丽王位，又要霸占安家财产，如今却又联合僧众来设下鸿门宴？
　　王信一贯温雅的脸上呈现出少见的怒色，厉声道：今天你若不说清楚，怕是再难走出这灵隐宝刹。
　　他话音刚落，从另一侧门鱼贯而出数十位持杖僧人，将他们五人围在中央，每个人都神情严肃，浑身的肌肉处在一触即发的战斗状态。
　　李师师不由得向安世耿更加靠近了一些，她并不害怕，她只是想安慰他。
　　是吗？安世耿扫过众人，然后唇角勾起，眼中充满了那种邪恶而残酷的笑意，道：我听说你和你的这个姨娘有一个孩子，叫王成，今年四岁。
　　他还没有说完，王信和金七娘脸色大变，金七娘嘶声叫道：你……你带走了他？！
　　他们早听说过安世耿的恶名，更相信他什么都会做的出来。
　　我啊……安世耿好整以暇道，他的表情居然还很无辜：我就是让人好好的照顾他，给他糖吃。他很乖，还谢谢我，说我最好了呢。
　　只不过那地方离悬崖太近，男孩子又调皮，万一我的人看不住……安世耿说道这里忍不住嗤嗤的笑起来，他没有说完，可他比什么都说更让人害怕。
　　王信的脸上青筋都在突突的跳着，他握紧了双拳，金七娘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方丈双手合十，长念佛号道：我佛慈悲，安施主回头是岸。
　　安世耿又天真的笑了，道：谁说我不在岸上？此岸非彼岸，大师怎可知。
　　他揽过李师师又似乎很不满意的埋怨道：你看你们都吓坏我的师师姑娘了。
　　然后似笑非笑的对王信道：你爹还没有死，就算你得了王位也不是你的。
　　王信脸色又变，失声道：他没死？！
　　金七娘乍闻也瞪大了眼睛。
　　安世耿眨了眨眼睛，悠然道：对啊，我给他养得白白胖胖的，现在他带着他的孙子，不知道多开心呢。
　　又补充道：他若死了，我怎么和王亮谈条件啊。
　　王信一惊，恍然大悟道：王亮把高丽的那五座金矿给你了？！
　　安世耿似乎很无奈道：你看，我养着你们一家老小，你们不交点伙食费怎么成。
　　王信难以置信般倒退数步，僵在那里，面色灰败，片刻才抬头颓然问：我的孩子……
　　安世耿目光穿越大殿，望向远山，似乎被这西湖雪景陶醉，道：我就是来烧香的，我回去了，自然就无事了。
　　王信缓缓的转向方丈，涩然道：方丈……
　　方丈此刻已然明白了一切，他无奈的挥了挥手，众僧人又如同来时鱼贯退了回去。
　　安世耿望向那垂眸微笑怜悯众生的佛祖，轻声道：这样多好，太平盛世，很快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