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泪》御小圈

39、相濡

　　姬瑶花重新生了火，将绑带挂在支起的架子上烘烤。
　　安世耿已收拾好了自己，他坐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安静的注视着姬瑶花。
　　姬瑶花的手有些通红，也许是冷水冰的，可现在是下午，溶洞并不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黄昏的暖阳还能从头顶的裂缝中射进来一丝余晖。
　　姬瑶花面容憔悴，他们已经被困两天了。
　　两个人一个经历大悲大恸，一个深受重伤，又两天没有吃东西，这期间还和萧玫花对战几次，消耗了大量体力。
　　壶里的酒也所剩无几。
　　安世耿回想起水流源头那个酒葫芦形的暗槽，再等等吧，等自己的伤再好一些。
　　他也很想知道，姬瑶花在这样的环境下，会做出如何选择。
　　一定很有趣。
　　姬瑶花弯腰抄起身边的剑，道：我去找点吃的。
　　可她起身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跌倒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姬瑶花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六扇门的兄弟还有神侯，他们围坐在庭院中，有说有笑的吃着火锅，开着玩笑。
　　姬瑶花不禁也被感染，微微的笑着，然后她顺着香味缓缓的睁开了眼。
　　还是那个阴冷潮湿的溶洞。
　　天色已黑。
　　但她的面前不远处却有一堆火焰在跃动，闪动的火光，照亮了奇突的钟乳和粗糙的山壁，山壁上火焰照映着的安世耿的身影温暖而真实。
　　姬瑶花把目光缓缓的转向火焰旁的安世耿，他白天苍白轻佻的脸，已因火焰的闪动而变得真诚和温暖。
　　安世耿正将一只皮毛已洗剥干净的野兔，放到火上去烤。
　　他的手指和袍袖都很干净，完全没有染上一丝血迹，这个男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一样的干净优雅。
　　难怪他会练就不死神兵，恐怕那些尸体在他看来也是和这烤野兔一样的艺术。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甚至创造这个世界。
　　自己也只不过是他创造的一件工具。
　　姬瑶花一阵出神。
　　野兔已渐渐在火上被烤成金黄色，溶洞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姬瑶花这才知道，自己就是被这香气给吸引醒来的。
　　她的身上盖着安世耿大红色的喜服，就像是新婚的喜被，隐隐传来若有似无的龙延香，姬瑶花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红晕。
　　安世耿这才抬起眼，火焰在他的眼中跳跃，他笑容暧昧道：看来白天你累坏了。
　　姬瑶花的脸更红，她装作没有听到，起身来到火堆前，蹲下身道：让我来。
　　这本就不是安世耿应该做的，君子远庖厨，何况安世耿！
　　至少在姬瑶花的记忆里，安世耿的人生只有风月和阴谋。
　　两个人的影子，被火焰照射在山壁上重叠在了一起。

　　安世耿起了身，墙上的影子，立刻变成一立一坐的两个人，安世耿抬起手，虚虚一伸，墙上立着的人的手就搭在了那个坐着人的肩膀上。
　　安世耿觉得有趣极了。
　　姬瑶花从腰间蹀躞带的挂饰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打开洒在野兔身上。
　　她居然有盐！
　　安世耿黑眸闪亮，这女人从小到大总是不断的给你意外。
　　空气中野兔诱人的香气更加浓厚，温暖的火焰映红了姬瑶花一贯的一张冷脸，安世耿突然觉得这溶洞虽然简陋不堪，可这狭小的空间居然比自己任何的华丽居所都要温馨。
　　他有点不想离开了。
　　这野兔是从哪里来的？姬瑶花突然问道。
　　如果这溶洞有野兔，萧玫花也不至于去吃人了，更不会饿的成为一根干柴。
　　恐怕这个溶洞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被她翻过无数遍。
　　而姬瑶花只不过昏迷了片刻，安世耿就凭空变出来一只野兔。
　　安世耿凝视着墙上的两个影子出神，片刻才道：只要你想要，都会有的。
　　姬瑶花越发不懂安世耿的话了。
　　自从跌进这个溶洞以后，安世耿似乎变得和从前不再一样。
　　除了他杀萧玫花的时候，
　　那脸上呈现出的优雅邪恶的笑和眼中兴奋嗜血的残忍光芒，让姬瑶花觉得安世耿还是那个安世耿以外，对于姬瑶花的恶意报复，安世耿居然全盘接受，毫不反抗。
　　这哪里是安世耿！
　　姬瑶花很想某个时候激怒了安世耿，然后也死在他的手里，就像自己远在高丽的父母和那被一夜灭门的金将军一家一样。
　　这样自己就不用报仇，不用考虑出了溶洞以后的人生。
　　我们只有一只野兔，你再这么烤下去就又没得吃了。安世耿虽然冷冷的提醒，可语气中竟有丝丝无奈。
　　姬瑶花一惊，果然，刚才安世耿烤的时候还是金黄色的野兔，现在有些地方居然已经焦黑。
　　她忙用匕首剃了焦糊的部分，将剩下的完整野兔放在自己干净的手帕上递给安世耿，然后又坐回火堆旁。
　　安世耿的目光似有赞赏，姬瑶花并没有忘记安家训练的规矩。
　　安世耿垫着手帕留下一小块，却将大部分兔肉抛给了火堆旁的姬瑶花，用他那一贯轻佻的笑，道：你不吃饱了怎么伺候我。
　　他是主人，他的话并没有错，所有安家的人都是用来伺候安世耿和安云山的。
　　可怎么伺候，却又不同。
　　姬瑶花并不是大家闺秀的扭捏女子，她是一个每天活在生死边缘的刺客。
　　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活着。
　　可安世耿的话，还是让她觉得难堪。
　　他们从小的训练是，无论主人说什么，都是绝对的服从，她们的生命，思想，包括身体都是安家的。她是不应该有这种情绪的。
　　姬瑶花一点点的撕开兔肉，剥了皮的兔子本就很瘦，被烤干后越发显得小，安世耿却将大半都给了她。
　　先活着再出去吧。
　　安世耿兴趣索然的吃了两块，就将自己的那块扔进了火堆，火焰腾的一下，烧得更旺了。
　　姬瑶花并不理睬他，她需要保存体力，无论是为自己，还是带他出去。
　　她不想浪费精力和他斗，她并不觉得自己会胜利。
　　你想不想出去？安世耿突然问道。
　　姬瑶花这才抬头，安世耿的眼中闪烁着狡猾的诱惑。
　　你有办法，是么？其实自从安世耿这样悠闲的心态和这只莫名其妙出现的野兔来看，他应该有计划的。
　　只是自己太傻。
　　可是我的伤还没有好。安世耿轻轻叹了口气。
　　姬瑶花的目光又缓缓的落在安世耿的胸前，外伤虽重，不过有大内御赐的创伤药，伤口是很容易愈合的。
　　只是不知道那道贯穿心脉的剑伤有多久能好。姬瑶花不禁皱起了眉。
　　安世耿看在眼里，唇角一勾，眼中一抹得逞的笑意转瞬即逝，又不无遗憾地叹道：为了解这无惑的毒，我在唐家泡了半旬的药血，可惜还差一点。。。。。。
　　然后他那双闪耀着火焰的黑眸就带着莫名笑意地盯着姬瑶花。
　　姬瑶花这才如梦方醒，因为她想起了萧玫花那阴涔涔的凄厉惨笑：仇人的血，情人的泪！
　　她终于知道了安世耿的意思。
　　他是要自己再一次主动献身么？！
　　自己只不过是他的猎物，就像这野兔一样，自己和这野兔又有什么分别呢。

　　姬瑶花沉默着。
　　怎么，你不愿意安世耿盯着她问，他的眼底似乎有了一丝凛冽的阴沉。
　　如果第一次是自己一时昏头，为了还了他的债，那么这一次又算什么？
　　胁迫？还是心甘情愿？
　　除了生命，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胁迫自己的了。
　　你杀了我吧！良久，姬瑶花才道。
　　姬瑶花霍然起身，来到安世耿面前，将手上的剑递了过去。
　　安世耿很是不解的望着姬瑶花，目光闪动，半晌才道：你宁愿死，也不愿。。。。。
　　姬瑶花眼中已然有泪盈眶，她激动哽咽道：我恨我自己！
　　她恨她自己，既不能手刃仇人报仇，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坚定的拒绝他，那么不如就让她自己死了，一了百了。
　　安世耿缓缓地站起身，夺下姬瑶花的长剑扔在一旁，温柔地将她搂在怀里，轻轻道：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姬瑶花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涌出，可她下一刻就立刻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冰窟，遍体生寒。
　　安世耿在她耳边又柔声道：你还得给我解毒呢。
　　我把你养大，你还没有报答我，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死。安世耿附在姬瑶花耳畔悠悠叹息道。
　　安世耿成熟男子的气息混合着若有似无的龙延香，依旧让姬瑶花迷醉。
　　只不过这次，姬瑶花连心都在战栗。
　　可她终于清醒，安世耿的一切都是毒药！
　　他的每一个字都那么轻松，可汇成一句话却好像给落水的人身上加了块巨石，让刚有一线生机的人彻底地沉入无边冰冷的海底。
　　冰冷的绝望！
　　姬瑶花缓缓地抬起头凝视着安世耿，她想从他的眼中找到曾经出现过的温暖和真诚。
　　什么也没有，安世耿的眼底就像是漆黑的夜，伴随着冷冷的风和惨淡的月。
　　安世耿挺起身，抬起手歪着头轻轻地点了点姬瑶花的面颊，淡然道：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从不让我失望。
　　姬瑶花垂下眼眸，长剑被安世耿仍在一旁，可她的腰间还有匕首。
　　她盯着自己腰间的匕首，她在凝思，自己有多大的把握能一招给自己毙命。
　　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刺杀安世耿的最好的机会。
　　安世耿的目光也落在那里，他微微笑道：有一件事情你一定很感兴趣。
　　姬瑶花沉默的听着，无动于衷。
　　这个世上，她已了无牵挂。
　　高丽先王的王位虽然丢了，可人并没有死。安世耿悠然道。
　　这句话像一记铁锤重重地敲击在姬瑶花心上，她霍然抬起头，震惊的望着安世耿，嘶声道：他真是我……
　　父亲。安世耿替她回答，他仿佛怕姬瑶花不信，又悠悠的叹道：他死了，我还怎么和现在的高丽王亮谈条件啊~
　　你懂了么？安世耿黑若曜石的眸子闪亮，期待的望着姬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