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里的花》阿芙伽德萝

1、遥香 遥香是在她

　　遥香是在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环顾四周的时候，从那面占据了一整面墙的透视窗第一次看见了咲。
　　在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能看到外部景色的窗口的这个昏暗而诡异的房间里，这样大的一面透视窗是个无法忽视的东西。遥香在刚刚进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就已经检查过了，这一大片看起来像是唯一突破口的窗子与墙面的嵌合良好，并不是能随便拆下来的结构。而窗子本身的材质并不是玻璃，似乎也没有能通过暴力手段强行突破的可能。
　　不过其实就算是有这样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遥香也是不想使用的。
　　窗子那边的房间从布局结构上来说，与遥香目前身处的这个房间呈镜面对称。所谓镜面对称的意思就是这边有的那边都有，这边没有的那边也找不着，对于改善现在的境况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就连那个扎着马尾的长发女生第一次打开门出现在“那边”的房间里的时候，遥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除了知道“啊居然有和我一样的倒霉蛋”之外，什么用处都没有。
　　马尾女生透过窗子看到遥香的瞬间，表情明显出现了裂痕。遥香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以一副“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日离开”的造型趴在透视窗上的，心里一囧，连忙退后了两步，顺手拍了拍自己并没有凌乱的裙摆。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突然会有人进来。”遥香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掩饰心里奔腾而过的数百头羊驼。话音刚落她才想起来，对方应该不可能听到自己说的话，又是一囧，奔腾而过的羊驼数量霎时翻了一倍。
　　马尾指了指靠近透视窗一侧的墙角。那里有一个通体漆黑的方方正正的物体。遥香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只不过是还没来得及检查到这里，现在被对方先指了出来，她顿时产生了一种输人一头的感觉。她不由得眉头一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拿起了那个小物件。
　　那个东西有话筒，有喇叭，看起来应该是对讲机一类的东西，但是比起市面上常见的对讲机显然是少了很多应该有的部件。遥香刚拿起这个对讲机，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吓到你了。”
　　并不像马尾外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外表，她的声音比遥香想象中的要沉稳一些。然而不仅是指出通讯设备这一点落于人后，连台词都被人抢了，现在的遥香有些不爽。她按下了对讲机上唯一的按钮，转过脸用有些挑衅的表情看着窗子那边的人。
　　“没关系，其实我也没被吓到。我叫遥香，你呢？”
　　虽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但是这种时候姑且还是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合乎常理。
　　“咲。”马尾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目光游移着打量了一圈房间，“你难道也是……”
　　“没错。”这次遥香终于抢过了话，心情好转了一点，“也是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在不认识的地方，顺着唯一的路一直走就到这里来了。”
　　“哦。”自称“咲”的女生简单应了一声，视线又投向与进来时的门相对的另一扇门，“不如先前进，探索看看吧。”
　　“这个带上，说不定会有用。”遥香连忙说了一句，同时向转过脸来的咲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便转头向出口走去。
　　遥香并不知道这个对讲机是不是真的会用得上。她觉得既然这个场景的设置在这里放上这样一个能够沟通的房间，在接下来的路上显然是不太可能让参与者碰头，携手共进完成逃脱大计的，这个东西恐怕是两个人能沟通的唯一媒介了。
　　不过大概她也只是觉得有个能说说话的人，不安和恐惧感会减轻一点罢了。
　　遥香的衣服上没有口袋，她只能把不算小巧玲珑的对讲机拿在手里，走向那扇门边。手搭在门把上，遥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了房门。
　　无论门那边是什么东西，统统放马过来吧！
　　……然而门那边什么都没有。
　　同一路走来的见到的场景相似，这个新的房间也是一样的潮湿阴暗。这里依然没有能看见外界景色的窗子，四面墙都是生长着青苔的裸（啊）露的岩壁，每隔几米便有一个青铜的灯台在岩缝中颤颤巍巍地伸出来。略显袖珍的橙色火苗在灯台上明明灭灭地摇曳着，勉力支撑着房间的照明。天花板高的离谱，火光照不到，只能看到一片深沉的阴影，其中像是蛰伏着魔物一般，显露出某种惶然的不可探知来。
　　遥香看了看脚下的地板。这个房间的形状是极为规整的正方形，脚下的地板是一米见方的大石板，行九列九，排布的整整齐齐。正中央的一块石板上有一耸立的石台，约有一米高，顶端是个看起来颇为平整的斜面，倒像是什么东西的展示台。
　　“这里简直是要逼死幽闭恐惧症。”遥香耸了耸肩，自言自语地说道，同时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这么高端奢华的毛病。
　　“遥香，能听到吗。”对讲机里传来了咲的声音。遥香一边向中央石台走去，一边按下对讲机的按钮，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能。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好。”对讲机的另一头，咲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有点苦恼，“我无法前进了。”
　　“无法前进？怎会？”遥香复述了一遍，惊讶地问道。她已经走到中央石台。石台上是个九乘九的方格，里面稀稀落落地散着几个数字。这东西遥香极为熟悉——虽然现在已经不怎么玩了，但是她几年前曾经沉迷数独到哪怕是等公交车的时候都要点开手机app，填上几个数才心满意足。
　　“嗯。没有地板。准确地说，地板不全。”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这里看样子本来应该是有——大概是九乘九吧——方格地板的，现在只剩几块还在，余下的部分能一眼望到底，万丈深渊。”
　　九宫格？地板不全？
　　遥香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握着对讲机的手又攥紧了一点：“我就是随口一问……如果是九宫格的话，距离你最近的那一排，是不是大概在第二块的位置上有地板？”
　　“你怎么知道？是……等一下。”听声音咲应该是走了几步，凑近了一点，“地板上还有一个数字九。”
　　遥香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九宫格上相同位置上的那个“9”，目光差点要把那一小格烧出一个窟窿来，手指却不自觉地按下了通话键，问道：“然后右数第三格有个‘4’？”
　　“你等一下。”撂下这一句话的咲并没有让遥香等得太久，只几秒钟之后便给出了答案，“是‘4’。你那边有什么线索吗？”
　　这发现让遥香差点笑出声来，然而为了维护自己那很可能在最初被人看到趴在透视窗上之时就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形象，她还是尽力忍住了笑。
　　“这是数独啊，亲爱的。”遥香说。尽管努力忍住，她的声音里还是带了一点洋洋得意的笑意。
　　“数独？这东西我不怎么擅长，而且……要怎么做才能填上空缺的地板啊。”
　　“没关系，交给我吧。”遥香自信满满地回答说，眼睛里已经在放光了，“虽然可能看不出来，我可是这玩意的骨灰级玩家。”
　　“骨灰级……”那边的声音听起来也带着笑，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放松暗含其中，“居然用这种十年前的形容词，您老贵庚啊。”
　　遥香此刻心情大好，正绕着石台检查有没有漏掉的细节，并没有在意咲对自己的和善吐槽，倒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二十四岁，说不定还没有你大呢。”
　　“开玩笑。”咲的声音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我也二十四岁，但是我生在年底，绝对比你小。”
　　“不可能。”遥香在石台侧面的凹槽里发现了两根粉笔，拿了一根随手画了一条线，“我十一月，谁大。”
　　“巧了，我也十一月。二十八号，你呢。”咲听上去有点惊讶。然而惊讶的不只是咲。在听到“二十八”的时候，遥香也觉得很是意外，意外之余还有点沮丧：“我二十七号，是我输了。现在我要开始专心填数了，你先别说话，打断我思路。”
　　这话半真半假。以她的水平，数独这东西根本就是手到擒来。别说是和人有一搭没一搭不费脑子地闲聊天，就是让她一边背《离骚》一边填，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咲简短地“哦”了一声，只沉默了几秒钟而已，又开口说道：“你好像挺镇定的。”
　　“彼此彼此吧。”遥香随口应道，“如果慌张有用的话，我早就吓得不穿衣服跳钢（啊）管
　　（啊）舞了。”
　　“这是什么烂比喻。”咲在那边笑出了声，“……啊，有一块地板浮起来了。你做了什么？”
　　“把数字填上了呗。”遥香轻松地哼起了鼻歌，停顿了一下又有点嚣张地说，“你等着，两分钟就让你到对岸。”
　　对面突然沉默了。遥香整个人都沉浸在面前的谜题中，正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并没有在意不知道戳中哪根神经瞬间就一声不吭的咲。过了一小会，对讲机另一边才重新传来咲的声音：“两分钟到了。我现在在没走完一半呢。”
　　遥香没绷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这么烦啊。庐山瀑布就一定是三千尺吗。”
　　“如果你说‘三分钟’，我不是就知道是虚指了么。”这句话话音刚落，咲的声音瞬间又紧张了起来，“遥香，能加快速度吗？”
　　本来就开着高速模式的遥香先是一怔，随后马上意识到咲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出这样强硬的要求，应该是那边发生了什么状况，心里不由得一紧，问：“怎么了？”
　　“应该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你加油填着，我先躲一会。”
　　咲的声音果然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遥香看了看面前已经完成七成的面板，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怎么还带残血暴走的”，也不敢怠慢，又强行集中了几分精神。想要越过一米远的距离，对于任何一个成年人来说应该都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按理说这张已经完成的七七八八的数独地图已经足够对方顺利抵达对岸。而现在显然并非如此，如此看来应该只有完全填满这张图才算是过了第一关。
　　“三……五……这里应该是七、不对，四……”
　　方才游刃有余的淡定样子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群一群的数字在大脑中飞快地闪过，遥香眼中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眼前石板上小小的九宫格。因为不知道在空格中填入错误的数字对于咲那边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遥香每填一个数都加倍小心地瞻前顾后。而在与她一壁之隔的那个房间里，咲正在残缺不全的地板块上跃动起舞，踏错一步就是漆黑的深渊。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起上次这般拼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对讲机中再也没有传来咲的声音。
　　应该只是忙着在躲避自己不知道的那个什么机关而已。
　　遥香牙关紧咬，捏着粉笔的手因为用力过猛，竟有些微微颤抖。
　　终于剩下了最后一个空格。
　　“完成了！”她情不自禁地大喊出声，同时在那个格子里重重地画下了一个歪歪斜斜的九。
　　砰。
　　石台突然发出一声闷响。面板炸裂开一条整齐的缝隙的同时，一团灰尘腾起，竟飘起了一朵小小的蘑菇云。注意力高度集中的遥香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坐下去，眨了几次眼睛才缓过神来。
　　应该是结束了吧？
　　她茫然地看着刚才自己跌倒的时候，手滑飞出去掉落在一边的对讲机，突然有点害怕。
　　成功了吗？赶上了吗？
　　“喂。遥香。听得到吗。”
　　空荡荡的石室之中，咲的声音从那一点响起。虽然听起来有点呼吸急促，但好在是没什么异样的。
　　遥香愣愣地坐在原地，目光粘在那个小小的对讲机上。
　　结束了。
　　成功了。
　　做到了。
　　她没事。
　　大概是看遥香这边半天都没有回应，对讲机又响了起来，口气里带了点催促带了点探寻：“遥香？怎么了？”
　　遥香这才缓过神来。完成目标之后她全身都松了劲，现在还有些脚软，只能先趴在地上用力去抓对讲机，草草地应了一句“我没事稍等一下”之后，才扶着石台慢慢地站起身来。
　　短暂的失重时间已经过去，这会现实感正铺天盖地地朝着遥香倾轧而来。她用力甩了甩头，想要把消极情绪从大脑中赶出去，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我这边解决了。你那边状况怎么样？”
　　“解决了。飞刀陷阱停下来了，通向二楼的楼梯也开放了。”咲停顿了一下，“正中央的地板上还多出了一个石台，上面好像有个有盖子的盒子。”
　　石台？
　　遥香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这一块，惊讶地发现石台斜面上最上面的一层已经崩落，碎成一块一块的九宫格之下，露出一点别的花纹来。
　　“盒子里是什么？”
　　遥香一边说着，一边试着抠了抠最上面的一层碎石块，看见下面的石板上是个什么图案，挺抽象的，看起来像是一朵花。
　　“我看一下。”咲的声音中断了几秒钟，再响起的时候，说出了一个遥香完全没有想到的、非常超现实的词汇。
　　“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