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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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秀离开许久，我才终于从小溪中爬出。坐在岸边青石之上，一边吃力拧着衣袖上的水，一边不堪这些日子以来受到的委屈，嘤嘤哭了出来。
我知道，此刻的我在任何人眼里，一定都像极了一个妒妇。我嫉妒向秀，嫉妒吕安，甚至嫉妒山涛和阮籍。他们陪伴在嵇康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日后，千年万年，被留在史书之上的，也必定是那个什么‘竹林七贤’。而我呢！我好歹是个王族后裔啊！我被小姑姑坑给了嵇康，我本来是长乐亭主的，可日后，谁还会记得我啊……
早知今日，我是绝对不会喜欢上嵇康的。无论他长得多么好看，无论他在世人眼中多么令人敬仰，我也是万万不会喜欢上嵇康的。就算我嫁给了嵇康，可看如今的样子，我即便是明明白白地不喜欢他，他多半也是不会在乎的。
不管他是否真的喜欢我，都不可否认，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向秀与吕安这些人，只要他们一来，我就不得不被放在角落里。可凭什么？凭什么每一次都是我被放到角落里，如果我当初嫁给了夏侯玄，他一定会对我好的…这一切，都怪我小姑姑！
我越想越恨，越恨还越想。眼泪止不住淌下来，很快便将我的半张脸淹没。日光刺眼，可此刻，我却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只知道，等到这一场气焰下去，也许我真的就心灰意冷了，也许我真的能够放下嵇康。从今以后，就算是嵇康再次将我忽视，我都不会有任何的感触。我伴着嵇康，便与那些庙里的尼姑们，常伴青灯古佛无异。
可是，我越是这样的说服自己，脑子里，却越是涌现出嵇康对我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好。他偶然的一句暖心话语，卸下片玉为我制作首饰盒，他陪我忍受颠簸病痛，他为我洗衣做饭，甚至还为了夏侯玄和钟会与我吃醋，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这些难道真就是他为了履行一个夫君的职责，而为我做的吗？
我不信！明明嵇康心里，便该是喜欢我的！可他为什么又要这般折磨我？为什么就是不肯与我说出，他喜欢我的事情呢？
我将头埋进臂弯之中，抽泣地不成人样时，忽然发觉，自己被一双手臂温柔环住。那声音如沁着滴水寒冰，却令人无比安心：“你怎么了？”
我微微抬起头，望见眼前嵇康的清冷侧颜，呜咽几声后，忽将对方推了开去。
我当时难过委屈地要命，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也恶狠狠地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不说你喜欢我？”
嵇康被我推到一旁，两只眼仍柔柔望着我：“阿绣？”
我总归说了出来，便也不怕继续说下去，厚着脸皮吼道：“我明明觉得，你是喜欢我的，可你为什么不说你喜欢我？你难道真的不喜欢我吗？我都已经为你改变了很多，可你为什么不说你喜欢我？难道你真的喜欢向秀吗？你真的是断袖吗？”
嵇康愣了片刻，随即从地上直起身，抬手将我拥入怀中。
我的一颗心顺遂他胸前的清冽酒香渐渐沉闷起来，哭了许久，反倒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真是太不争气了，分明都已经下定了决心，决定哭过这一场后就彻底忘了他，可被他这样一个关怀，便又要沦陷了吗？
可是我不要，总归我已经和嵇康将话说了出来，我不要又这样不明不白地继续下去，我要一个结果，哪怕这个结果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一定要嵇康亲口与我说出来。
睁开眼睛，我将嵇康从身旁推开，本要起身，但觉腿麻复跌在地上：“我要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不喜欢我？你说！”
嵇康却与我轻轻一笑，目光中的温度渐入深沉，抬手抹去我眼角泪水，悠悠启唇道：“阿绣，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打开嵇康的手，倔强地吸着鼻子：“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个女儿家，为什么要我说我喜欢你？明明就是我吃了亏嫁给你，可是又偏偏不争气地喜欢上了你，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我才不要连这种事情，都是我主动呢！”
嵇康探身，重新将我揽入怀中，目光与我相对，认真地令人心慌：“你还记得，我当初与你说过，我心中只有两样，片玉琴与你吗？”
我点了点头，鼻息间，恍然闻见谯王府后花园中的幽幽兰草香。
嵇康继续道：“从我将片玉琴上的片玉卸下来为你做首饰盒时，我的心中，便只有你了。从你将片玉归还于我时，我便彻底爱上你了。”
我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告白吓得木在原地，狂喜与震惊于心中缠绵交错，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嵇康不动声色地将我眼角泪水抹去，抱着浑身湿漉漉的我却毫不嫌弃。声音动听，令我不能自拔：“你竟然会以为是我不喜欢你吗？原来你竟也是如此的喜欢我？那么看来，我嵇康也不过是个愚蠢的人，一直以来，还以为是你不喜欢我，所以才不与你多做亲近。”
我这方平复了心情，忽又被嵇康的最后一句激出波澜万丈，咬牙切齿逼问道：“你以为我不喜欢你？我……”
我本要继续与他咆哮，却忽然词穷。细想一下，自己倒确实没有做出多少事情来让嵇康喜欢。每一次，均是弄巧成拙，让他看见了我的愚昧与不堪。
嵇康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复轻笑一声缓和尴尬。两只手按在我的肩膀处，将我紧紧按在怀中。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他那双如同玉雕的手是那样有力。
“你既喜欢我，我又喜欢你，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们从今以后，只消继续过日子便好。”
听到嵇康如此说，我却又不甘心地摇摇头，脑袋挨在他的肩膀上，闷声闷气道：“可我心中委屈了好久，就这样算了吗？”
嵇康将我放出怀中，与我眨了眨眼：“那么你还想要如何惩罚我呢？”
我脸颊一红，不免多心地问道：“你…知不知道，向秀喜欢你啊？”
嵇康的目光于此刻黯淡而下：“我知道，但我心中，就只有你。”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留他在身边？”我当时并不诚心想赶向秀走，只是我一个女人，一个肯承认我自己自私的女人，真心受不得和一个断袖抢夫君了。
“子期有才华，又总是热心帮我。我将他当成挚友，于我心中，他与山兄，嗣宗兄是一样的。”
我轻轻抬眼，使嵇康摸到了我的情绪，便听他继续道：“我与你保证，我心中，就只有你一个。你真的不必担心子期，他现在年纪还小，总归会懂的。你就把他当成山兄与嗣宗兄一般的好吗？”
我稍许安慰，心中却仍旧不平，赌气道：“若是你哪日真的喜欢上了向秀，你就以死向我谢罪。”
嵇康却被我逗笑，脑袋微微偏向日光的方向，逆光下的嘴角，温和刚好：“好！若是我哪日喜欢上了别的人，不论男女，我都以死，向我的阿绣谢罪。”
我心头这方甜蜜起来，嘴角忍不住勾起弧度，想必若是照下镜子，估计能看见自己的眼乐成了桃花：“谁是你的阿绣啊？我还…不是你的呢……”
嵇康瞬时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却不禁脸颊一红。转念又想，我们俩也算是老夫老妻了，这种事情本该是情理之中，一直拖到了现在，真真是不合理极了。
嵇康与我凑近，贴近我耳边，吻了吻道：“真没想到，我本要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就这样没了。”
我一愣，复听他继续道：“那日你生辰，我本想要与你袒露心思，鼓起勇气将我心中对你的情感告知，可不巧嗣宗兄他们来了，他们是我挚友，我真的不能赶他们走，所以便只能委屈你了。但是阿绣，我是真心将你当成我的人，才会如此。”
记得王戎那小子后来曾经说过，他从未见过我夫君生气的样子。可我却见过，他生气时，便是不理会我，将我冷着，独自一个关在书房，谁也不懂他在做些什么。他是将我真心当成他心底里的人，才会对我产生情绪。我终于明白，我与阮籍，山涛他们是不一样的。
阮籍，山涛他们是嵇康心中，最最珍贵的挚友。而我，是可以看见他最真实那一面的人，我就是他，我是他心底里，那个最重要的人。
半晌，我羞涩地摇了摇头，打从心底里，希望嵇康能将我刚刚那狼狈咆哮的模样忘掉，尽可能柔情似水与之道：“我明白，我现在，都明白了。”
适逢，嵇康的目光于我视线中渐渐模糊，唇间一抹凉薄贴近，登时化为炙热。我主动闭上眼睛，顺遂着他的唇彻底沦陷。
作者有话说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