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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东城渐觉风光好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偷看花街那个小娘子的。
      王锦绣面露嗔色,“齐修!我问你这个花灯好看么。”
      “好看好看,都好看,想要这个就买。”
      我心不在焉敷衍她,怪了,一晃神,小娘子不见了。
      王锦绣突然伸手揪住我的耳朵,“齐修!你又走神!看谁家姑娘呢!”
      “疼,疼,疼,我的小姑奶奶,可疼死我了,你下手轻点,可疼死我了。”
      王锦绣啐了我一声,“不要脸。”
      我就是喜欢看她被我气极了的样子,然后她会大声叫我的名字,齐修二字在她说来却是分外动听,像是我养的那只小画眉。
      聒噪却不反感。
      王锦绣红着小脸偷瞄我微红的耳朵,“刚刚……真的疼啊……”
      “疼死我了,可疼死我了,怎么办呢。”
      我瘪嘴装可怜。
      她有点慌了,支支吾吾,“那,那,那……”
      “不然让我也揪你耳朵一下。”我正色道。
      她闭上眼睛,“别,别,别揪我耳朵。”
      又不是兔子,还不让人揪你耳朵了。
      我顿了一下,我捏了捏她的鼻子,咧嘴,“舍不得。”
      “齐修!”
      行人纷纷看向她,我嬉笑,“惹小娘子生气了,跟我闹脾气呢。”
      我看见王锦绣眼睛红红的瞪了我一下,气鼓鼓的跑了。
      我赶忙扔了碎银给店家,“不用找了不用找了。”
      提着花灯去追王锦绣,这丫头跑的比兔子还快。
      打小就这样,干了坏事跑的比谁都快,嗓门能大的满院子都听见。
      “齐修!你逃先生的课!我要告诉齐伯伯去!”
      “齐修!你连昨天先生布置的诗都没抄完!我要告诉先生让他打你手心!”
      “齐修!你居然还尿床!我要告诉大家!”
      “告状精!打你哦!”
      “来啊来啊!”
      每次她都是做了一个鬼脸就跑了。
      王锦绣这丫头真是打小就欠揍。
      王锦绣跑进了王家宅子,把大门关上,大声嚷了一句,“别让门外那个不要脸的进来!”
      巧儿推开门,“齐少爷怎么又惹小姐生气了。”
      我嬉笑,“巧儿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最近有没有看上哪家少爷。”
      巧儿跺脚,“下流胚子!”
      “巧儿,你可别学你家小姐这一身臭脾气。”
      “哼!”
      巧儿将门关上,我都能想象到门背后她俩编排我的模样。
      真是太不可爱了。
      哼着小曲儿离开王家宅子,我隐约嗅见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像是巷口那株老桃树,清香带着些甜味。
      巷口一个身影闪过,桃花精?
      绕到巷口,这不是花街的那个小娘子么。
      她低头拾起了一枚桃花瓣,放进了帕子里小心包起来,神情举止不像是普通花娘,竟多了几分深闺小姐的温婉,突然想起王锦绣这个大小姐咋咋呼呼的模样,我不禁笑出声。
      被花娘听到,她抬头见了我,赧然一笑。
      “更深露重,公子莫忘了添衣。”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花娘已经不见了,她包着桃花瓣的帕子落在了我的脚边。
      帕子上绣着一个小巧的瘦金体桃字,凑近鼻尖,清甜的桃花香,不知是花娘身上还是帕子上的。
      隔了好几天,我还是有些魂不守舍,帕子上的香味始终萦绕在我周身。
      问过花街附近的伙计,他们也不太清楚这个花名里带着桃字的花娘。
      “这花街里的小娘子各个销魂蚀骨,谁人记得她们的花名,桃啊,翠啊,柳啊,一捏就是一大把。诶?这齐少是要去找哪个小娘子开开荤呢。”
      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王家宅子面前,王锦绣正巧推门而出,我俩对上了眼。
      她还是赌着气不想理我,想着还是我先开口哄哄。
      “那个,你那天的花灯我还放在了家里,改天给你拿过来。”
      “那种东西,不要也罢了。”
      “哦,那我送给别人去了。”
      “……你!”
      “不是你说不要了么。”
      “……我!”
      “我什么我,不要我便送给别人了。”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重重摔上了门。
      我也不知道这开口哄哄怎么变成了现在的局面,总之这帕子让我莫名的心烦意乱。
      王锦绣是真的生气了,敲了好几次门,巧儿都借口说小姐不在。
      “直接说你家小姐不愿意见我得了,你告诉她,不见就不见,以后最好也别见了。”
      我轻飘飘甩下这句话转身。
      身后又是一声摔门声。
      这俩妮子甩脸给谁看呢。
      嘿,小爷可不吃这套,爱理不理。
      转身便又看见花街的小娘子,她绾了松松垮垮一个髻,发间一枝粉桃花。
      我看得愣了神,往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了她的帕子。
      里面的桃花瓣已经枯黄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好似这花枯了都怪我保管不善。
      她笑着接过帕子,眉眼弯弯,“公子还留着这个帕子?我还以为丢了正打算重新绣一块儿呢,这倒是省了奴家不少的工夫了。”
      面对她我好像失声了,乖乖,难怪小伙计说花街娘子各个销魂蚀骨,这一眉一眼里都是情。
      我像是初入风月场的年轻后生,紧张的舔了一下嘴唇,“姑娘不必见外。”
      这叫什么鬼话,我的天。
      她用帕子掩住嘴咯咯笑了起来,“公子若是喜欢,奴家改日也可给公子绣一方帕子,公子可莫嫌弃奴家手拙。”
      “不嫌弃,不嫌弃,我定是不嫌弃。”
      她又是咯咯笑,“不知公子名讳是何,奴家好绣哪个字。”
      “齐姓,单名一个修字。”
      “那奴家就在帕子上绣一个修字可好。”
      “好,好,甚好,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桃……秀娘,花街姊妹各个叫我桃秀娘。”
      说罢,她小声惊呼,“呀,时辰不早了,奴家要赶回去了,天凉了,公子记得添衣。”

      二、浮生长恨欢娱少
      几日后过了清明,她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人见过她,也没有人再见过她,我甚至怀疑那是我在桃花树下旖旎的一场梦。
      王锦绣昨日与我和好了,她就是这样的小孩子脾气,等她气消再去哄哄就无事了。
      她今日约我来吃清明螺,我吃饱喝足逗了她几句,她把我轰出了门,我走到了巷口那棵桃树下,一阵风吹来不自觉打了一个激灵,一阵清甜的桃花香,似是故人来。
      她微微欠身,递给我帕子,“公子,奴家绣好了。”
      她脸颊微微泛红,定定的望着我像是有话要说,我接过帕子,小心的折起来放进了袖筒里。
      “桃姑娘,我一定好好保管。”
      说罢,我们大眼瞪着小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眼神让我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许久,她轻咳一声,还是那句,“更深露重,公子莫忘了添衣。”
      我有些懊恼,忍不住问了一句,“下次再见到你会是什么时候?”
      她浅笑,“随缘,公子。”
      那夜,我做了个梦,一个穷书生和花娘相爱却最终未能相守的故事,梦里姑娘的眼睛亮澄澄望着我,我觉得我魔怔了,被一个见过三次面来历不明的花娘就勾走了魂。
      王锦绣什么都没察觉到,整日嘻嘻哈哈,约我去潭柘寺拜佛,女孩子家的也不知道避嫌,就这么大喇喇的向先生求姻缘,我装模作样训了她几句便躲到一边闲逛。
      姻缘树上系着一根根红缎子,每一个都装满了小女儿家的小心思,我环顾四周,见没有人,拉出了几条看,无非都是盼望爱郎早日提亲有情人能够相守一生,翻了翻,看见最里面绑了一根缎子,上面写着,“今日乃吾及笄之日,望齐修早日向爹爹提亲,信女王家锦绣。”
      不知不觉王锦绣已经被我拖了这么些年,都快是老姑娘了,城里和她同岁的姑娘们几乎都婚娶了,我有些愧疚。
      王锦绣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我吓了一跳,警惕的看着我,“齐修,你翻什么呢?这么不要脸。”
      “没,抓虫子呢,刚刚这里有只大虫子,拳头那么大。”
      她嫌恶的跳开,噫了一声,又问了一句,像是还有些不放心,“你有没有偷看这些缎子,嗯?”
      “谁要看这些啊,酸的不行,你还真是不害臊,求到了什么?”
      她瘪了下嘴,“先生说,若是想的太多,难免落得个为他人作嫁衣裳的结局,今年有桃花劫,怕是不好呐……”
      “别信这些有的没的,王锦绣,你和我也老大不小了。”
      “嗯?”她看着我,有些期待,等着我的下文。
      我有些心虚,避开了她的眼睛,“我是说,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信这些。”
      “哦。”
      她走在我的背后,像个小尾巴,还不及我的肩膀高,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出话里几分落寞,莫名有些心疼,却不由自主抓紧了袖筒里的那方帕子。
      送她回王家宅子的路上,她抓了下我袖子,“喂,齐修,你有没有觉得,有人盯着我们?”
      我环顾四周,“你多想了吧,没啊。”

      “真的有!你别不信,喂,齐修,是不是你又招惹哪家姑娘了?
      我笑出声,“有了王家那位刁蛮的婆娘,小生已经吃不消了,哪敢再招惹别家姑娘。”
      话音刚落,王锦绣像是要发火,却被一个声音打断,“阿修,你把我给你绣的帕子丢了。”
      颤巍巍的声音,是桃秀娘,她眼眶有些红。
      我摸了摸袖管,空空如也,帕子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我接过抓在手里。
      “以后别再丢了。”她说完便跑开了,我伸出手想抓,抓了空,也不敢看王锦绣。
      “王锦绣,走吧,晚了,回家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齐修,你若是这些年不想娶我,可以明说,我王锦绣不是那么没有骨气的人,不必这么吊着我,给我希望却又给我一棍子,我也不是没人要的。”
      我转头想要劝她,却看见她低垂着头,眼泪滑过她尖尖的下巴,滴到了地上,砸出了几个小坑,顿时哑口。
      王锦绣抬起头,满脸的泪水,我从未见她哭的这么伤心过,小时候拿虫子吓她,她脸吓得苍白,却紧紧咬着下唇去找先生告状,她从来都不服软认输。
      我想替她擦干眼泪,我想摸摸她的头,我觉得胸口闷闷的,王锦绣的眼泪让我喘不过气来。
      她却避开我的手,“齐修,我不是没人要的,前几日,苏员外家的公子来提亲,我爹应了,我今日去求的姻缘签就是我与他的。”
      我知道她是呛我,拉她手,“锦绣,别闹了,回家吧。”
      她再次推开我的手,“齐修,我见他挺好的,待我也挺好的,我爹也挺满意的,过几个月我们就成亲了,请你来喝我们的喜酒。”
      我感觉胸口更加闷了,“王锦绣,他待你挺好?能比过我这些年待你?苏员外家的公子?他前段时间还同我一起吃酒,亲口告诉我,他看上的是一直跟在你身边的巧儿,王锦绣,你别自作多情了,指不定人是想先娶了你再收巧儿做二房。”
      王锦绣像是被我的话刺痛,下唇咬的更紧,带着哭腔,“齐修,这些年你只会气我,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骂倒贴的老姑娘,你知道我怎么熬过来的吗,齐修,你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只要我消失了,你就好过了,也少个可以让你欺负的人了,以后你一个人也能自在点。”
      她跑开了,王锦绣打小就跑得快,像兔子,我抬脚想追,却浑身冰冷,耳朵里不断回响着那句,是不是只要她消失了,我开始恐慌,看着王锦绣越跑越远,我开始害怕,好像从来没想过如果王锦绣消失了我该怎么办,王锦绣已经随着时间渗入我的骨血伴随我的呼吸,我不能一天没有她,不能没有她在我耳边吵闹,因为,我喜欢王锦绣。
      对啊,我喜欢王锦绣,我怎么能忘了这一点,自始自终,我喜欢的都是王锦绣,不管是什么桃啊翠啊柳啊,自始自终,只有一个王锦绣,我的小姑娘,我不该忘了的。

      三、且向花间留晚照
      王锦绣开始闭门不出,我一直见不到她,我向王家老爷提亲,他微怒,跺了一下拐杖,“怎么能让锦绣等这么久。”
      我拱手赔礼,“是是是,小侄的错,王老爷息怒,不该让锦绣等这么久。”
      他舒展开眉头,“还喊老爷呢,贤婿。”
      “是是是,岳父大人,能否让我见一见锦绣一眼。”
      “不行,这不能坏了规矩,直到成亲你俩都要避嫌。”
      这是什么破规矩,未提亲之前我与王锦绣厮混这么久也没人来阻拦,我腹诽。
      很多年后,我回想,如果当时我去找王锦绣,我解释这一切,我抱抱她,说出欠了她这么多年的一句话,她一直想听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成亲那日,凤冠霞帔红鸾锦帐,桂圆莲子洒上百子千孙被子,合卺酒两杯,我想快些掀开王锦绣的红盖,她见到一定会欢喜的。
      亮澄澄的眼睛望着我,是王锦绣的脸,却是桃秀娘的神态举止。
      她笑盈盈的望着我,“公子。”
      我一下子从头凉到了脚底,“锦绣呢?”
      她抿了一口酒,不理我,“公子,不喝一杯吗?”
      “锦绣在哪里?你到底是谁?”
      桃秀娘掏出帕子,她为我绣的那方帕子,我已经扔掉了,不知道怎么又会在她手上。
      她递过来,“烧了它,我就消失了。”
      我提到了蜡烛上方,刚准备点燃,她继续道,“我可没说我消失了,她就会回来。”
      我转头怒视她,她的表情十分古怪,竟是似哭非笑,“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你什么都忘了吗?”
      我有些糊涂,“我们拢共是见过四次,怎么就忘了?”
      明明灭灭的烛火照在她的脸上,“罢了,你不是阿修那个穷书生,他不会把这方帕子随便扔掉。”
      我想起那个离奇的梦,一个叫阿修的穷书生爱上了一个花娘,他为了护着这方帕子,被人活活打死,我皱着眉,渐渐明白了些什么。
      “只有我一个人记着,你说多不公平,你不再是阿修,我不该出现的,大师批的命说为人他人作嫁衣裳,说的怕是我自己,阿修,烧了它吧,我会放锦绣回来。”
      帕子在缓缓燃烧,桃秀娘看着,“阿修,能不能最后抱我一次。”
      见我迟迟不说话,她苦笑,“上次也没能好好道别,阿修,再见了。”
      她倒在了我的怀里,过了许久,缓缓的睁开眼睛,我知道是王锦绣回来了,我紧紧的抱住,“锦绣,我们回家了,再也不闹了。”
      她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答我,我知道,王锦绣回来了,我却好像真正的失去了她。
      后来的王锦绣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她不再在我耳边吵吵闹闹,她坐在那里只要蹙个眉头,就没有一个人敢反对一句。
      一旦我提起那日,她就会岔开话题,她什么都听不进,或者说她抗拒知道真相。
      为了激她,我流连花坊,王锦绣遍收了那花娘做二房姨娘,她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
      她生气的时候就习惯这样,倔起来甚至会咬出血。
      三房是王锦绣远房表妹,当日家宴里,我多看了她几眼,原是她颇有几分王锦绣少女时的模样。
      没过几日王锦绣亲手把她送到了我身边,城里的公子少爷各个羡慕齐家夫人的深明大义,我只能苦笑。
      日子辗转过了十余年,二房三房的孩子也长大了,唯独王锦绣的肚子一点声儿都没有。
      王锦绣和我的鬓角都泛了些斑白,我也从齐家大少成了齐家老爷。
      入春,王家老爷走了。
      王锦绣一人办了后事,期间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她打小跟她爹最亲,她娘亲走得早,爹爹最疼她。
      王锦绣只蹲坐在棺木前痴痴的望着,嘴唇咬的毫无血色。
      后事办了不多久,天气转热,她的身子却垮了,大多数时候她都认不得我,只是坐在院子里绣绣花望望天喂喂鱼 偶尔望着院子里某一处发呆。
      我走过去逗她,“王锦绣你干什么呢?”
      她摇摇头不告诉我。
      荷花池里开了第一朵荷花的时候,王锦绣走了,至死她都没再说一句爱我。
      只是悠悠的叹气,唤了我一句齐修。
      我料理完了她的后事,买了两处宅子,打发走了两房姨太太。
      老三走之前把一个包裹交给我。
      那是王锦绣尚在清醒时做的一件加厚的冬衣,老三说王锦绣一直嘴里念叨着,“齐修怕冷。”
      王锦绣的墓在她时常坐着的那棵树底下,碑是我亲手刻的。
      吾之爱妻锦绣。
      再后来,我也老了,只能坐在她的墓边学她望天。
      偶然想起王锦绣一直看的方向,我顺着望过去,那是我儿时种给她的一株绣球花,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能开出来。
      我原以为我误了王锦绣半生韶华,却没想是整整负了她的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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