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离开 顾南躺 ...
-
顾南躺在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油腻的昏黄灯泡。
顾南家里原本条件宽裕,可他的父亲顾桦不知为何,渐渐染上了赌瘾,原本是几万几万的输钱,后来越赌越大,直接赔上了公司,一夜之间,他从一个富二代,沦落为一个要靠贷款借钱才能勉强继续上学的穷小子。
父亲赌得倾家荡产之后,一瞬间更加颓废了下去。他开始变得懒惰,不去为家庭谋求生路,只拿着酒瓶一天到晚醉生梦死,喝醉了酒还会打骂母亲。
顾南的母亲慕容菁是个明明看上去柔软地像娇花又坚韧地像野草一样的女人,纵使她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顾南也从未听到过她抱怨过哪怕一句,她凭借着自己柔弱的肩膀,负担起一个家庭的重担,每天早上顾南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她就开始准备早饭,然后匆匆出门,直到月朗星稀,才一脸疲惫的回到家中。
但是他的父亲才不顾母亲是否劳累,心情不好便是打骂,要不到钱也是打骂,他的母亲从来只是流泪,也不大声哭喊,只是怕影响到他。
而这一切,顾南心中清清楚楚。
他变得叛逆,打架、抽烟、彻夜不归。
他的母亲经常满是悲凉地看着他,但却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句,绕是顾南打得校长的儿子断了三根肋骨,被责令退学的时候,这个坚强的女人不惜在校长面前弯下了膝盖,也仍是没有打骂他。
顾南就这么混混噩噩的像孤魂野鬼一样活着,三天前,他站在了市中心最高的那幢写字楼顶端,听着耳边风的呼啸和下面嘈杂的声音,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听说人临死的时候,眼前会出现生前的一幕幕画面,原本顾南闭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空白,最后竟神奇的汇聚成一张陌生男人的脸,他蓦地睁眼,果真有一个男人头朝下和他在同一个水平直线下坠,他稀碎的短发飞舞着,顾南隐隐约约看见他墨黑的瞳孔中幽蓝的光芒犹如鬼火一般张扬着。
他的瞳孔蓦然瞪大,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和他一起跳下去的!
看到顾南眼中的惊疑,男人只是轻飘飘地挥了挥手,顾南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再睁开眼时,他正完好无损地躺在街头某一处僻静的角落,而那个男人正双手环胸靠着墙站在一边,见他醒来,他呲地冷笑一声。
“一个遇到点事情就要跳楼自杀的小鬼也配做这里的城鬼?”
顾南不知道他口中所谓的城鬼究竟是什么,只是被他这么一说,好像他所有丑陋的心事都被挖掘出来赤裸裸地扔在众人面前一样,一时间,他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穿着古怪的男人,猛的咬牙起身,一拳头就朝男人脸上挥去。
男人眼中的不屑更重,连手都没有抬一下,顾南就像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击中,身子犹如被一辆疾驶的大型货车撞到一样重重地被摔到墙上。
顾南顿时感觉自己半边身子已经发麻了失去了知觉,他勉强支起身子,压住喉间涌起的一股腥味,眼神犹如困兽一般紧紧盯着他,可男人却对此毫不在意,侧目淡漠看了一眼夜幕低垂的天边。
“那些东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忽然一个箭步朝顾南走来,往顾南的肚子上猛的踹了一脚,他吃痛,捂着肚子蜷起身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了头上。
“给我听着,本座没时间和你这种蝼蚁废话,慕容菁用了自己的生命换你一次重生,本座不希望以后要培养的是你这么个废物。”
踩在脸上的力道加重,地面上的沙砾已经将顾南的一边脸磨得血肉模糊,他却仿佛什么样感受不到了,在听到男人说了这一段话之后,他的脑海里顿时只剩一片乱糟糟的嗡嗡声。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顾南脸色刷的更白了几分,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男人的脚,不要命般不顾浑身上下仿佛刺入骨髓的疼痛,踉踉跄跄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顾南远远地就看见一身血迹的顾桦被两个警察压制着迷迷糊糊地往警车里送,周围的人邻里们见到他,都交头接耳地对着他指指点点的,顾南浑不在意,他呲目欲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一把拉开警戒线,挥拳就往他名义上那个父亲的脸上挥去。
顾南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两边的警察也来不及反应,当他们控制住情绪快要崩溃的顾南时,顾桦早就被打得满脸鲜血,让人看着都感觉触目惊心。
“畜生!要不是我妈,你早就饿死在外面了,你怎么就不去死?!”
顾桦捂着还在不断流血的鼻子不断哀嚎着,闻言颤抖指着指着顾南的鼻子破口大骂道:“那也是她自己欠老子的,怎么样都活该!你这个杂种也不是什么好玩意,不知道是她在外面跟哪个野男人的狗种!”
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顾南像瞬间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傻傻地杵在了原地,一旁有警察于心不忍出口安慰了他几句,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也只能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压着顾桦走了。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人群散去,他站在那里,看着捂着脸骂骂咧咧的顾桦被押上警车,抿了抿唇,蓦然转身离去。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让顾南从回忆中惊醒,他四仰八叉地躺着动也不想动,只道:“门没锁,进来吧。”
王胖子先是猥琐地将门推开一道缝,然后探出一个脑袋往里面四处张望了一下,见顾南连看他一眼都不曾,他又悻悻地将肥胖的身子挤进了房间。
将打包好的鸭血粉丝汤放在房间仅有的一张桌子上,王胖子叹息道:“小爷,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知道你一夕之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心里不舒服,但这都已经三天了,你不吃不喝的,那啥,人总要往前看吗你说是吧?”
顾南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从床上起身,那看上去没有一点支撑能力的铁架床顿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王胖子眼角也随之一抽。
“其实胖子我也是遇到了财政危机,最近没有什么生意,你也知道,我租下这个房子可是花了我下个月的伙食费!”
顾南看也不看王胖子一眼,嘴里咒了声“死胖子”,然后径直坐下开始胡吃海塞。
正当此时,原本就不太牢固的房门被“哐当”一脚踢开,王胖子看着被踹得不住摇晃的木门心疼得两眼发直,好在那门看上去不太坚固,实际上却还是挺牢固的,勉强还是挂着没倒,他这才松了口气。
顾南一言不发,只低着头该吃吃该喝喝,仿佛门口那一对男女根本不存在。
门口的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条伤疤,看上去一副凶相,此时此刻,他挂着虚假的笑意上前道:“在吃饭呐?”
王胖子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吃东西的顾南,又看了看笑意越来越僵硬的张继,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幸灾乐祸地叹息了一声。
顾南仍是不说话。
张继便也不再故作友好,眼中凶相毕露,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们也是按规矩行事,你他妈不要给脸不要脸!”
随着张继的这一巴掌落下,顾南碗里的汤汁瞬间溅出了大半。
王胖子看着顾南眼底的一片阴郁,顿时有些同情地看向了一脸漆黑的张继。
张继的老婆身材臃肿的像一头母猪,她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顾南垂着脑袋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也尖着嗓子一脸嘲讽地骂道:“就是啊,没有钱就不要赌嘛,搞成这样谁都不好看,活该你妈这么早就死了!”
顾南脸色一变,倏地起身一把掐住了女人的脖子:“你他妈的在说一遍我妈试试?!”
女人看着眼底赤红一片的顾南,眼中渐渐出现了惧色,好在张继见形式不对,一把拉开了顾南,她心里后怕不已,一想到刚刚自己被一个半大的臭小子掐着脖子,她便恼羞成怒地想要再出口讽刺几句,就见顾南唰地拔出刀,一把捅在了张继耳边的柜子上,而那个柜子,竟直接被捅穿了。
张继毫不怀疑若是刚才那一刀捅在他的头颅上,他的脑袋绝对会像柜子一样被捅穿。
全场又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王胖子像是早已知道了顾南的行事作风,一脸似笑非笑地站在一边,毫不担心顾南会落下风。
女人早已被吓得跌坐在了地上,她肥胖的脸上满是恐惧,颤抖着拿出手机,想要喊人来救场,却被胖子一把抢过了手机,并娴熟地把手机从窗外扔了出去。
胖子非常友好地朝她笑道:“要么坐着好好地看着,要么我就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卸掉。”
女人想到那个画面,白眼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胖子无奈地耸肩,再看向顾南,一手掐着张继的脖子,竟直接把一个身高不知道高了自己多少倍的男人按在地上打的鼻青脸肿,连连喊娘。
胖子叹息:“果然社会我南哥。”
这可怜的一男一女,原本只想来讨个债,结局却是被一个看上去毫无杀伤力的中学生打昏了无数次,直到夜幕降临,才夹着尾巴灰头土脸地匆匆离去。
这大城市中隐藏着的贫民窟,每到黄昏之时,总有一排排的乌鸦站在已经下垂的电线上,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路上的行人,连见了生人就狂吠不止的狗,也夹着尾巴缩在笼子里一声不响,只是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
一片诡异的寂静。
顾南手里捧着一束雪白的剑兰走在前面,王胖子左顾右盼了一会,只觉得心间发凉,不禁赶紧加快步伐与顾南并排。
“小爷,我怎么感觉这个地方怪渗人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我们似的。”
顾南不紧不慢地拐进了墓园,和守墓的老人点头示意然后才头也不回的回答道:“那些狗和乌鸦不是一直在盯着你吗?”
王胖子一想也是,但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对劲,不过他还是闭着嘴什么也没有说。
顾南走到一处墓碑下,墓碑照片上的女人眉宇间和顾南很是相似,他边直直地站着看了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眼底无悲无喜。
王胖子生前受过顾南的母亲不少恩惠,他此时也敛去了眼底的精明与市侩,站在墓前垂着头,无声哀悼。
顾南将花放在墓前,便一声不响地回过头打算离开,王胖子怕他又想起什么伤心事,便笑着打趣道:“这次出去恐怕又要和你去一次派出所了,像你这样的恶棍恐怕要去少管所多待几年。”
而顾南却定定地看着倚在墓园口摆弄着手里白玫瑰的男人顿住了脚步,冷笑道:“恐怕这次那些废物没有几个三年五载,是抓不住我了。”
王胖子也顺着顾南的视线看向倚在门口的秦洺。
顾南继续向着墓园出口的方向走去,与秦洺擦肩的时候,顾南忽然侧目道:“我跟你走。”
王胖子本以为秦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顾南这话一出口,他险些差点被自己绊死。
“小爷你这是要去哪离啊?”
顾南回答道:“先去外面闭一阵风头,等……过些年,一定会回来。”
秦洺嘲讽地看了顾南一眼。
三年,能活着回来,必定是脱胎换骨,当然,前提是能活着回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面色苍白的女人,她看着顾南的时候,眼底似乎有晶亮的光芒闪烁,而一个魂魄,是根本不会有眼泪这种东西的,身为那边的人,是更不应该存在感情这种东西的。
他忽然就问道:“值得吗?”
本可以不用魂飞魄散,本可以高高在上超脱生死,如今却落得这样惨淡的下场。
女人闻言笑了,秦洺没有在她眼中看见一丝一毫的难过,反而晶亮的过分,仿佛不是一个即将要魂飞魄散的人,她回答:“等阁下也遇到的时候,就会发现,没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因为对方可以让你为之付出一切,毫无怨言。”
秦洺却不以为意,还想再问,女人的身影已经变淡,彻底消失,他扔掉手里的白玫瑰,看向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年。
“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