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束手无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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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直递交了陈秋月做第二次MRI检查的通知单后，任由科室排号等候。期间除了每天常规的体温血压测试以及尿检外，倒也没采取其他医疗措施。过了几天轮到了MRI检查，结果显示，腹内肿瘤继续增大，边界模糊。医生说情况不乐观，但还不能确定肿瘤性质。曲直听了真的忍无可忍，说道：“医生，我想提醒您一下，我母亲去年十月份在本院妇科做了肿瘤切除术，病理诊断为恶性卵巢畸胎瘤晚期。”
“这个我们知道，也看了。她现在长出了新的肿块，还是要重新认证。”
“当初妇科跟我通报手术结果，提到癌细胞已经侵入腹腔淋巴系统，根本没办法清理干净。在这样恶基上复发的会是良性肿瘤吗？难道有奇迹吗？”
“医学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曲直心里愤然，“那我要你们医生做什么？！”不过，说出口的话却是：“那是不是还要等手术打开腹腔，做病体活检才能确认肿瘤性质？”医生回答说：“不一定非得等到手术中化检，可通过腹腔穿刺的办法检验。我的建议是做穿刺。”无论如何，这是正规医疗机构在正常医疗过程中提出的严肃医疗建议，曲直不能不认真对待。他再次致电叶紫罗，她让曲直直接去找放射科主任咨询。曲直拖上小姨子一起去放射科，主任介绍了穿刺的可行性和基本操作，医学上不成问题。曲直当然要具体到老太太身上，征求要不要给陈秋月做穿刺检查的意见。主任客气地说，“这个必须你们家属自己决定。”当天晚上在综合科，曲直去见值班的医生，一位看起来利落的中年妇女。曲直讲诉了秋月的病况，言辞恳切地问道：“请您坦率地告诉我，我母亲还有手术的必要吗？”“仅是我个人看法，我看不出有什么价值。不过，这样的事，家属很难做决定。”医生答道。
曲直不得不依照理性和逻辑掂量了一番，然后跟晓兰陈诉他的分析和结论：第一，秋月腹腔内的新肿瘤必定是恶性的，不会有奇迹，因此无需做穿刺检查。第二，假如要实施二次手术摘除肿瘤，管它恶性良性，反正要手术，也没有必要做穿刺。第三，就算新肿块是良性的，秋月的身体状况也无法承受开腔破肚的大手术，只能任由肿块长大再说。曲直获得了晓兰毫无保留的支持。于是，他面陈主治医生，明确拒绝了穿刺检查的建议。
病房床头柜抽屉里，堆放着一沓医院收费明细单，曲直对其中一张单据印象深刻。单据上记载了三科会诊的收费：28.00元人民币，而随便一个什么检查都要几百上千。曲直拿着那张单给晓初看，“医生难道不值钱吗？七八年寒窗苦读，十几、数十年临床，会诊就值28块钱？太不可思议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上的医生，其价值几乎完全体现在技术上，而技术又物化在医疗机器上，这就是‘资本’呀，这就是资本主义呀！资本的力量太强大了，现在医院的运作已经完全体制化了。体制化就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注1】所描述的那样，一开始你憎恨它、抗拒它，但你不得不适应它，最后变得依赖它，甚至成为整个体制的一部分。”曲直在暴风影音上看了不少电影，电影成了思想的一个重要来源。他判断只要秋月继续留医，就无力抗拒体制化的医疗势力。他别无选择，只有出院回家，任由可怜的老人自生自灭。几天后，曲直为秋月办理了出院手续。
秋月跟丈夫住在二楼的一个房间。屋内陈设简单，一个衣柜，一个实木衣帽架，一个矮地柜，上面放置了一台电视机。曲直买来便盆和简易坐厕，方便岳母在房间里如厕。秋月虚弱不堪，整天躺在床上，饿了就坐起来吃点东西。她几乎不说话了。一生的幽怨还在，已经没有力气抒发了。让晓初和曲直感到庆幸的是，她一直没有喊过疼痛，只是体温始终保持低烧状态。他们见过李巧珍病危时的情形：小镇医院黑漆漆的病房里，老人不断喊着疼，要人抓起她的脚腕不停地摇动。那可不是轻松的活计，曲直的妹妹曲静和两个姨妈，还有一个远房二舅妈，几个人轮流交替地摇晃。疼痛得实在厉害，就把备用的杜冷丁打上一支。除了护士来打针，平时见不到医院的人，地上垃圾多了，就自己清扫一下。
出院后过了半个多月，晓初给秋月测体温，突然发现退烧了，高兴得叫了起来。秋月呵斥女儿不要叫出声，怕说出来就不灵光了。未曾想一语成懴，还真是不灵光。随后秋月便陷入呆滞状态，三天后安静地病逝，享年六十九岁。秋月从浙江回来后，她那卧病在床的母亲就去世了，而婆婆是两年前去世的。这对亲姐妹都很长命，在世均逾九十岁。秋月跟丈夫唠叨过：“老年人活得太久，儿女很容易折寿短命，”还信誓旦旦地说，“真有这样的事！”她没能活得过自己的母亲和婆婆，晓初和曲直都感到遗憾，但并不相信她说的那些话，否则他们就不得不考虑，为了儿子长命自己要不要活得太久。
童晓云带着阴郁的心情回到家乡，知道母亲撑不了多久。果然，很快就来了噩耗。大姐说：“你不用来了，丧事我们已经办完了。爸以后怎么办，看看再说吧。”她打算过来，因为自从回到家乡，她的心情更加阴郁了。陈俊生长期吸烟喝酒，喉咙从来都不清爽，总伴有干咳滞痰。天长日久成了常态，她没有太在意，只是限制丈夫烟酒，也禁断不了。农村人都这样，俊生一个人独善其身不可能。不久俊生发觉喉咙开始肿涨，不得不戒烟，酒也只敢喝上几口。后来喉部肿胀得吞咽食物发生困难，才觉得问题严重了。
晓云马上陪丈夫去地区医院检查，医生怀疑是肿瘤，建议去杭州拍片复查。夫妻立即转赴杭州，证实患了喉癌。刚丧母的晓云，听了犹如惊天霹雳。杭州医院对喉癌手术切除没有把握，只能做保守治疗，让他们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晓云和丈夫绝望地回到家里，家族亲友闻讯齐聚商议对策，陈家豪也向公司请了长假。晓云和小叔子陈俊民，逐渐成为主心骨，晓云几日之内摸清乡间十里所有同类病例的诊疗情况，人数还不少。俊民则放下话来，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他鼎力支持。
晓云主张手术，最后形成一致决定，然后考虑在哪做手术。晓云网上看到南宁一家医院的简介后，打电话给曲直，让曲直也看看，发表意见。曲直直接跟她说：“看也不要看。你想什么呢？全国人民都知道北上广，你守着杭州和上海，还考虑什么南宁呀！杭州不行，去上海。上海都不行，我看也没哪行了。”晓云带着丈夫直赴上海，俊民和家豪陪同，还有负责生活起居的俊英。俊英是俊生和俊民的妹妹。确定了医院，便在医院附近租房子住下，一干人等只做一件事情，心情也一样。手术顺利进行，而且异常成功。回到家后，俊生脖子上挂了一片白纱布帘子，呼吸道取捷径，喉管处留切口插一根管子，联通外部世界。但这样一来，口腔没了气流供应，讲不了话。他无师自通，没用多久，自创手语配合写字板，起码老婆能明白他的意思。
手术后还要化疗。化疗是人言可畏的事，不光讲的可怕，是真的可怕，因为身体十分遭罪。所幸俊生也是奇人，反应竟然没有其他人那么严重。病友提到一剂中成药，叫“养阴生血合剂”，说可以减轻化疗副作用。晓云素来尊崇祖国医学，听闻便如获至宝。可惜当地买不到，马上将药品名称短信给大姐，晓初即命曲直在本地药房搜寻，也是一无所获。晓初再把信息转发北京的大学同学，果然购得此药。听说俊生服了此药果然有用。曲直发现制药厂是一家上市公司，还特别留意了一下股价走势，但没有参与买卖。
陈俊生无法工作了。原来想让儿子接班的打算，变成了迫在眉睫的实际需要，家豪也认识到这一点，并且愿意子承父业。因为请长假耽误了公司正常的财务结算，就算辞职，也要完成拖延的工作，所以先回台州上班了。晓初和曲直一直关注陈俊生的病情和治疗情况，那边人手充足，他们没有回去，家里面有孤寡老人，不大方便走开。秋月从发病到逝世，花了不少钱，所有治疗费用都是晓初支付的，老两口毕生积蓄分文未动。晓初将原在母亲名下的存款，补足凑整到五万元，然后问父亲：“爸，这笔钱你是自己拿着，还是存入银行？”她这样问，无非想让父亲明白，他还有养老钱，免除后顾之忧而已。年迈迟钝的老头，认真想了好几天才做了决定：“你帮我拿着吧。”晓初跟曲直商量了一下，决定以保单形式整额存放这笔钱。中国人/寿分公司有一个兼具理财功能的保险存单很适合，但童寿山年龄太大，只好以曲直的名义办理了保单，然后将保单合同交给父亲保管。
秋月是带着对大女儿的怨恨离开人世的。童寿山倒没说什么，不知道他对大女儿的人品究竟怎样看。依照正常的判断，他不与老伴同声，多半也与老伴同气，如今跟大女儿一起生活，估计无奈多于喜悦。老伴去世后，童寿山除了出门丢垃圾，跟曲直一起出去理发，或者一家人外出就餐，几乎足不出户。白天多半呆在院子里，侍弄他的几块田地，要么就坐在廊檐或树荫下轰赶贪食的小鸟。晓初想了解一下父亲的想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怎样问都不吭声，偶尔开了几次口，也是答非所问。晓初终于泄气，不知道怎样跟他沟通。“老人班”这个人词，是曲直从他嘴里，艰难捕捉到的一个信息。家乡村里的老人班，是他那一代人苟延残喘的伙伴们平日聚集之处，曲直据此推测童寿山喜欢返回家乡。从长远看，落叶归根可能更好。虽然T市有两个女儿，晓兰还是他最喜欢的，但晓兰太忙，平时没空理他。而且丹尼尔说了，他们不跟老人同住，童寿山只能跟大女儿一起生活。曲直决定，让岳父先住在T市，观察一下他的生活状况再说。
“他的生活怎么办？”晓初问。
“什么怎么办？从今往后，我们吃啥他吃啥。”曲直回答。
“我又上课又做课题，哪有功夫做饭呀！”晓初说。
“反正我在家，我负责烧饭给他吃。你就别管了。”曲直说，“你放心，肯定会比妈在的时候吃的好。秋月做的那叫啥猪狗食呀！早晨一碗鸡蛋粥，稠得跟浆糊似的，我看了都恶心。中午一碗清汤面，连个油腥都见不到。妈光知道省吃俭用，我丢掉的发霉饼干，她竟然偷偷捡回来让爸吃，我碰巧发现了，骂了她，她才丢掉。我还不放心，怕她再捡回来，索性把整袋垃圾丢到外面的垃圾站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束手无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