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江州志 十 梦醒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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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水轩边，桃李满园，恰似流光乍泄，甚是海上浮云，梦中仙境也。
“公子，”鹅黄色的罗裙在桃花下分外娇嫩，她云鬓上簪着步摇，款款走来。
“我做了杏花糕，您这尝遍珍馐的白芷公子可愿尝尝？”
“丹婵姐姐，”他无奈的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莫要打趣我。”
清瘦的男孩面廓温和，双眼含笑还未退稚气，一袭水蓝长衫如同水波荡漾，墨发未理，懒散的拢在肩上，倒像是个闲散仙人，一盏茶，一卷书，过得逍遥自在。
丹婵笑盈盈的说道：“不是姐姐打趣，实在是月前那场祭礼后，您的名号在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坐到他的身旁，嗅了嗅氤氲的香气，赞叹道：“好香的茶。”
他轻轻一笑，白底绘松的茶盏被他端在手心里：“是九王差人送来的。”
“王爷倒是有心，知道我们白芷公子喜茶，”丹婵说道，挑了一块酥黄的杏花糕递给他。
“不止这些，”他伸出手来接过，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然后一脸享受的说道，“好吃。”
“这茶的香气很是独特，是云风淡的香，”他缓缓说道。
“云风淡？”
“济山山系有八峰，八峰风景各异，鸟兽虫蛇，山间草木各不相同，”他拾起书卷，抖了抖灰尘，“其中神草异木更是数不胜数，伊水，水姦，水阳等古河贯穿其间。”
“我的族人习惯将采摘来却无法药用的不知名草木，用甘泉酿制埋在山中的古树下，满三月，便取出来看看有何异样，”他娓娓道来，“这云风淡便是百草酿制而成，唯有山外山的族人知晓秘方，倒不知他从何处寻得的。”
他笑得清浅。
“许是特地讨要来的吧，”丹婵回答，然后问道，“无用弃了便是，何须这般费神？”
他摇摇头，说道：“隐于山间不问世事，却仍能存世千年而族不亡。万物有其道，万事尽其力，无论是何事何物，他们都试着使其为之所用……”
他目光温和之中带着迷茫，望着那一方天地在花雨中洗礼。
“这，便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他朝着天空伸出一只手，不自觉道：“万物有灵，万物有道……”
复又将手收回来放在心口处，低声说道：“借灵循道，道法自然，百草一秋……”
“医者仁心。”
医者仁心。他在心里嚼着这几个字，似乎想将这几个字映在心里。
丹婵那一双如同琉璃一般的眼，痴痴地看着那个儒雅青涩的孩子，仿佛千言万语藏在她的眸子里。
“丹婵姐姐……”他一抬头便愣住了。
而他身旁的丹婵的神情也不再温和，阴沉着仿佛带着杀人的戾气，背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刻便要一跃而起。
那缤纷的桃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个人。
“你，是谁？”他看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看见他黑色的羽披随风而扬，一柄长剑别在他的腰间火红的锦带上。
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光晕下他的面容看不真切。
“江潋……”他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轻轻的，夹杂着烟云一般的叹息。
他突然慌张起来，挣扎着起来，大喊着问道：“你是谁？！”
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惊慌失措，不知为何会感到悲哀和孤独，心中寒冷的如同冰窖。
“不要走！不要过去！”丹婵霎时间发疯了扑向他，紧紧的抱着他，不让他挣脱开来，“他要把你从我身边夺去！”
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把他惊呆了，木木的看着眼前的人，恬静温柔的脸上如今写满了疯狂，她紧紧的禁锢着他的双手，不让他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那个男孩一言不发的看着，仿佛置身事外，这里的一切与他而言似乎只是一场梦境。
桃树迅速的枯萎，露出干枯的枝桠，花瓣纷纷扬扬，被风撕裂成碎片。
狂风好似一条咆哮的巨龙，将那仙境一般的庭院卷入黑暗中之中。
他清楚的听见哽咽的声音。
丹婵留着泪，渐渐的渗出了血。再看时，她的双眼只剩下空眶。
“姐姐……”他的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姐姐，你的眼睛……”
血染红了他的手，他心里疼痛的无法言语却流不出一滴泪水，唯有那夹杂着恐惧的墨色的眼，写满着悲伤。
“梨头三寸轻解囊，雾里看花花倩笑，月前云雨书红笺……”
“缘写三生伴梦行。”丹婵说道。
他笑了，如同春风化雨，皎皎明月。
“姐姐倒还记得……”他轻声说道，“这个梦境，让人沉溺其中，不知真假。”
他的神情变得平静而自然，一种不合年纪的沉稳。
“我走上的路，是条不归路，没有人能救赎我，为了这个执念，我赌上了一切。”
“昔日我年少轻狂，自负聪颖，目中无人，赔上了一切，包括我自己，”他轻轻的推开丹婵。
他抚了抚衣袖，整了整衣襟，挂着那温和的笑，梦境已经困不住他了。
“如今我步步为营，揣测人心，为的就是达到目的，哪怕那罪孽我无法弥补……”
他一步步的走向那个一直置身于境中，却仿佛置身于事外的人。
他的背影清瘦而孤独，就像云烟一般，好像随时会散去。
碧衣如水，身似浮云。
“可是，就算只有我一人，我也要走下去，哪怕，那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四周一下子漆黑了下来，有绵长的笛声悠长，丝丝缕缕，缠绵不绝。
丹婵跪在原地，泪流不止，神情却是释然的。
公子，答应姐姐，好好活下去……
那是徘徊于世间的一缕幽魂，对她在意之人的最后一丝牵挂。
月前云雨书红笺，缘写三生伴梦行。
过往的人与事已经成了过往的云烟，孤独一人的行程却还得走下去。
“姐姐，珍重。”
他朝那个男孩伸出手，不知为何，似乎感觉到那不真切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梦境在破碎，在一阵光影交错中下沉，他不由的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正巧看见窗外竹叶在风中摇曳，日光斑斓。
“终于醒了。”
他抬眼看去，一张俊美却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原来是燕兄啊……”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轻呼了一口气，面色苍白，却仍是笑着。
“恩。”燕北铮依然淡淡的说道。
江潋有点虚落的说道：“你起的真早……”
“已是晌午。”
“……”江潋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
“燕兄，你昨晚不是说回客栈了吗？”
“是。”简单的回答。
“那为何……你现在在我房里，还睡在我边上……”
“……”
燕北铮起身，似没听见他的话：“起来吃点东西。”
“哎？”
“刚送来的，清粥还是点心？”
“别逃避我的问题啊……点心！”
江潋莫名觉得心情好了起来，他含着糕点，细细品味着那清甜的味道。
看着碧空如洗，他心想，姐姐，我似乎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几个时辰前
“你们太吵，”燕北铮穿着中衣，面色严肃的说道，“会吵醒他。”
李笙与赵汝临聊的正欢，被他打断之时不由都有点怒气。
“你是何人？”李笙想要拔剑，警惕地看着这个面生的男子，“为何会在白芷大人的屋里？”
“剑术不精，只懂蛮力。”燕北铮评点道。
“你！”
“停停停！！”赵汝临慌忙拦下怒气冲冲的李笙，“别玩命，会被他打死的！”
“咳咳，那个将军，你怎得上这儿来了？”赵汝临心中真是欲哭无泪，怎么这两天尽来些不好对付的主。
“我不是将军，”燕北铮剑眉一挑，“来此自有要事。”
“好好好，”赵汝临说道，“燕公子您请便，我等这就离开，不打捞您二人休息。”
燕北铮淡淡的应了一声，突又说：“莫要声张，还有……”
“您还有什么吩咐？”赵汝临陪着笑脸。
“备点吃的过来。”
关上门，将二人拒之门外，还能听见李笙愤愤的声音。
他走到床前，拂过江潋的黑发，眼神凝重，沉默不语。
江潋……
无声的一笑。
不急，今后的路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江州志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