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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舞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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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南有一处胭脂巷,历来是城中的烟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巷中光是歌舞坊就有数十家之多。其中最大的,当数坐落于巷首的落玉坊。
落玉坊之所以成为歌舞坊的翘楚,倒不是因为坊主的经营有方。京都的人都知道,落玉坊这么红,是因为这里的头牌玉娆舞姬确实是一位艳冠群芳的舞姬,更重要的是,这位舞姬深得天朝皇子的喜爱,当朝四皇子-----临川王容允是落玉坊最大的靠山,当初临川王为博佳人一笑,花大笔金银在巷尾为这位舞姬建了一座园林,这也是京都的人都知道的事。
一
每月的六日是落玉坊的玉娆舞姬献舞的日子。这一日的座位早早的被京都里的达官贵人预订下来,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以欣赏玉娆舞姬的舞为炫耀的资本,是以在此之前,一掷千金也毫不犹豫。
只是这玉娆舞姬,因为背后的靠山太过强硬,一曲舞毕谢场,在场的人也无人敢阻拦。玉娆径自退场,坐上软轿回巷尾的琪园。
彼时巷中的热闹仍在继续,明灯笑语像是一场旖旎的魅影,软轿行进的又稳又快,像人流中逆行的船。
玉娆坐在轿里,因为装着心事,外面的轿夫唤了三声,她才意识到琪园到了。
进了大门,看见堂屋里的亮光,玉娆到未显出意外的表情,脚步未停的继续走。打开房门,果然看到一位男子坐在小几前正自饮自酌。
即便是一身便服,这个男子身上雍容的气质也让人知道,此人必定身份不凡。
玉娆脱下披风,笑容妩媚动人:“临川王忙于政务,如今竟是连妾身的舞都没空看了,白让妾身盼了许久,却是空欢喜一场。”
明明是女子娇嗔撒娇的话,玉娆说起来却没有寻常舞姬的娇柔,反倒带了一些从容清冷,不过眉眼间波光流动,倒是别有一番风韵。
容允抬眼看她,忽尔一笑,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玉娆闻到淡淡的酒气,不由皱了皱眉。
“政务再忙,也忘不了你的倾城一舞,今日去了落玉坊。,只是没告诉你罢了!”
玉娆没有接话,忽然冒出一句,“怎么喝这么多酒?”
说完,自己都是一愣。
不管外界如何传,但一个是地位尊贵的王爷,一个是卑微的舞姬,他再如何宠她,她也要遵守礼仪,而这句话,确实违背了最起码的礼数。
容允眼睛一眯,手臂忽然收紧:“你说这句话,是关心我,是吗?”
玉娆面色一冷,猛地冷静下来。
千面千语藏人心,这句话,似乎确实泄露了一些不能流露的心思。
玉娆想着如何弥补,容允抬手将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脑后,淡淡的说:“以后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来,自己照顾好自己,如果在落玉坊遇到什么事,找人告诉我。”
思路被打断,默了两秒,玉娆答应一声,不敢再问要多长时间。
容允离开以后,玉娆站在窗前看那一轮弯月,兀自站了许久。
二
十年前,大祈开国皇帝外戚篡权,建立了如今的祁朝,十年后,当朝皇帝缠绵病榻,早已不复往日风光。他这一病,底下皇权相争,各派党羽渐渐浮出水面,表面上虽仍是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已是波涛暗涌。
这些皇子中,尤以四皇子容允和二皇子容彦竞争最激烈。
一个是征战南北,平叛乱镇边疆,战功卓绝的临川王,一个是多年来一直韬光养晦,培植自己力量的苍梧王。他们赌的已不只是皇位,而是自己的性命。
自那日起,容允果然没再来找她,又是一个月,落玉坊仍旧是豪掷千金来欣赏玉娆的舞,只是大概知道天朝要换人,来人莫不窃窃私语探讨着如今的局势。
玉娆走出大门,几个轿夫正恭敬的站在那里等她。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等那几个人离去,玉娆转身走了几步,又拐进一条小胡同。
另一顶小轿正等在那里。
软轿的方向,是苍梧王容彦的府邸。
三
玉娆回到琪园已是夜半,刚踏进卧室,脚步微顿,旋继淡淡的说:“出来吧。”
珠帘后走出一位少年,俊秀的容貌,还透着一丝稚气。只是此时的少年脸上是气愤困惑的表情,显然有一肚子话要说。
“姐,现在那个狗皇帝快死了,朝廷里面也是大乱,为什么你却迟迟不肯动手,这让我向那些臣子怎么交代!”
少年兀自气愤,玉娆却全然不理会,只拿一支簪子挑着灯花,良久,才淡淡的说:“臣子?云霖,你竟然叫他们臣子?”
少年一愣,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话不妥,但又不甘心,涨红脸辩解:“齐叔他们忠心于我们,这么多年一直对我们不离不弃,为的就是有一天报仇雪恨,恢复我殷朝国政,到时候……”
“ 到时候,你就会成为殷朝皇帝,封赏齐叔他们,介时确是臣子之名。”玉娆打断他,淡漠的接下去。
云霖哑口无言。
玉娆盯着他看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你啊,太年轻了,从没想过,即便是扶养你长大的齐叔,也不一定就是你一直倚仗的肱骨之臣。”
云霖愣住:“什么意思?”
玉娆不答,只拿出一个小折子扔给他:”拿回去好好看看。“
云霖翻了翻,忽然脸色煞白。
玉娆拢了拢袖子,看少年脚步有些踉跄,终是不忍心,又叫住他。
“云霖,我知道你有多想报仇,但是你也要考虑付出的代价……更何况,当时,即便没有外戚篡权,殷朝的气数,也是要尽的……”
“你别说了!”云霖大吼一声,双肩颤抖。
玉娆顿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坚持把话说出来:“我让你考虑的,云霖,你再好好想一想。”
云霖的身影僵硬了。
他转过头,看着玉娆平静的面容,忽然怒从心起,禁不住咆哮了。
“你知不知道,那时父亲是怎么死的!你竟然还护着他!好,现在我给你一个答复,我可以不要天下,但是杀父之仇,我一定要报!”
不待她再说话,云霖已经冲出房门,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玉娆拢袖看向门外,忽然觉得遍体生凉。
四
玉娆总是做着一个梦,梦见一片一片的火光,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穿过她父亲的心脏,她隔着火焰看见一个穿黄金铠甲的身影,身姿英伟,眼神凛冽,从此让她国破家亡。
玉娆再见到容允是两月后,她去了寺庙,回来以后见他正在她的房里,拿着她的玛瑙梳正在把玩,那玛瑙梳还是他送的。
玉娆忽然有些恍惚,她还记得他送她玛瑙梳时,她正打理自己的头发,容允就走到她身后,取走了她的红木梳。
“玛瑙梳最养女子头发,以后,用这把吧。”他一下一下梳着她的长发,声音轻柔又不容拒绝。
那时她看着镜中的两人,忽然觉得他们此时像极了戏本中的才子佳人,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来了以后见你不在,去哪了?”容允抬头看她正失神,不由皱眉,“在想什么?”
“嗯?”玉娆回过神来,淡笑着,轻描淡写的岔开话题,“哦,去寺里上了柱香。王爷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怎么来也不让人通知一声?”
容允站起来,走近她,玉娆只看他眼睛里淡淡的哀伤,下一秒,人就被他带进怀里。
“……”容允不说话,她也不说。
但他们却是心照不宣。
“下个月我落玉坊献舞那天,王爷可否赏脸一来,新编的舞蹈,还请王爷指导一二。”
玉娆终是说话了,却不是她的风格。
容允将她放开,凝睇着她。
良久,他笑了笑。不问缘由不提疑问,单单答了一个字。
“好。”
五
大祈开国皇帝驾崩了。
他在位的这十年,实际上是国泰民安。哪怕这个人是外戚篡权,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历史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而与此同时,朝堂中风起云涌,以苍梧王为首开始猛烈打压临川王,临川王也不甘示弱,你来我往,暗藏刀光剑影。
苍梧王培养党羽多年,即便临川王是先皇最喜爱的皇子,没有遗旨,临川王的形势依旧十分严峻。
苍梧王容彦成为他登上皇位最大的竞争对手。
玉娆一身白衣立在窗前,天子驾崩,举国缟素。
连天空都是滞涩的灰白。
实际上,春日已经来了。
玉娆低头捻了一朵迎春花蕊,在这番盎然生机里却感受到一丝暮凉的气息。
玉娆仰首,薄唇一弯。
历史会给每个人一个公正的评价么?那么,历史将会给她一个什么评价呢?
苍梧王府。
一顶小轿从侧门进入,静静的停下来。
玉娆走下软轿,迎头遇见的人让她微微一愣,但随即回过神来,淡淡的叫了声:“齐叔。”
对面的人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玉娆看得出来,他明显老了,看来叛徒的日子也不好过。
齐叔抖着嘴唇低声问:“公主……可是真打算这样做了?”
玉娆微微一笑:“是。”
不管他是不是容彦派来的,毕竟他养育了她与云霖这些年,就算可恨,恩情还是有的。回答他,也只是想告诉他,他的恩情,她记着。
齐叔的眼睛亮了亮,又立刻暗了下来。
“承蒙公主……小人知道此行凶险……小人定保护公主……”
“齐叔,你我之间,从你归顺苍梧王那天起,我们就再无关系了。”玉娆打断他,淡漠的告诉他,“而且,到那一天,你以为你能到场吗?”
玉娆不顾他无助羞愧的表情,平静的说:“齐叔,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吧,后会无期。”
玉娆见到苍梧王时,他正独自下棋。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她。
同是皇族,容彦和容允气质上有很大差别。容允自幼随父征战,但气质冷峻中不乏温润。而这个容彦,却是阴柔的,他的面容都是一种阴柔美,而手段和计谋,就更不用说了。
大皇子早夭,这些年他就是长子,可就是因为母妃不是皇上宠爱的妃子,即便母亲的妃位是一样的,容彦与容允相比依旧平白少了许多机会。这自然让容彦恨极了容允。
一见玉娆,容彦就笑了。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
”玉娆姑娘今日来,可是做好准备了?“
玉娆福了福身,答了声是。
容彦微微一笑,低头落下一子,一桌棋局,黑子步步杀机。他慢慢的走到玉娆面前。附在她耳边悄声说。
“到时候玉娆姑娘了却心愿,我定然不会为难你身后的人,可你也千万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声音低沉,却字字都是威胁。
玉娆勾唇,淡淡的答道:“是啊,我记着呢。”
她稍微后退一步,恭敬的低下身子提出了请求。
“到时候,就请王爷亲自来落玉坊,助我一臂之力,也让王爷,能看到临川王……死去的一刻。”
六
是夜。
玉娆抱臂站在窗前,身后的门轻微的响了一声。玉娆回头,云霖站在门处,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我知道你还很生气,”玉娆淡笑着望着他,“云霖,我不再强迫你,不过,我要和你说一件事,帮不帮我,你自己决定。”
权利,始终都是皇族明争暗斗的目标,它所代表的一切,都足以让一个心中有些许贪念的人为之倾倒。
玉娆记得她曾经很直白的问过容允一个问题,想要皇位吗?
换了别人早就愤怒了,甚至可能会怀疑你有什么谋权的心思,但容允只是望她一眼,从容不迫:“皇位带来的,可不只是财富与至高无上的权利那样简单。处在什么样的地位,就要承受多么大的风险,也要担负与你手中的权利相应的责任。若没有那个认知,倒不如放弃争那个皇位好。”
玉娆挑眉:“看来是早就做好准备了。”
容允淡笑的望着她,似是笑她的越矩,又似笑她的天真。
”再怎么准备,总有不测风云,倒不如现在力所能及的做一些事,也不枉自己的心愿了。”
那时玉娆听着他的话,忽然低下头来,感觉很难过。就如她此刻的心情。
又是六日。
玉娆对镜梳妆,在乌发中簪进一支雕着白凤的玉簪,忽然就想起了与容允的过往。
如果当初,那个穿着黄金铠甲的人不是你该多好,杀了父王的人不是你该多好,至少,我不用背负着仇恨接近你,更不用像现在这样,辗转难眠。
若没有这些仇恨,你只是我恋慕的人,哪怕山月不知心底事,亦可将入骨相思赋予红豆,不念君知否。
那里像是现在……
玉娆走向舞台时,眼光一瞟,猛地看到梁上的身影,与那人目光对视,竟不知做何反应。
那人默默的看她一眼,很快的消失了。
玉娆低头,眼角忽然有些湿润。
今晚落玉坊的观众,只有两个人。
至少看起来,只有两个人。
都是官场上的老手,一来这间房,容允能猜出前因后果。她联合了容彦,要做她从未做过的事。
涩然一笑,容允说不出自己的心情,原本应该有的被背叛的情绪,此时却是全无。反倒是有些释然,还有歉意。
“皇兄。”容允落座,对着面前的兄长笑得从容,“以往你都不来这种场合的,怎么今天好兴致?”
“听说玉娆姑娘新编一支舞,过来看看。这几日朝廷里那么乱,心里也烦的慌。”容彦唇角一勾,笑得很无害。丝毫看不出情绪。
容允斟了杯酒,不语。只静等着事态的变化。
有箫声传来,似来自很远的地方。有女子的身影在红色的纱幔后若隐若现,箫声一停,纱幔升起,女子的笑容妩媚动人。似将天下美色收尽。
容彦兴致很好的泡了一壶好茶,他来本就不是为了赏舞,倒是容允在看到玉娆出现后,不禁一愣。
好妖冶的红色。
容允记得她穿过飘逸的白,清冷的蓝,冷艳的紫,红色,她从未穿过。
他一直以为她不适合这样热烈的颜色,可如今见她的妆容,却忽然觉得人比花娇,还未跳舞,就已经醉了。
八年前,玉娆这个名字便已名满京都,都知道,落玉坊的玉娆姑娘,姿容绝世,舞技超群,她是京都最好的舞姬。
八年的时间里,她一直在落玉坊,没有舞姬能超过她,人们盛赞她,一笑倾城,一舞倾国。
玉娆身形旋转,如细柳拂水,牡丹盛放,飘逸中有雍容,风流韵味全在指尖划过。
想是屏风后的那些人,也是看得目不转睛吧。
玉娆旋转的身影映在容允的瞳中,那些后悔的痛楚,已几乎让他无法言语。
当初若杀了她父王的人不是他,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如果她没有家破人亡,也就不会由一个公主变成一个舞姬,也就不会,带着复仇的心来接近他。
那时他在火光中看见她惊恐的脸,本以为已经锤炼的坚不可摧的心底忽然有了慌惑与罪恶,但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因为她是昏君的女儿,那时他也年轻,从不知生离死别是什么痛楚。
确定她是前朝公主用了很长时间,她换了名字,容貌又变化很大,但当他确定是她以后,真是花了心思保护她,京都人都知道她是他的红颜,没人敢动她。他告诉她,若是有什么要求就和他说,他会尽心尽力的满足她。
她是个聪明人,从没提过,唯一的一次,就是那一次让他赏舞。
日久天长,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在赎罪还是本想要这种生活,想要她留在他身边。
越是眷恋她,越是生出沉重的悔痛。她的眉眼和一颦一笑,都在这场曼舞中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皇室一如恶毒的蛊,只有最后胜出的人才能存活。
但若杀他的人是她,他不会反抗。
对她,他饮鸠入喉,甘之如饴。
七
时光都是静止的。
连容彦都忍不住注视着这位女子,倾城的艳色,倾国的舞姿。这样的女子,若是生在乱世,必是后世留名的红颜祸水,就是现在,后史对她的定义,可能仍是如此。美人,总是躲不开这命运的。
容彦几不可见的笑了一下。
是时候了。玉娆瞥见容彦的笑容,在心里告诉自己,是时候了。
事态的发展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对玉娆,对容允,对容彦。
暗器的锋芒冰冷幽暗。
容彦瞳孔紧缩。
容允猛地站起来。
来不及了。
容彦惨然一笑,不可置信,他胸前的一柄暗器,正戳胸口。
红色的血妖娆成一朵花。
玉娆站定,她的手还未收回,一切都在告诉屏风后的人们,这个女子,杀了苍梧王。
静了两秒,大批的士兵从屏风后涌出来。
而与此同时,数支利箭破空而入,大批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倒在地上。
一批穿着银色铠甲的士兵蜂涌而入,银色与黑色,一场惨烈的厮杀。
容允身手矫健的把一个士兵撂倒,将玉娆护在身后。他回头复杂的望了她一眼。但玉娆的心思却不在这。
玉娆眼睛一眯,她看见门口处有一个少年穿着银色铠甲,手持长弓,少年英姿勃发,只是俊秀的脸上难掩稚气。
他终究还是出手了。
云霖一箭又射死一个士兵,面色复杂的望着玉娆。
云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姐姐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有卓见,有远识,有韬略。年幼时她的聪慧就已经显现出来,她不是长公主,却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儿。
家破人亡时,姐姐才刚十岁,她带着他逃亡,直至齐叔找到他们。她学舞,独自来到落玉坊,她说,那里是高官在朝廷外比较集中的地方,在那里,她可以收集到她想要的东西。
然后,她成为京都最有名的舞姬。她收集的情报也越来越多。她认识了两个人,苍梧王容彦和临川王容允。
他一直被她与齐叔保护着,不清楚外界风云变换。他敬她爱她,虽不是同父同母,却是他最亲的人。
他一直以为,他们活着的目的,就是替父报仇,恢复殷朝社稷。直到有一天,他姐姐问他,对他而言,王位意味着什么?如果真的有一天,他成为皇帝,他会做什么?
他一时竟无言。
不久,她就问他,他能不能做到,放下报仇的执念,来帮助一个人登上皇位?
他听了这句话,如晴天霹雳。
姐,你变心了!他冷冷的说,甚至连那人是谁都不想问。他觉得,他最敬爱的姐姐,失去了她的立场。
当最后,他知道她要帮的那个人是容允时,更是无法接受,是他杀了他们的父王,他是他们的仇人,而他的姐姐,竟要帮他登上皇位。
为什么?他问他姐姐,为什么是他?
云霖站在玉娆面前,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走向皇位的人,不是要享受别人无法享受的荣耀,相反,他们要承天下事,谋天下福。没有这个觉悟的人,没有这个能力的人,只能在这个皇位上做涂炭生灵之事,就像他们的父王。只有文贤而武德的人,才能在这个皇位上,不再重蹈父王的悲剧。
容彦的阴柔暴戾,不适合王位。而他云霖,缺乏心机与手段,无法在这个位子上谋天下事。
只有容允,征战南北仍旧心怀慈悲,手段凌厉也能宽厚待人。
他能够不报此仇,但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坦然面对。
往日歌舞升平的落玉坊,此时已变成了修罗场。
两银色铠甲矗立在大门两侧,坊内尸体遍布,容彦存活的手下也已被控制住。
容允看注视着穿着玄铁铠甲的少年,暗暗惊叹他手中的部队,如此精英善战,若是发展壮大,果然不容小嘘。
然而云霖并没有看容允一眼,他的目光只留在他的姐姐玉娆身上。
静默许久,云霖握弓的手紧了紧,终是缓缓松开,他将弓箭,轻轻的放在玉娆的面前。转身离开。
玉娆望他一眼,走向容允。
实际上不需要解释的,看他的眼神,玉娆就知道,对于容彦与她的接触,他是知道的。
那现在,一定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她想他是有些困惑的,比如为什么她杀的不是他,为什么她会成为一个舞姬。
不过,恐怕他是没机会知道了。
“云霖以后不会威胁你,放过他吧。”玉娆平静的说,“还有,刑部尚书齐铮也请放过他。”
容允忽然感觉不对,他叫了一声玉娆,同时一支暗器已正中她的心口。
玉娆松开握着暗器的手,黑色的血从她心口缓缓流出。
暗器有毒。
“玉娆!”容允心中一惊,抱住她倒下的身体。
八
一切事物都在她眼中变得模糊。
玉娆用力抓住容允的衣襟,费力的吐出几个字:“天下,交给你。”
她曾发毒誓要报仇,最后却帮他夺位,早已无颜再活下去。
唯有一死来解脱自己。
她安置好了每一个人,最后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来让自己有个归宿。
玉娆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容允的嘴唇一张一合,她想叫他,让他喊她一声云瑶。
这是她本来的名字,可惜,她已说不出话,也就听不到了。
半年之后,容允登基。国号承安。
盛世繁华,却红颜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