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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回 虎头蛇尾兰衣提旧事 兔死狐悲蘅衣忧前程 我道:“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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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感觉有人推我,谁啊,睡的正香呢。我不耐烦的挥挥手,翻个身想躲开这个烦人的家伙。我的胳膊被人抓住,用力摇晃好几下,一个声音冷冷道:“都这时候了姐姐亏得还能睡的着,莫不是晚膳时候的酒还没醒?也不怕做梦的时候给人掐死!”
谁要掐死我?我“腾”一声坐起来,眼前的人穿一身白衣,长发自肩头泻下,看不清容貌只是脸色惨白,手里提一盏昏暗的提灯。
“哇,鬼啊!”我惨叫起来,“你不要过来,我和阎王很熟的!”
“我是兰衣,胡言乱语叫些什么?当真是睡死了!”她把灯提近自己的脸。好吧,绝色的脸加嫌弃的表情,是兰衣。
兰衣“噗”一下吹灭小灯笼,闪进木透隔断的黑影里。我正不解,窗户上闪过点点灯影,听见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姑娘?姑娘怎么了?”是惜暮的声音。
“哦,没事儿。我做了个噩梦。”我回答道。
“姑娘若是害怕,我们便进去,姑娘要掌灯吗?”
“没事啦,你们回去睡吧。我已经不害怕了。”
这下我是彻底醒了。竖着耳朵听她们离去的脚步声,看灯影飘忽渐远。
“都走了,出来吧。”我有气无力的说,一边努力的组织思维,这个半夜来的不速之客究竟想要干什么。
兰衣自暗影里走出来往,往我妆台的方向去了,经过醒来一段时间的适应,我勉强可以看见她的举动。她把小提灯放在妆台上,自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亮了重新点起小提灯。又从妆台下面抽出我梳妆时坐的绣花锦软凳,复进来将软凳往我床前放了,自坐了。整个过程可谓轻车熟路,我猜她们是不是经常这样来往,可是素素曾经说过‘你们兄妹素日里提她便不痛快’的话,连名字都不愿意听到的人怎会有现今的场景。
我努力猜想却不得头绪,却听兰衣缓缓道:“怎么,大姐姐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吗?”
她要交代,怎么交代,交代什么?这样的私密对话不比往日里寒暄,不是轻易能糊弄过的,我迟早露马脚,但又不能不说,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当即给自己壮胆:即便真被戳穿了,她还能活吃了我不成。
我道:“我如今的状况你也看到了,自己都交代不得还有什么能交代给妹妹的。”
“你……”她气极,旋即又调整状态仍旧缓缓地说:“所以姐姐是死心了?如今已是小年,元宵迫在眉睫,姐姐打算就此偃旗息鼓,嫁入十二王爷府?”
叶兰衣,她知道蘅衣逃婚的计划,难道她也有份?
我道:“老太太不肯放我走,又连累了那么多人,叶府三百余口不能置之不理。”
叶兰衣冷笑道:“我竟不知你这菩萨心肠是几时生出的,莫不是上次服的假死丹让你害怕了?”
假死丹?什么鬼!叶蘅衣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否则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当初投井自尽是计?那她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以致于蘅衣的死弄假成真?难道是因为我的出现?
我太过吃惊的表情被兰衣看在眼里,她大概真的以为我是害了,轻蔑的一笑道:“姐姐当日是抱着不成即死的心去的,她们才肯那样帮姐姐,没想到姐姐如此懦弱,淼淼算是白死了!”说罢拂袖而去。
这次意外的会面吓的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我努力的想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首先兰衣深夜来访说明她们关系不一般,但和素素一起去看她的时候明明又碰了一鼻子的灰。说明她们的关系并没有别人知道。她们本是姐妹为什么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来联系,还是说这对组合只是因为临时有了共同的目标,彼此利用呢?如果蘅衣是为了得到兰衣的帮助而逃婚,那兰衣又是为了什么?
蘅衣服用过“假死丹”,应该是想要装死离开永乐侯府,这个已经不是什么新鲜招数。所以蘅衣是假意逃婚,然后服用假死丹再投井,侯府总不至于将一具死尸送上花轿。等到验明正身后会有人来接应她,而接应她的人又会是谁呢?
淼淼是在蘅衣投井后一头撞死的,其余人不知道现在怎样了。身边的亲信们死的死,走的走,竟只剩下惜暮同红拂、翠缕两个。为什么会留下她们?难道这当中有告密者。这个告密者会是谁呢?之前听雁儿说过,红拂、翠缕两个原本只是二等丫鬟,从前并不得用,恬梨馆鸟兽散尽却独独留下她们……是她们?还是她们中的哪一个!蘅衣自幼由惜暮照拂,是当时蘅衣最倚重的人,逃婚这件事惜暮是否参与其中,若参与了为何她能全身而退?前几次和惜暮说话,她曾说过“心狠”的话,难道是指这件事。
越想越头痛,侯府金玉的外表下似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张开等着我,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某一刻,真恨不得立即就嫁进王府,免得再费神思。直想到天蒙蒙亮也没想清楚,刚闭上眼想眯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惜暮她们的声音。
惜暮挽起床帐见我已经醒了,道:“姑娘眼底乌青一片,想是昨夜里吓坏了,没睡好。”
我道:“也不知怎么,老是做梦,现下身上乏的紧。”
惜暮道:“姑娘昨天贪杯了,宿醉头痛也是有的。”
我道:“好姑姑,别扰我。脑袋跟要裂开了似的,让我再眯一会儿吧。”
惜暮道:“哎呦,今儿个可不行,二十三送神祭祖,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好歹先起来应个景儿,待祭祀完毕要睡多少时候可不由姑娘?”
我听了也只好作罢,挣扎着起身,闷闷不乐地往妆台去,待落座时却看软锦的小凳没了,忽的触动了前情,心里一阵紧张,好在旁人不以为意,红拂只是寻了来让我坐下,便给我梳妆。我不住的打哈欠。红拂笑道:“瞧姑娘困得跟个小猫儿似的。”
我心道:“半夜没有‘女鬼’叫你,吓你睡不着,当然精神了。”却也懒得去理她。
穿戴停当。翠缕上了早晨的燕窝,我却懒得吃东西,翠缕道:“劝姑娘还是多少吃些吧,要在冷风里站一个多时辰,空着肚子怎么行。”
我便喝了一盏即往门外乘了暖轿去老太太处。
老太太正由杨氏和素素服侍着上妆梳头,我先与老太太、杨氏依次请了安。老太太和杨氏均是从喉咙里“嗯”一声,算是答应了。我偷眼看素素,素素表情同木头一般,只忙自己的,过一会儿忽然眼神和我对上,做一个惨兮兮的表情,又一努嘴示意我往里间去。
我便去了,莲衣、若衣也在,连兰衣也出现了。她本来生得极好,今日正经打扮起来,更是清丽秀雅,不可逼视。我同她们站在一处候着。莲衣只顾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若衣没有精神也不理我,好个小没良心的,昨晚一个劲儿讨酒喝的不是你?只有兰衣盯着我看,表情似笑非笑。我不示弱的回看回去,道:“难得见兰妹妹出来,今日打扮的好生别致。”
兰衣看我一眼,冷哼一声道:“姐姐这话我就不会听了,是姐姐觉得自己丑了?还是说我们原不配和姐姐一样的装扮?”
留神才发现原来今日我们姊妹四个具是一样的打扮,一面懊恼自己说错了话,一面觉得窘迫起来:所谓“撞衫不要怕,谁丑谁尴尬”,蘅衣自病愈之后,颜色日新,本来是毋庸置疑的美女,如今与兰衣站在一处只觉得她光艳逼人。
我道:“我只是赞妹妹今儿个漂亮,你又何必多心。”
众人又继续沉默着等着。
侯府原是个七进的院子,往日里女眷是不出内仪门的,连丫鬟也不出内门。今日老太太,太太都是按品大妆,由素素并我们姊妹四个一起送出内门,又在正堂与永乐候,叶荣汇合了。众人安长幼行礼。便又送她们往大门去,从正堂到三门,从三门到仪门再到大门,一路正门大开。老太太、太太在众人的簇拥下直到了门口。神情皆凝重肃穆,我在《圣皇箴言》上看过,腊月二十三这天,众命妇要入宫向太后皇后朝贺,公侯入朝向皇帝朝贺。可是看她们哪有半点贺喜的颜色,倒像是去举哀的。
看着朝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往东去了。我小声对素素道:“昨天……还好吧?”
素素赧然一笑,亦小声道:“还好……我这边还要往祠堂去查看待会儿的祭礼,晚些时候再和你说。”
所谓朝贺不过是众人按品级排好队,依次进去,给太后磕个头,再由皇后上一篇贺表,太后再说一些喜庆的话,赏众人些东西罢了。虽说是皇家赏的东西,不过图个好意头,也不太值钱。加上路上花费些时间,前后左右也不过一个时辰。这段时间我们就等在祠堂后的抱厦里。莲衣若衣两个年纪小些,才坐一会儿就打起瞌睡来,我道:“抱厦里间有罗汉床,你们两个往里面眯一会儿可不好。”小姐妹两个迷迷糊糊的起来,往里去了。
兰衣靠着高几,提一把小紫砂壶自斟自饮。我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看她,只问道:“她们如今都怎样了?”
“怎样?”她冷哼一声,定睛向我道:“姐姐以为呢?”
我只撇她一眼并不搭腔。她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缓缓道:“太太招来的人牙子,把锦瑟、墨玉、写意都卖了。写意的老子娘早年跟着母亲,好歹攒一点家底儿,偷偷央告朋友给买回去,就嫁与那家的儿子,听说是个老实的乡下人。妙书原来也是要卖的,只是她那秀才哥哥不知怎么得了消息,过来苦苦地哀求太太,卖房卖地凑了四十两银子好歹是赎回去了。”
她不再说,我心里有隐隐的不安,虽然这些姑娘我连见都没见过可还是担心起来:“那锦瑟和墨玉呢?可知卖到哪了?”
她似笑非笑,道:“你是真想知道?”
我点头道:“是!”
兰衣深吸一口气合上眼睛,道:“她两个是家生女儿,外头没有依靠,一个老子娘没得早,一个老子娘不在身边,偏生又模样俊俏……”
我紧张起来,抓紧了绢子,心里明白可能发生的事,只是拼命祈祷我猜错了。
兰衣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卖到京城有名儿的妓院里头了,墨玉性子刚烈,瞅着人冷不防一头撞死了。锦瑟现如今怎样我也不知道了。”
我听着她的话,只觉得浑身凉透。一想到那些有着清雅脱俗的名字的女孩儿,被随意地丢落进尘埃里,肆意践踏,心里就一阵阵的抽痛,而更多是恐惧: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能说这是她们的命,看起来庸庸懦懦的杨氏,可以做出这么冷酷决绝的事情。
我道:“老太太……曾苦口婆心劝我保全侯府上下……竟然是这样保全的……须我保全的,到底是哪一个!”
“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兰衣眼神奇怪的看着我道,“自你醒了说话行事总冒冒失失的,难不成真是把头跌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兰衣道:“你醒那天惜暮姑姑就瞧出来不对劲儿,怕你是伤了头,去求老爷夫人再给你请太医。我还以为你是故意做出个样子,要图日后呢。”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还是说姐姐已经有了谋算,只是不肯告诉妹妹呢?”
小妹妹,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充其量也就是这个撞坏了头的蘅衣。
“我倒好奇,”我岔开话题,“惜暮即去找了老爷太太,怎么半点动静也没有。”
兰衣冷哼一声:“若能保住她们一朝夕的富贵,哪怕你是借尸还魂的女鬼呢,只要能嫁便好。若真把你撞傻了,只怕还好拿捏些。”
枉我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漏了马脚,每日临睡前都庆幸自己没有被戳穿,到头来根本没人在意。
我道:“妹妹何苦把话说得这样难听。时移世易,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索性听天由命吧。”
兰衣自嘲似的道:“连你也听天命,原是我痴心妄想了。”
我们不在说话,似乎空坐了许久,我脑海只一片空白。
忽有丫鬟来报:“老太太、老爷、太太、荣二爷入宫朝贺回来了,请姑娘们往门外迎候。”我们便由各自的嬷嬷带着从抱厦里出来,穿过一层层的门,在两个石狮子边上排了班。我望着侯府外面,门前的大街并没有半个人,正对门的一条街早用红绸做了屏障,看不见外面到底有什么,我抬头望着天,京城冬日里的阴霾天气,天也低沉。
远处响起了锣声,八抬的大轿从牌坊过来,侯府准备多日的祭祖典终于要开始了。
仍旧是由人引着,在祠堂门口排班,远望着内里烟雾缭绕中,鳞次栉比的排位。礼乐奏响,两个穿红上衣的男人用杠子抬一整只烧羊,那羊周身红亮,头上顶着大红绸缎挽的硕大的花朵,蹲坐在大竹盘上,从大门口,从两排人中间穿过,到祠堂月台下,换了叶荣父子抬进去,安放在正中间的朱漆大供桌上,再由杨氏、素素往它身上插满朱漆的筷子,老太太祝祷进香,众人便听号令下拜。二次上一大坛酒,仍是由仆众送到月台下,再换叶荣父子抬进内。杨氏、素素分东西站立,各拿竹提桶打一提洒于地,老太太有事焚香祝祷,众人再下拜。三次上果品菜肴,此番一列仆众鱼贯而入,共计献上十六个大捧盒,均是新奇瓜果,名贵菜肴,月台东西各八个,永乐侯自东月台下搬了,进内交与杨氏;叶荣自西月台下搬了,进内交与素素;婆媳两个再将贡品分次摆东、西两个小供桌,老太太三次焚香祝祷,众人三拜,乐声停,祭奠礼毕。
众人肃然退出,我回头又看一眼祠堂,日头出来了,祠堂里越发昏暗,看不见鳞次栉比的排位,只有那只披红的羊让各样珍馐围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