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纪一·淮安(二) ...
-
靖元五年的时候,司临还是蜀中南云阁的弟子,一个江湖人。
他在这一年奉师门之命匆匆入京,与魔教临渊宫的杀手一路缠斗,甚至受了不轻的伤,不得不藏起来养伤。而等到伤口刚好了五六成,他便立刻凭着出神入化的轻功,悄悄来到了全天下最尊贵的人面前。
临渊宫要的是全天下唯一一颗回命丹,他们的宫主遭无上功力反噬命悬一线,武林正道几个趁机集结起来准备剿灭魔教,同时派出了几名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来到皇宫中保卫皇帝的安全,更重要的是阻止魔教拿到回命丹。
司临便是这几人的领队。
他们向皇帝献上了武林盟主的亲笔信,又将几大门派最为重要的印徽献到天子面前,皇帝个性谨慎,命禁军将几个人控制起来,直到确认他们所说属实才相信了此事。
他居于庙堂之高,大乾土地上的势力他不能不知道,临渊宫的人生性弑杀,行为诡秘,不能轻视,于是在这段时间内,司临等人将潜伏在皇宫暗处保卫皇帝的安全。
密谈的最后,皇帝盯着司临的脸,突然问道:“朕还是个皇子时,曾见过一名南云阁的女弟子,名唤司妍玉,你同她是何关系?”
司临神色如常,低头恭敬道:“回陛下,那是家母。”
他未抬头,感受到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屋内静了许久,他才听皇帝淡淡地开口:“知道了,退下吧。”
他于是规矩地行了礼,与同伴一起隐匿进黑暗里。
行宫匆匆一别后再见司临,是淮安意料之外的事。
自五年前捉拿薛趙与涵贵妃之后,宫中尚未出现过禁军大部队朝一个方向紧急聚集的情况,因此淮安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不顾画玉和随行嬷嬷的劝阻,少女提着裙摆悄悄朝禁军前往的方向走去。
便是透过层层冰冷的盔甲,她一眼见到将魔教杀手斩于剑下的那个男人。
他有全京城最好看的冷峻清逸的脸,杀手腥红的血溅到他脸上,那张神色平淡的面容竟显出一分妖异来。
就像是一场绮丽的梦境,淮安望进那双深潭的眼眸中,杀手的血液一点一点浸染了长长的台阶,刹那转瞬之间,艳红得一如她出嫁时身上的嫁衣。
她出嫁的时候红妆十里,锦绣披于肩,天家的矜贵之气铺满京城长长的路,此后的很多年里再无任何一位皇室成员比她更风光。
那场梦境有了最深刻的两次抬眸,月色下浴血而立的他和换上大红喜服、对她伸出手来的他。
时间走得那样快,她以为还在那个夏日里集市上的初见,眨眼她却已嫁与他为妻。
她想也许这便是人们说的姻缘天注定,从他误入行宫到魔教生事,再到此后的许多次再会,其间要多上碰巧,才能完成她最后披着嫁衣走向他的那几步?
可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这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庙堂与江湖,冥冥牵扯而又互不干涉,江湖人与天家公主的结合,是大乾朝开国以来便未有过的事。
而这不过来自于淮安的坚持。
长到十七岁的少女第一次郑重地跪在皇帝面前,美貌惊人的面上写满了固执。
“皇兄,淮安从降生到郭家开始,便自问尽到了公主的责任,从未要求过什么,只有这一次,淮安想为自己争取。”
“司临一介草民,还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皇帝道,“你是堂堂长公主,嫁给这样一个人像什么样子?朕与母后这两年为你细挑了许久,京中多的是青年才俊,只有他们才能勉强配你”
“可我喜欢他。”淮安直接道,“你说的那些京中贵族、青年才俊,我都不喜欢,我只想嫁给司临!皇兄,当年我帮你一次,这次你也帮我,好么?”
她口中提起当年,皇帝眉头一皱,淮安恳求道:“求你了皇兄,就当我任性这一次,往后我什么都听你和母后的。”
皇帝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她身后的虚空,良久才像是妥协一般叹了口气:“那么你要记住你说的,淮安,往后不管任何事,你都要将你公主的身份放在最前面,不要令朕失望。”
“我不会的!”淮安倔强地仰着头,“若是能嫁给司临,淮安愿放弃往后一切作为个人的权利,绝不辱没大乾皇室的身份,绝不令皇兄失望!”
皇帝这才将目光实实落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勾起一丝不明的笑意来:“那就记住你今日之言吧。”
皇帝赐婚,南云阁并不能拒绝,认命之后倒也接受得很快,即使司临成为驸马后便要定居京城,再不能是一个江湖人,他们也似乎看得很开,并不为失去一个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而感到痛惜。
皇家对外只称司临是一个普通书生,才高八斗的惊世之才得天子赏识、一朝之间平步青云还娶得长公主的故事相比高贵的公主一意孤行嫁与江湖人,似乎要不那么惊世骇俗一些。
幼时惊才绝艳的长公主,令多少王公贵族一见倾心的少女,就这样早早地嫁做了他人妇。男子中人人歆羡司临从平头百姓变作皇室成员;皇族贵女则羡慕长公主嫁与真心人,免做了这皇室的政治工具。
而淮安出嫁时,眼中璀璨的光让满京城的桃花都开了。
天还未亮时司临便醒了,虽已尽量放轻了动作,身旁的淮安却还是在他起身下床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吵醒你了?”司临低声问道。
淮安摇摇头,从柔软的被窝里伸出手来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司临垂眸看着她,复又在床边坐下,淮安爱娇地缩进他怀里。他平日性子有些冷,身上有一股清冽的味道,淮安却最喜欢朝他怀里钻,面对她的时候,他的怀抱是不同于平常的温暖。
“要去上朝了?”淮安困顿地闭着眼。
“今日冷,你多睡会儿。”司临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睑,淮安嘟哝道:“一会儿我也要进宫去,许多日子没见着灵儿了……你下朝后若是走得晚,我们一起回来。”
“嗯。”司临应一声,动作轻柔地将她塞回被窝里,“快睡吧。”
淮安对他笑笑,满足地裹了裹被子闭上眼。
她一闭了眼,司临面上的柔和便消散了几分,眼神仍是温柔的,眉眼间的冷寂却又扩散开来。他静静地看了淮安许久,她又睡过去了,面容姣好宁静。
他们成婚已经两载,她依然娇嫩灵动地像少女,是京城里最鲜活的一朵花。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又这样看着她良久才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朝屋外走去。
进到宫里时时辰还算早,上早朝的大臣三两聚在一起,司临从他们面前走去,都恭敬地躬身拱手唤着“驸马爷”。司临一一回应了,令人挑不出错来。
做了二十几年的江湖人,周身气质使得他站在文官中始终有些格格不入,反而同另一边的祁将军等武将气息更相似一些。
大臣们与他寒暄了几句便又互相说回了之前的话题,也不管司临是否爱听。他们都是一步步爬到如今位置的,即使只是领着闲职的贵族纨绔,背后也有着优越的家室撑腰。他们面上虽恭谨,心里却多少是瞧不上司临的。
有大臣说话间无意地朝司临看去,他独自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身姿挺拔,面色清冷,像是对他们的心理一无所知,又像是明明知道,却不在乎。
娴贵妃生的嘉言公主已经会断断续续的说话了,裹在柔软锦绣的小衣服里像个软软的粉团子。淮安自她出生起便喜欢得不得了,这日又带了新鲜的牛乳和糕点进宫,一点点喂给小女孩吃。
“灵儿长得真快啊。”淮安对娴贵妃笑道,“总觉得昨日还在襁褓里呢。”
娴贵妃抱着嘉言,低头给她擦去嘴角流出的牛乳,闻言也笑起来:“小孩子就是长得快,等她再长大些,我也就老了。”
“哪有。”淮安道,“若娴姐姐长得这么好看,离老还远着呢。”
娴贵妃十几岁的年纪便入了宫,比嘉言也大不了几岁,只是个性不如淮安明朗,如今又为人母,看着便要成熟许多。
这时嘉言在娴贵妃怀里动了动,扭着短短的身子糯糯道:“娘娘,好看。”
淮安一听便笑了:“你看,灵儿都这样说呢。”说着又伸手捏捏灵儿的脸,“对吧小灵儿?”
嘉言睁着眼睛点点头,娴贵妃被逗笑了,温柔地吻吻女儿的脸颊。
她们此时坐在娴贵妃宫中的院子里,虽然清晨时有些冷,这时候日头升上来了倒也觉得暖和,淮安看着嘉言,越看越喜欢,只觉得心都软软地化作了一片。
“都说女儿最贴心,灵儿这么可爱,我看着都觉得高兴呢。”
娴贵妃见她面上此般神色便打趣道:“长公主如此喜欢,那便自己生一个不是更好?”
淮安脸上猛地一红,说话竟磕巴起来:“也、也不是说生,就、就能生的嘛。”
她面色通红,娴贵妃掐指算了算,便收了些笑意,低声道:“说正经的,长公主同驸马成亲也两年了吧?一点消息也没有么?”
淮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消息,只茫然地摇摇头。
“若是真的喜欢女儿。”娴贵妃柔声道,“便计划着要一个罢。”
她低头看看乖巧喝着牛乳的嘉言,温柔地摸摸女儿的头,见淮安还是面色绯红的模样,便又笑道:“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姑娘,也到了能做母亲的年纪了。”
“……做母亲是什么感觉?”淮安问,“像我现在看着灵儿这样欢喜的感觉吗?”
“自然是欢喜的。”娴贵妃道,“但也不一样,等你做了母亲便明白了。”
说着她又低头亲亲嘉言,不知是说给淮安还是说给自己:“有了她之后,这世间的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淮安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微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淮安出了后宫走到出宫的必经之路上,一眼便见到等在典籍阁附近的司临,她高兴地唤他一声,提着裙摆小跑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吗?”她仰头看着他。司临伸出一只手扶住她手臂,另一只手替她将头发别到耳后:“没有,我也刚到。”
淮安笑起来,干脆挽了他的手朝宫门走去。这样的动作在宫中是有些过于亲昵的,周围的宫人却见怪不怪的模样,毕竟长公主深受太后宠爱,一些无关紧要的规矩不守也无人诟病。
司临是习惯骑马的,但今日淮安在,便陪了她一同坐马车。二人进了宽敞的车内,淮安窝进他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他修长的手指。
“与贵妃聊得开心吗?”司临问道。
“挺好的。”淮安回答,“灵儿越来越可爱了,小孩子就是讨喜呢。”
司临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却未答话。
淮安直起身子来,双手却还与他十指交握,她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司临见状便问:“怎么了?”
淮安眨了眨颜,面上淡淡地晕出一抹红色来,她像是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不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阿临,你……你喜欢孩子吗?”
司临深潭一般的眸子看着他,许久才淡淡笑道:“只要是婉儿的孩子,我就喜欢。”
淮安抿了抿唇,将脸埋进他肩膀,低声道:“可是,我们都成亲两年了……我……我们会有孩子吗?”
司临与她交握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抽出手来,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唇:“会有的。”
他声音低沉,眉眼温柔,淮安被他看得又红了脸,点点头乖巧地缩进他怀里。
司临拥过她,轻轻揉着她脑后柔软的长发,面上温柔的神色却一点点收了起来,覆上了毫无情绪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