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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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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宫之中,从来没有瞒得住的消息,很快,皇上有意将嘉言公主许给西兰使团的王子的消息就在各宫中传开了。
“太好了,这可是个好消息。”淑妃宫中,和仁公主郭黎完成手中最后一笔,放下笔微笑道,“从前我还想着,父皇偏爱嘉言,定是最好的都要给她,过后才想得起我们。若是和亲一事成真,倒是再也没有那讨人厌的丫头挡在我面前了。”
“公主。”一旁的宫女提醒道,“听说这事只是西兰王子向陛下提了一番,到底如何还没定呢。”
“定,必须得定。”和仁冷笑道,“大皇姐长在母后身边就算了,嘉言那小丫头凭什么总是得到最好的。”
当今圣上九个儿子,十几个女儿,这些女儿中能得到皇帝青睐的,只有和仁自己和昭临、嘉言三人。和仁的生身母亲淑妃生了德才兼备的三皇子,在宫中地位非同一般;昭临虽说是不受宠的月嫔所生,却自小被皇后抚养,是作为大嫡公主培养长大的,加之她才情与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向来最受皇帝重视。但所有的公主——甚至算上皇子们,这么多儿女中,皇帝最宠爱的孩子却是娴贵妃所生的嘉言。
皇帝没有皇贵妃,娴贵妃是宫中唯一的贵妃,位同副后,身份地位是淑妃等四妃无法比拟的,作为她唯一的女儿、又是最后一位公主的嘉言自小就备受恩宠。娴贵妃对她几乎等同于溺爱,同在皇后身边严苛教养长大的昭临完全是两个模样。偏偏圣上年纪大了,就是宠爱她这种活泼天真的个性,嘉言十六年来得到的宠爱,是除了昭临之外其余公主想也不敢想的。
自己一步一步盘算计划才能得到的一点来自父皇的宠爱,嘉言自生下来便能无尽地拥有,和仁对这个妹妹向来不怎么喜欢,最喜欢看她倒霉。可如今却连她也猜不透,父皇为何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和亲的请求——
和仁拿起刚写好的字端详一番,艳丽的唇略略勾起,笑道:“嫁人可是大事,走,去看看嘉言妹妹。”
细碎的飘雪渐渐停了,嘉言站在梅园中看着一株梅树发呆,贴身宫女碧桃听见脚步声,上前轻声道:“公主,和仁公主来了。”
嘉言回头,见梅园入口处婷婷走在一名华贵的少女,雪白的狐狸毛领裹着瓜子小脸——不是和仁又是谁?
“皇妹好兴致啊。”和仁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内,遮着唇笑了笑,“方才我去同贵妃娘娘请安,没见着皇妹,便想你定是在这里,这满园的冬梅,幸好还有皇妹这样的人懂得欣赏,不然可不知何等寂寞。”
嘉言心中藏着事,对她爱理不理:“不如皇姐高雅,就爱练字修身养性。”
和仁笑得亲切:“我不过写着玩罢了,再说闷在屋子里也挺无趣的,不然也不会来打扰皇妹——毕竟出了大乾,皇妹可就看不到这么好的梅花了。”
嘉言猛地转头定定看着她,看得和仁一愣,才又突然笑道:“那我可得多看几眼,还要多看看皇姐,毕竟我若是出了大乾,可就看不见皇姐出嫁了——也不知哪家公子能有幸娶得皇姐进门,总归不会是祁家吧?”
一句话戳中痛处,藏在袖中的手指差点生生将暖手炉上装饰的玉片掰断,和仁面上却半点怒意也不显,微笑道:“嘉言你啊,总是这么伶牙俐齿,以后离了父皇和贵妃娘娘,想必也能过得很好。”
嘉言含笑:“不劳皇姐费心。”
“天冷,皇妹早些回去吧,可别冻坏了身子。”和仁勾勾唇,笑得十足温柔。
“皇姐慢走。”嘉言在她身后道,见和仁的身影消失在梅园入口 ,面上的微笑才垮了下来,“真是阴魂不散的烦人精。”
碧桃也同她同仇敌忾:“和仁公主太不厚道了,陛下还没答应呢,就上赶着来落井下石。”
方才的淡定全数消失,嘉言紧紧握了拳,却觉得心口仿佛有一口气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她狠狠地抬脚想踹眼前的梅树,去硬生生地止住了,收回脚飞快地朝自己宫中走去。
“公主?”碧桃快步跟在她身后,“公主?公主你怎么了呀?!慢些走小心脚下!”
嘉言不理会贴身宫女的叫唤,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柔软的唇紧紧地抿了起来。因为走得太快,寒风扯着脸颊有些疼,她却像是感受不到,只知道埋头冲回寝宫。
她自小受到父皇宠爱,却并不是没有头脑的小女孩,她太了解父皇了,若是没有让她和亲的心思,是断然不会犹豫的,可是当西兰提出求娶她时,他却犹豫了,甚至到了今日也没有拒绝的消息传来。在嘉言看来,没有拒绝就几乎等同于父皇已经答应,她原本有些茫然的心中越来越冷,只觉得怒气与冷意在胸口横冲直撞,撞得她心口生疼,几乎要疼出眼泪来。
她一路回了寝宫,气得一把抓下装饰的纱幔扔在地上,如被困的小兽一般在屋内疾走了几圈,碧桃在一边看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嘉言还是气不过,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摔下去,碧桃连忙闭了眼——
预想中的破碎声却没有传来,碧桃犹豫着睁开眼,却见嘉言抓着茶杯的手猛然顿住,若有所思地向自己看来:“方才和仁来之前,你和我说什么来着?”
碧桃一愣,呆呆地答道:“奴婢说……哦,奴婢说陛下晚上要设宴,那西兰王子也会出席呢。”
嘉言蓦地笑了,将杯子放回桌上,温柔笑道:“碧桃,拿一套你的衣服来。”
碧桃:“啊?”
半个时辰后,碧桃心惊胆战地看着嘉言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铜镜前,她迈着小碎步挪动上前,颤抖道:“公、公主,您这样不太好吧……”
“又不是第一次了。”嘉言亲手挽着头发,“放心啦,我就看一眼。”
“但今天是这么大的宴会,而且万一、万一那王子看见公主怎么办?”
嘉言欣赏着自己给自己梳的宫女髻,挑衅地笑道:“本公主还怕他不成?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碧桃撇撇嘴不说话了,嘉言看着镜中的少女,还是那张仿佛少不知愁的脸,看着看着,却见铜镜里的自己身后突然出现一名清隽少年,正皱着眉看自己——
“又在胡闹什么?”
嘉言一愣,张了张口,那少年似乎是要伸出手来弹她的额头:“没点公主的样子。”
她猛地回头,身后却除了碧桃再无他人,她看回铜镜里,那少年已经消失不见了。
是了,那人早已长成高大英俊的青年了,怎么可能还是少年的模样?况且如今他也不在京城中,更别说出现在皇宫了——铜镜里的,是四年前的那个人。
那时候她也同今日一样,悄悄穿了宫女的衣服溜到前殿玩,被他抓住好一顿训。他初立了好大一份战功,正得父皇赏识,一点也不尊敬她,训得她眼眶都红了。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和祁东哥哥嘛。”她不服气地揉着眼睛,小小的女孩子,一张苹果一样的脸红红的,“你干嘛这么凶啊!”
她一哭,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年瞬间手足无措了起来,犹豫半晌只能轻轻揉揉她柔软的额发:“喂……别哭了……”
思及此处,嘉言发现自己脸上竟不觉挂了一丝微笑,她瞬间收回笑容,心里将某人骂了一万遍。
这个混蛋,怎么还不回来呢?
是夜,皇帝第二次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西兰国使团,皇亲贵族与朝中大臣皆有出席。嘉言手中端着碧玉酒壶,低着头混在奉酒宫女中进入大殿。她不好抬头打量,只能用眼角余光搜索着那位求娶自己的西兰王子。
这并不是什么难题,毕竟西兰使团是这次宴会的核心,那王子更是核心中的重要人物,皇上与王子说话间,嘉言趁机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面色如常地低下了头。
她已看清那席间的西兰王子穆骏的模样,倒是好一个俊朗的青年,生得西兰国人特有的高鼻深目,满头小辫子花里胡哨的,说话间言辞豪爽,喝起酒来也毫不含糊。嘉言心中纳闷,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异国王子,怎么会看上自己的?
“皇帝陛下。”正出神间,穆骏王子爽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嘉言余光中见对方从席间起身,走到了大殿中间,对首位上的皇帝举杯道,“趁此良辰,穆骏斗胆,再次向皇帝陛下求娶您的女儿——大乾嘉言公主。”
说罢他一仰头喝尽杯中酒,又弯腰行了西兰国大礼。
满座哗然。
朝中众人多多少少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却不想这西兰王子竟直接在宴会上提了出来,甚至直言点名嘉言公主——那可是圣上的掌上明珠,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皇帝闻言却面色如常,只是沉默稍许,沉声道:“穆骏王子,这是你第二次向朕提出要娶朕的小女儿,想必你也听说过,嘉言是朕最喜欢的女儿,王子不妨说说,为何一心求娶于她?”
穆骏不卑不亢,声音带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皇帝微微一笑:“王子若是喜欢我们大乾的姑娘,朕还有许多女儿,朕听说你们西兰最是欣赏美貌的姑娘,朕的这些女儿中,比嘉言美貌的也不是没有,王子认为呢?”
穆骏却爽朗笑道:“皇帝陛下,不瞒您说,四年前在下第一次随使团来大乾,曾与嘉言公主有一面之缘,在下对公主一见倾心,日思夜想。只盼陛下满足在下的小小心愿,我西兰与大乾也能永结秦晋之好。”
皇帝闻言一愣,席中众人也微微议论起来,嘉言却是皱了皱眉,她什么时候见过这位王子?
四年前,正是西兰向大乾投降的那年,嘉言倒是记得西兰派了使团来签订和平协议,自己当时也偷偷溜出来看了一眼——但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而已,难不成这王子眼力这般好,竟然看见了自己?
嘉言正绞尽脑汁地回忆,席间却有人笑道:“穆骏王子,嘉言公主今年芳龄十六,四年前才多大,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嘉言悄悄抬头,见说话的是安阳侯家的小世子韩启瑞。众人听了他的话,也点头附和——四年前嘉言公主尚不满十二岁,就算是高贵的公主,怎会有令今年已经二十一岁的穆骏一见倾心的魅力?
穆骏闻言愣了愣,随后笑道:“四年前,公主虽然年幼,却已经出落得美丽大方,令在下对公主的风采仰慕非凡。”
语毕,他再次向座上的皇帝行了郑重一礼,严肃道:“皇帝陛下,在下此次恳求大皇兄允许在下出使贵国,正是为了嘉言公主——在下曾经许诺带她去草原,看我西兰的壮丽风景——今日,在下恳请皇帝陛下准许公主下嫁,在下此生必对公主一心一意,绝不再娶。公主嫁到我西兰,绝不会有半点忧愁,在下会倾尽所有送给公主她熟悉、喜欢的一切,望,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众人皆吃惊于他的郑重承诺——即使是大乾,三妻四妾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个来自一夫多妻、一女多夫的草原上的王子,竟然敢承诺只娶公主一人?看来他并非为了得到大乾的支持而前来和亲,只怕是真的出于用情了。
嘉言却皱眉回忆着四年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这位王子,更别说对方还对自己有承诺?难道自己真的失忆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