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在行动处这种地方,也许是因为冤魂太多,总是充斥着一种冷森森的气息。所以,任何地方都可随时变成审讯室,也就不足为怪了。
譬如现在的会议室。徐碧城靠在唐山海怀里,心里虽然惊惧万分却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唐山海伸出手臂护着她,脸上有些倦容,却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楼下突然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铃木一从座位上起来,缓缓走到窗前,透过薄薄的纱帘看着薄荷绿的小轿车驶了进来,车上一前一后走下两个人。
毕忠良一身浅灰色毛呢大衣,与暗色的行动处显得莫名协调。摘了黑色皮手套后,毕忠良习惯性地拉了拉陈深,替他把风衣扣子扣好。陈深脸色似乎不太好,在这阴暗的地方无端显得有些苍白。一阵凉风卷着树叶儿吹过,铃木一看到他褐色的头发纷乱了起来。陈深微微抬了头,对着阳光不禁眯了眼睛,目光刚刚好停在了那窗帘后挺拔俊朗的人身上。
铃木一冲他笑了一下,不知是温和还是莫测;陈深的眼神也移了一下,亦揣摩不透是愤愤还是哀凉,甚至是事不关己的漠然。铃木一一向自诩能看破人心的,只是这回,他有些拿不准,陈深是对昨晚他的逾矩耿耿于怀,还是对唐山海的被捕慨叹不已。思路还在犹疑着,不大会儿只听背后响起毕忠良熟悉又淡漠的客套,“影佐将军,让您久等了。”
几人落座。陈深先下意识地看了看徐碧城,见她眼睛红红的,想必不仅仅是熬夜的缘故。陈深轻轻咳了两声,原本是示意她别太慌张,耳旁却传来毕忠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清楚的叮咛,“看来你真感冒了……大冷的天衬衣也不扣好,不冻着才怪。等晚上回去吃点药。”
或许在旁人眼里,这就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关怀。可是看着毕忠良虽带着笑却无比阴冷的眼神直直刺在自己身上,铃木一心里却不能再平静了。这句话当然是说给自己听的,无非是表明他知道昨晚自己对陈深做了什么。是讽刺自己未能如愿,还是别的什么意思?铃木一还未能揣测清楚,只听影佐郑重道,“既然诸位都到了,不妨说说吧。铃木君,你好像有个故事要讲?”
呵。故事。铃木一霎时间竟想到了昨晚那个绯红色的故事,故事里有红酒般醉人的气息,却终究伴随着一个苍白的转身,冰冷了存留在指尖的温存,成了破碎在雨滴中的玫瑰。
几秒钟的沉默。铃木一这才想起唐山海的故事。清了清嗓子,铃木一徐徐道,“昨晚诸位都在场,不知对华懋饭店门口那场闹剧怎么看?”
在座的各位都下意识地观察着别人的表情。兴许是紧张,唐山海和徐碧城刻意地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铃木一线条分明的脸。毕忠良旋开了钢笔帽看着影佐,影佐几乎察觉不到地微笑着。铃木一看向陈深,陈深有些心不在焉地低了头,本来就有些苍白的皮肤隐隐带着透明的颜色,透出青色的血管;也许是因为有些鼻塞,他的眼眶里浅浅地盈了一层水雾。
铃木一突然有种冲动。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很需要关怀的青年,他很想把自己的衣服披到他的身上,他很想像毕忠良那样哪怕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关心的话。可是昨夜……他不晓得那算不算得上唐突,可是他的心湖中却分明有了波澜。
铃木一所不知道的是,麻雀或许看上去是弱小的,可却蕴藏着无限的力量。
片刻见没人搭话,铃木一清清嗓子掩饰住了刚才的不平静。“各位都是特工中的精锐,应当明白昨天华懋饭店门口的闹剧只是一场调虎离山之计……那些人真正的意图,在于藏在二楼的,派往重庆特工名单上。”
整个会议室寂静无声,唯有窗外低吼的风声,萧瑟而压抑。
“而昨晚偷偷潜入我检查情报房间的,只有——唐队长。”
唐山海淡定地笑了,“铃木将军,昨晚跟您解释过了,我是帮李主任拿眼镜盒,他下午在二零柒开会的时候忘在那里了。”
老道如铃木一,根本懒得回应这番无力的解释,只合时宜地看向影佐,等待着他发话。影佐低头沉思了一下,声音端重而冷静,“李主任快要到了,这件事情待会核实一下。不过……”影佐话锋一转,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铃木君,据我所知,昨晚上过二楼的,不止唐队长一个人吧?”
铃木一一怔,“是……还有陈队长。”
“陈深?”影佐玩味地眯了眯眼睛,好像知道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为什么想盗取情报的,不会是陈深呢?”
听到有人点他的名字,陈深抬了头哀哀地看着铃木一和影佐。铃木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深如湖水的眸子,虽如平镜却分明欲将人沉溺其中。铃木一深吸了一口气,“最近陈深在协助我工作,华懋饭店二楼,是我叫他上去的。”
“喔?原来是工作啊……”影佐冷笑了一下,这时陈深正好无意地把外衣扣子松了两个,白皙透明的锁骨上微微印着粉红色的吻痕。铃木一愣了愣,脑海中浮现出毕忠良刚进来时胜利的笑容。他突然明白了,昨夜自己未能如愿以偿的事情,却被一个一直以来自己鄙夷着压制着的人,抢先做到了。然而心里宛如冰封的同时,更大的不安却占据了他的内心——看着影佐略带不满的眼神,他知道影佐一定是误会了。
“影佐将军……真的是工作上的事,”尽管如此,铃木一定定神,却很聪明地没有解释。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情往往是越描越黑的,“现在的重点是,谁才是行动处的内鬼。毕处长,您说对不对?”
真他娘的老狐狸。毕忠良心里冷笑,这个铃木一不仅不忙着为自己辩解,却顺水成章地把矛头带到了自己身上。若唐山海夫妇真是军统派来的,自己也免不了一个失职的罪名。毕忠良只好故作沉吟地点头,还未说话,只听门吱呀一声响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特别行动处主任,李默群。
李默群还是那身得体的西装,扶了扶眼镜,了解了一下昨晚的事情。尽管心里真的懒得回应影佐的这番质问,李默群还是沉吟半晌,皱了皱眉道,“昨天内子不太舒服,我先送她回去了,就没顾得上宴会的收场。我一时心急,确实发现眼镜盒不见了,就派人去找……至于其他的,倒是不太记得了。昨天喝得有些多。”
此言一出,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妥妥地把自己藏在阴影里,避开交锋之所。陈深听罢倒是若有所思地坐正了。他昨晚已然料到,李默群虽未授意唐山海去二楼,却也不敢冒然否认这件事,因为一旦唐山海夫妇的罪名落实了,作为亲属的他失职就非常严重了……至于他这外甥女外甥女婿到底是不是重庆派来的特工——这并不重要,一家人间的矛盾可以自己关起门来解决,何必把前程牵扯进去。呵,李主任啊李主任,难道这么容易就能含糊过去?见李默群闪烁其词,陈深漫不经心道,“我记得唐队长说房间号是贰零柒?”
听了这话,唐山海猛然醒悟,勾了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字条,“对,舅舅您写了字条给我,您真不记得了?”
李默群脸色变了变,看到字条上分明是自己的笔迹,心知今日自己是彻底与唐山海夫妇绑在了一条船上,便故作镇静地咳了一下,“喔,我差点忘了这个事。”
坐在一旁的影佐仿佛看戏一般。翻云覆雨如影佐,大概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点破,反而问了一句端正坐好的毕忠良,“毕处长……最近行动处没有得到什么军统行动的情报吧?”
当然有。毕忠良心道,却恭敬地、仿佛努力思索了一番才道,“没有。”毕忠良方才反应过来,原来早上小赤佬对自己讲得一通“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的道理,竟是为了让自己应付影佐的盘问。毕忠良明白,此一来,影佐对李默群的闪烁其词一定不满,由此生出的不信任定会埋下一颗不安的种子。
更重要的是,若证明了唐山海的清白,最失意的应当是——铃木一。对陈深的事与愿违,影佐的误解,无疑对铃木一都不是高兴的事情。想到这里毕忠良心底就莫名其妙生出一丝快感。
空气有一丝凝滞了。见原来是误会,影佐起身,生硬地抛下一句话,“那就好好查查到底是谁把房号弄掉了。还有,铃木君……”影佐压低了声音,“以后做事情,希望你有了把握再行动。”
铃木一低了头应了,强忍了眼睛里的失落和怒气。是的,影佐教训的对,他还摸不清陈深的心思就冒然引他上钩,难道不也是因为没有计划好准备好吗?
几个人陆续出了会议室,只有铃木一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受到身后有一个人的温度,铃木一抬起眼睛,却看到陈深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唇色虽浅却安慰地冲自己笑笑,“先生……”
铃木一其实本来想发一下无名怒火,却不知怎地被这一声暖糯的呼唤搅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过来找我?”铃木一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虽有些落寞,却仍然掩不住语气中的傲气。
“不跟着您,我怎么混饭吃呀……”陈深开玩笑道,却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铃木一的肩头,似是无声的原谅。原来陈深并不会生自己的气,铃木一有些欣慰,看了看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竟然笑了。
他根本没察觉,今天一天他关注的重点,全错了。
陈深亦听到了楼下发动机的响声,伸了手拉了拉铃木一的衣袖,心里却全然是另外一番光景。就在这时,他内心突然有了一个看似荒唐却很可能是正确的猜想。
难道铃木一,真的是影佐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