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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很多时候人不说话,单凭眼睛里或所或少溢出的神色,旁人也是可以将内心所想估量个八九不离十的,只是这几个人都早已习惯了去伪装,论城府若是排排队,倒真不一定能分个伯仲。

      铃木一坐在陈深对面,虽然青年那俊朗有致的脸庞百看不厌,铃木一还是收了灼热的目光,看向窗外心里默默盘算着事情。说实话,接下来的事虽容不得一点差错,若是陈深老在眼前晃,他还真没办法做到集中精力。陈深仍是那样没心没肺的抱臂斜坐,既不想打扰铃木一的思索又不愿与苏三省多交谈,一个人闷声不响地闭了眼小憩,没过一会儿也便真随着火车的颠簸睡着了。苏三省照旧一副僵硬的表情,只有面对他感兴趣的人的时候才会在脸上画出一个笑容,陈深总觉得这种笑容没来由的让人瘆得慌。

      差不多两个多钟头,日头都高悬在车顶上了,白拉拉的阳光刺得人不禁眯了眼。火车缓缓停了,只见阿强从车那头走了过来,“苏队长,到昆山了。”

      陈深闻声醒了过来。苏三省微微皱了皱眉,“不该到苏州了麽?今天好像走得有些慢。”

      没有人答话。这时,铃木一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这火车用的煤,是从梅机关进的吧?”

      “这是自然,”阿强欠身道,虽没明白铃木一为何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还是讨好地解释道,“煤炭生意向来是梅机关说了算。”

      一旁的陈深心下突然清明了。若是没猜错,正是因为煤炭不纯,才导致行车速度不如人意。若是梅机关底下的生意,其中利润,想是进了影佐的腰包。陈深深吸了一口气,铃木一对影佐如此防备,不对,可以说是针锋相对,是不是恰好印证了自己的猜想——铃木一根本不是影佐线上的人?而影佐,虽心知肚明却也不便点破,这才屡屡给铃木一难堪。

      若不是这样,最初毕忠良设了苦肉计将自己推到铃木一身边,铃木一为何识破了却不向影佐透露半分?若不是这样,那次宴会后铃木一难道就会顺水推舟地把情报送给自己?再者,影佐为何宁愿放过了唐山海这等已然落网的“嫌犯”,却对铃木一的沉溺风月耿耿于怀冷语相伤?

      不信任罢了。想至此陈深不禁打了个寒颤。若不是自己超于常人的观察推理,谁又能察觉这涌动着的暗流呢。竟不知影佐与铃木一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火车静静地停了一会儿了。透过玻璃窗,陈深看到了苏三省一个人低着头踱步在站台上,灰色的影子投在地上,带着几分孤寂和诡秘。“下去透透气吧,”铃木一温言向陈深道,“坐太久了很闷的。”

      陈深起身。听着不远处嘈杂的人声,陈深缓缓下了车,看着站台上斑驳的“昆山”的标识。铃木一掏出一支烟点上,吞云吐雾了一会,往候车大厅那边洗手间走了过去。陈深看了看值班室,趁着苏三省正与当值的兄弟交谈着什么,一个闪身留进了值班室里间,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令人等待得焦急的忙音。陈深只觉得自己的心嗵嗵跳着。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打电话给毕忠良。毕忠良知不知道他也在这辆车上呢。如果他开口问了,毕忠良会不会告诉他接下来的计划呢。又或许,自己只是想听一听老毕的声音,只有那样才能让自己稳住心神。

      好一会儿电话才接了起来。“老毕,是我……”

      “……陈队长?”电话那头却不是毕忠良的声音,“我是刘二宝……处座不在,今天太太要去置办一些东西,处座陪她出去了。”

      竟然不在?陈深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眼手表又用余光扫了扫窗外,铃木一大概快回来了,苏三省也从站台那头走了回来。“好吧……你告诉他,我们到昆山了。”

      “你们?”刘二宝还没听懂这个“们”到底是指谁,电话那边就挂断了。陈深放下电话若无其事地从值班室出来,迎面却感到一阵阴冷冷的目光向自己刺了过来,“陈队长公务繁忙啊……这么一小会儿也要电话汇报工作。”

      苏三省语气冷冷的。陈深却微微笑了,温暖得好像冬日里和煦的阳光。苏三省一定认为是自己与老毕合谋设计坑骗自己,才如此冷嘲热讽的,陈深心道。好吧,本来也没指望苏三省能说什么好话,陈深向苏三省慢慢靠了过去,声线低沉却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苏队长才是劳苦功高。这一趟我是陪铃木先生来的,行动处的任务,还得全劳苏队长费心。”

      一句话就把自己择的干干净净。苏三省咬牙切齿想,这个陈深无非是想告诉自己,万一出了事责任可全在自己身上。然而,苏三省不仅没有恼,反而悠然地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吱吱咯咯的响声。他也学着陈深的样子往前凑了凑,整个人都快要贴在陈深身上,仿佛从地下传来的阴冷声音缕缕飘到陈深的耳朵里,“你们的算计……就留着自己享用吧。”

      陈深还未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见苏三省身后的地上,一个光斑一闪而过。是狙击步枪的瞄准镜!陈深刚想动,就听到“砰”的一声响,子弹不偏不倚正好穿过苏三省的肩胛骨,鲜红滚烫的血液溅了陈深一身。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力量拉住了自己的胳膊,一个黑色的影子将自己拉入怀抱,“陈深,你没事吧?”

      是铃木一。虽已经无数次与子弹擦肩而过,铃木一怀中的陈深还是有些惊魂未定,睁大了双眼木讷地摇了摇头。站台上乱成了一片,彼此起伏的枪声响起,然而那狙击手却早已不知去向。苏三省右手捂着伤口,汩汩鲜血从他指缝中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血腥味直让人觉得呛得慌。阿强从远处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惊失色地喊道,“苏队长您受伤了!快来人,送苏队长去医院……”

      陈深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狙击手当然是苏三省安排的。在军统出现之前,在老毕的人马出现之前……在任何不测出现之前。

      苏三省咬了牙忍着剧痛,微红的眼睛盯着陈深看个不停,仿佛要把他一刀一刀刮掉。他们几个周围慢慢聚集起了人。或许真的是失血过多,苏三省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虚无,“铃木将军……陈队长,对不住了,三省竟然遭人暗算。陈队长,看在你我共事的份上,麻烦您押送囚犯去南京吧,要不然行动处的任务完不成,处座也不好看……”

      旁人听到的这话是诚恳而又周到的。只有在陈深耳朵里带着阴森至极毒辣至极的旋律,一下下触碰着自己已然紧绷的神经。好一出苦肉计。回想起苏三省刚才的那句话,陈深不禁觉得苏三省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陈深将染上鲜血的大衣脱下来抱在手里,轻声应了。他没有办法不答应,若是拒绝,苏三省不就有十足的证据证明了毕忠良确实给他设下了重重陷阱?

      他当然不会让老毕的把柄落在苏三省手里。

      苏三省被救护车拉走了,只留了陈深与铃木一两个还一前一后地站在站台上。陈深望了望通向远处的铁轨。他知道,这一路去,不论是军统的埋伏还是老毕的算计,都会统统落到自己身上。他不是怕,他只是有些懊恼自己为何未能识破这金蝉脱壳之计。对付军统,陈深想或许自己能够堪堪应付;应付老毕的计谋,尽管他不晓得老毕到底规划了什么,也希望能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躲过一劫。

      陈深复又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放眼无云。估计毕忠良,做梦也没想到他打算对付苏三省的,都会应验在自己的小赤佬身上吧。

      离火车出发还有五分钟了。陈深刚打算上车,却被一个人抓住了手腕。他回头看了一眼,铃木一原来一直在自己的身后,不言不语地看着自己思考。陈深笑了笑,半分轻松半分掩饰。铃木一却仿佛能看穿眼前这个进退维谷的年轻人似的,淡淡问了一句,“陈深,我记得你有严重的低血糖?”

      陈深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铃木一复又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压低了声音道,“你装作低血糖晕倒,不会有人起疑的。”

      原来铃木一也早已看破了毕忠良的算计,看明白了苏三省自导自演的苦肉计,还有自己不知所措的处境!

      看着铃木一英气的剑眉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怀,陈深浅浅地笑了。若不是心里清楚这个人是做事不择手段的日本特工,陈深居然都要忍不住被打动了。“我若是走了,您怎么办?”陈深摇头拒绝了,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再说此一趟到底还是行动处的分内事,就算不为苏三省,也得为老毕考虑。”

      铃木一摇了摇头,带着无奈,甚至有一丝怒火。为什么陈深心里永远是毕忠良,甚至为了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铃木一不知道,陈深只是在心里盘算,尽管铃木一说的确实是个好主意,但自己还没有到达南京,若是没法跟去,就永远没可能知晓铃木一的秘密——那背后,或许是日军掩藏得极深的阴谋。

      陈深毅然转头上了车,眼睛里满满的坚定。他用余光扫过铃木一有些落寞的身影,心里竟也有些不忍。谁知铃木一也跟了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吧。记得万事有我。”

      陈深没有回头。他不是不清楚铃木一的心意,只是一直将这归为铃木一的手段。但在他听到这句沉甸甸的话,那么有重量,甚至不像是装出来的。陈深抿了抿嘴唇,思绪正飘摇时,他看到窗外一束一束的阳光,突然想起来方才地上投下的那个光斑,那个狙击手的埋伏。

      一个细思恐极的想法突然袭来——苏三省,这样一个才来行动处不久的新人,到底凭借了什么可以调动狙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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