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相依 ...

  •   彼时朱婆正在房内理帐。若论从前,便是每日那几个干湿进益,也没见天算计的道理。倒是自从久春傍上了贵人大老爷,这同春堂的日子着实宽绰了。虽是贵人严禁口风不许外人议论探问,然那朱婆子是个送往迎来的皮肉贩子,几经打探倒也稍知了些眉目。

      “贵人姓盛,是江浙一带的阔贾大商。只因正房太太一直没儿子的么,纳了三五房姨太太皆不生长,后来去了什么寺要捐功德求子,这才遇到高人推算,那大师讲,要他去贱地寻个女人借腹生子的呀!又说这儿子来日必然成就大器,这盛大老爷还就地做了好大一场斋会!”

      “这么说,这成大器的公子就在我们久春肚子里头了?”朱婆子心花怒放,不知怎样趋奉才好。事到如今却是竹篮打水,美梦做不成,反倒招了一肚子气恼,单想这一年来自家殷勤招呼那小贱人的情景,就恨不得撕她的嘴让她统统吐出来。正发狠时却见那贵人的跟班福岁挑帘进了久春房里,心下不由得又是一动。

      “呵!倒别看扁了这丫头,模样么不出挑,狐媚子本事倒是天生的。去了个贵人大老爷,又来个管事的大爷,若是倚傍上了,倒也是条出路。”念及此,朱婆子倒把个气恼平了几分,依旧埋头数那一块块的银钱。不多时听见动静,再抬头见是福岁出来了,便款款地搁下手中硬货,堆笑迎出去。

      “福大爷!”她一盆儿火似的赶上来福了一福,起身时把头一扭,又换了一副嘴脸苦气道:“我家久儿这命哦!明明相看好是个儿子的么,如何又变掉了。莫不是冲犯了什么哦……”

      福岁听了这话,只皮笑肉不笑地哼一声。

      “正是朱妈妈这话,我们老爷也不明白了。按说你开铺做生意的人家怕什么冲犯的。这久春是你院里的姑娘,莫不是背着我们老爷又兜搭了别的客人,她这肚子……”

      不待他说完,那朱婆子便把腿一拍,脸红脖子粗地叫嚷起来:“啊哟哟福爷,这话说得脏派人呶!我倒有些个担不住。我虽开院子,却也是规规矩矩做生意,这久春么原不是姑娘,全因贵人老爷相看了她,这才接了客人。再有一宗,就她那模样,琉璃巷哪家肯买她来做生意哟!便是巴结客人也看不上的!福爷说话可是要摸摸良心,不能含血喷人的诶!”

      眼见她耍起泼来,福岁这才收敛了语气,干声道:“堂子里的事,朱妈妈何必计较这一句半句的。我们穿青衣抱黑柱,原是要替主子办差留神。妈妈既这样说,我也没别的话。只是我家老爷如今还在气头上,久春姑娘这里自然冷待些。来日若是气消了,说不定也要接她母女或是另有安置。你灵光些,不妨关照她一年半载,将来有你多少好处。”

      这话说得却有些取巧了,朱婆子心内骂说这狗奴才倒乖,许个我年画儿上的钱儿花不得,还要我替你照应姘头!你若来嫖,我自然巴结,若是想占便宜,却没那个道理。想到此处,不由得满脸含笑:“这话不差,就是福爷不交代,我也该有照应。久春原是卖的死契,既是我这堂子里的姑娘,我岂有不管的道理。就是那小姑娘么……我也不苛责她,只要不塌了我的生意赔了洋钱,随她跟着久春就是了。”

      这话不软不硬,却也挑不出毛病。况且本就是个烫手的山芋——福岁心知老爷一辈子爱名声面子更胜性命,若不是为了求子,断不会一时昏聩走这条岔路。如今到底不遂意,肺也气炸了,临出门时还听她吩咐人去打折那算命先生的腿,久春央他转告那番言语自然说不出口了。想来老爷恼极了此事,这小姑娘便是个真凤凰临凡,怕是也不会认下的。不若就此撩开手,生死有命随他去了。

      想到这里福岁也不多言,拔脚就往门外走。朱婆子还赫赫扬扬追出去,一叠声叫着:“福大爷若是赏脸,还请常来我这同春堂坐坐呀!”

      福岁哪里肯应,一径去了。朱婆子跐着门槛望他去远,这才洒洒落落地转身,朝久春房中踱去。

      “奶水可还够吃啊?”未言先笑,朱婆一径走来坐在床沿,仔细打量襁褓中的婴儿再看看久春,不由得啧啧赞叹:“到底不同。这般标致的奶娃娃……我说话不怕你恼哦,将来只怕比你俊上百倍了。”

      久春眼见鸨母一脸贪婪之色,心下惊骇不已,又怕言辞太烈跟她撕破脸皮,她若是把孩子夺了去再来害了自己性命,便报个产后不治又有何人问津?于是只得放软腔调,附和着说:“妈妈眼里看出来的,必定错不了吧。我既是给妈添了这许多烦恼,哪有不报答的道理,今后一切大事小事,任凭妈妈差遣就是了。只是这丫头还小,若有错处,求妈妈不要苛责了她去。”

      朱婆子知她爱女心切,既是捏着了这个软肋,不怕她不柔顺。至于这小姑娘,将来若真是人才出众,找个由头收来就是了。于是二话不说,满口应承。久春明知她口蜜腹剑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暂且相安。

      不觉几年光景一瞬而过,琉璃巷依旧是那银灯清月夜,绮罗匝管弦的风流福地,然这巷里的人家却是流水价地换了几批。譬如那昔日只居巷尾的同春堂,如今倚着红倌人怜春花头正盛,早抛了了幺二的旧架子,一跃高升成了长三。朱婆子这几年志得意满,人也白净了,原本刻薄的长条脸面如今也圆起来,若是笑笑,到也有些慈眉善目了。

      本月廿三,恰是黄道吉日,朱婆早邀了工匠,将门口那电气灯顶着的门牌换了。人都说既是高升,名号也该换换,还挂着堂子的字眼,须不大好看。这才请了卦师批卜,掐择一番定了“长春公馆”四字。朱婆喜不自胜,一大早便带了阖家人口,来瞧换那门牌。

      只见工匠搭了梯子,登上去取下旧牌,又向伴当伸手,接过新牌正要挂上。哪知刚对牢墙面不曾镶钉,脚下却吱溜地钻出个人影来,那工匠凭空惊了一吓,晃晃身子险些摔下梯去,顿时手心不牢,长足一尺有余的裱花铜牌轰然落地,发出惊天巨响。

      在场人群一声惊呼,朱婆子更是吓得一个愣怔,随即破口大骂:“贼老婆养的小娼妇!混钻你娘的坟垛子哟!”此时早有一青衣女子跑出来,拽住那条钻进人缝的身影,一巴掌扇下去:“让你在屋子里好好呆着,你倒跑出来了?看我不打死你个小短命的!”

      两个工匠不意闹这一场,皆呆呆地瞧那女人,却见她手里捉着个小丫头,身上穿一件摞着补丁看不出花样的旧袄,油腻面孔一团脏垢,更有那乱糟糟的两把朝天髻,活像那戏台上的丑角。那丫头被打也不哭泣,咬着下唇吭哧两声,扭身子只是要逃。

      朱婆子眼内出火,在后咬牙恨声道:

      “真真是个活报应!丢人现眼到大街上来了,还不给我进去!”

      女人听了二话不说扯着丫头的头发便往门内走。这边厢工匠二人早又拾了铜牌,吹拍吹拍尘土见有两处裱花摔破了边角,只得带回去重新描补另行择日安置。朱婆一腔热辣辣的兴头被浇灭得一点不剩,不由得恶向胆边生,登登登几步冲进院子。

      “阿元!阿元?!”

      伙计阿元听见这声气便知鸨母又有恶气要出,他做惯了的,也不问东问西,抄了足有一臂粗的大棍,照着适才的青衣女身上便抡下去。朱婆子见了尤不解恨,亲身走来噼啪噼啪地抽了女人几巴掌。

      “好贱货呀!这些年供你吃供你喝,你倒指使你的小贱货来砸我的招牌!”她戳着一根手指,对牢了女人大骂:“你砸我的招牌,我这生意么是做不得的了!你这条性命也不用想要下去,总不过是养个赔钱货,今天打死了你和你那小贱货,一了百了,干干净净!”说到此处又向身后人厉声喝问:“细凤呢?细凤!伊个小妖精跑哪里去了?”

      众人见她此次动了真怒,也都不敢怠慢,七嘴八舌地就要去找。女人听见要捉细凤,也顾不得口鼻流血浑身剧痛,紧几步爬着抱住朱婆子的腿,哀声求道:“妈妈别恼,那丫头我来教训就是,妈妈的招牌费了多少花销,今后也有我一力偿还,只求妈妈大人有大量,别跟那讨狗嫌的丫头子一般计较……妈妈……啊!”话音未落,朱婆子忽而弯下腰一把採住女人的头髻,将她拖起牢牢相对:“你偿还?你讲得比唱得还好听!一个月就那么点洋钱进账,还不够还你那小贱货的开销,你拿西北风偿还我呀!呸!”说完便连连啐了几口。女人闭上眼,忍着她口中唾液散发的酸臭。正不可开交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娇嫩的清叱:“我就在这!你放了我妈!”

      朱婆子回过头,恰见那名唤细凤的丫头立在当院,一张脸还是抹得黑白混杂,可那凌厉清媚的吊眼梢却是初具风情韵致。只见她先是拿眼光扫了一圈众人,随后将目光落定在朱婆身上。待直直盯着看过片刻,便把细小的唇瓣抿得紧紧的,也不怯人,大喇喇走上来。

      “好你个小粉头子!我不寻你你也不出来!”朱婆气汹汹地扬手便要打,细凤见了也不躲避,只把那两弯细细的柳眉一立,脆声道:“你打!不怕有祸事临头,你就打!”

      朱婆子被她一喝,不禁也有些诧异。寻思着这丫头昨日似乎还是个跑野马的小畜生,怎的今日变得声气如此壮了起来,莫不是哪里钻出了撑腰的人……

      念及细凤的出身,朱婆这一巴掌便挥不下去了,只雷声大雨点小地嚷嚷着:“你还吓我?今日叫你知道是你有祸事临头还是我!”

      细凤闻言把头一扭,冷冷笑出来。“你打我便打了去,打死我也不值什么,只是昨晚我梦见个白眉赤眼的公公,他对我说你堂子的这招牌名儿有好大的忌讳,若是挂上了,只怕招来祸事。他念你孝心虔,四时八节供奉不短,故此想托梦给你,无奈你半夜三更总不睡觉,只得来告诉我,要我务必想个什么法子,让那招牌挂不上才好。我这才跑出去碰那梯子,不然谁又稀罕跑到你面前去点眼来?”说到这里她转过脸,梗着脖子眼中含泪,显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你不信我话也罢了。我做的事,和我妈无关,你别再打她。”

      这番话一出,朱婆子顿时有些气怯,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着盘算这丫头所说到底有几分真假。娼门中人皆十分迷信,对那些个怪力乱神的鬼话深信不疑。这细凤只是七八岁年纪,如何能编出这些“忌讳”、“托梦”的字眼儿来?可瞧她那精乖的模样,又深恐被她骗了去,只这一犹豫间,高抬的巴掌终究是没落下去。

      “混扯你娘的臊!”婆子大骂:“我这招牌是专请城隍庙有名的卜算仙儿游铁嘴推算三日才得的,花了我1块大洋,如何不好了?”

      细凤见问,登时撇过嘴角卖力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梦里那公公只跟我讲,说这公馆二字叫不得的。毕竟你这里是堂子,一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二也没名媛交际,不过是幺二高升来的,就称公馆,可不是作祸事?”只见她一壁讲一壁摇头晃脑,神态举动倒真像个积年的老者。此话一出,周围人更信了三分,在内便有怜春款款劝道:“妈妈,这话是大人话,小丫头子编不得的。不定真有祖师爷托梦呢?这是妈妈的福报啊!不如消消气,算了吧。”

      余者见红牌姑娘开了口,便也都趁机帮腔。这个说:“是这话,那游铁嘴跟斜刺里的赵金花有些个不干不净,这两年生意好,那赵金花早看咱们家眼热了。谁知是不是她暗通了游铁嘴算计咱们?”那个道:“细凤儿小,眼睛干净心里也静,祖师爷托梦自然是去她那儿了。”

      朱婆子被众人架住一番言语,又兼这细凤说得着实有些玄乎,似乎今日这番嘈闹反倒是桩美事,于情于理也难再对她母女施威,只得鼻子里哼一声,丢开手不提。

      细凤见那婆子转身去了,这才慢慢搀起母亲——便是久春,一点点挪回下房去了。

      久春勉力支撑着进了屋,一头便栽在那席只铺了破布的草垫子上。细凤见了赶忙取水,久春接过漱了漱口,将一口血水吐在地上。

      “凤儿。”她拉过女儿,摩挲着她的头脸细细端详:“今日这话,谁教你的?”

      细凤见母亲问,不禁露出狡黠笑意,朝门外窗外觑了两眼确定没人,这才低声道:“没人教我,我骗他们的。只是头里我去巷子口瞧王瘸子吹糖人,有路过的先生议论,说幺二堂子高升也称不得公馆,既非富贵也无名媛,招牌挑得太大,难免有祸事。我不懂,妈,什么是幺二?什么又是公馆呐?”

      “这话不是好话!以后不许问了!”久春忽而颜疾色厉,吓得细凤不敢则声。久春伏在垫子上重重喘了半晌,才堪堪缓过一口气来。

      “你这丫头才是我的祸事。你管它公馆不公馆呢!何必来触这个晦气?”

      细凤撇撇嘴:“那朱婆子为人也太恶了,三天两头欺负妈,我只想让她那招牌挂不上,便是问我打我也不怕,我能分辨的。谁知她竟来打妈……”说到这里细凤一低头,两串热泪滚下来,被她抬手一抹,擦掉面上污迹,露出白皙皮色。久春见状早就心软了,也顾不上身上疼,赶忙将她拉近怀里。

      “你不懂,她哪里是恶,她是吃人的阎王呢。你以后别到她跟前去,顶好让她瞧不见你。再过上两年妈托人给你寻个好人家,哪怕做个童养媳妇,也强于在这牢坑里,你听妈的,不可再作祸了!晓得啦?”

      细凤先还点头,及至听到做童养媳一节,立刻又梗着脖子犟道:“我不,我哪也不去!我就跟着你!”

      “胡说!”久春捏着她肩膀一搡,恨声道:“跟着我,跟着我还能有前程?命都挣不过来!别说了,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到院子里去点眼,我就打死了你,自己再拿根绳子吊脖子了账!我活一天,就决不能让那朱老鸨坑害了你去!”

      细凤自来竟从没见母亲这般凶狠的,一时间也惊住不敢再辩,只喏喏答应:“我不去便是。”

      久春望定女儿,见那张被涂得乌黑的小脸上五官精致俊俏,更隐隐透出傲然不群的气度,尤其一双眼睛,当真盈盈有慧,顾盼生辉,若是大上几岁,还不知是怎样的风情。

      “到底是那人的女儿。”一念之间,只觉得心口又冷又痛,久春不禁叹口气,倒身躺下。

      细凤见她忽而神色惨淡,还当是她担心自己,不由得爬过去,扒住母亲肩膀:“妈,这吃人的牢坑呆不得的。你我不如逃走吧……”

      “逃?”久春闻言,竟针刺般一抖,捏住细凤手腕急道:“逃不得的!这堂子里的规矩,逃走要被灌了粪水打死,以后千万别再说这话了!”

      细凤眨巴眨巴眼。

      “那就没法儿走了么?”

      “有。”久春道:“若是赎了身,也是能够走的。只是……”说到这里她低下头,无限心灰意冷道:“哪里有人会给我赎身,想都不要想了。”

      细凤听了这话也不言语,只靠着母亲坐下去,望着门外碧青的天色发起呆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