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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鱼龙灯舞 ...


  •   “少爷少爷!哎,怎么又睡了?小心睡成猪!”玄星甫一进门便看到蔚叶尘斜躺在椅榻之上,例行每日的午睡大计,雷打不动。

      “玄星你咋呼什么呢?没大没小的!有见过少爷那么漂亮的猪吗?”玄月听似责备玄星的莽撞,却一点也没有打扰到某人的自觉,笑意盈盈,嗓门不减。

      “玄月你这就不对了,你夸少爷就夸少爷呗,干嘛非要说猪的不是呢?人家就最喜欢猪肉了!”

      “难道你还想把少爷做成肉羹吃了不成?胆子倒是不小哇!”

      “我说的是猪,又没说少爷。玄月你才好大胆,居然骂少爷是猪?”

      “我哪有?明明是你先说‘少爷睡成猪‘的!”

      “是你说把少爷做成猪肉羹的!”

      “明明是你说的肉羹!”

      ……

      两个丫头就这么为了“少爷和猪”的问题争吵了起来,嗓音不大不小,不至于传到屋外,却足以让屋里的人头痛了:“好玄月好玄星,少爷我就是只顶漂亮的猪,成了吧?还让不让人睡了呀?两位姐姐口下留情啊……”揉揉惺忪的睡眼,蔚叶尘倍感委屈:有少爷当成这样的吗?当着当着就成猪了……

      “少爷醒了呀?玄月帮少爷更衣。”

      “玄星给少爷打盆水洗洗脸。”

      “少爷肚子饿了没?玄月端了银耳羹来。”

      “还有少爷最喜欢的桂花酥。”

      ……

      一左一右,蔚叶尘任两人拉扯。揉揉太阳穴,觉得头更晕了:“两位举世无双、聪明伶俐的好姐姐,到底有什么事儿啊?一个个开心得跟要出嫁一样……哎哟!”头上挨了记“暴栗”:反了反了,这年头,丫头欺负起主子来了……呜呜呜,他真可怜……

      玄月玄星对视一眼,齐齐笑道:“少爷,今天可是正月十五啊!”

      “那又怎么样?”抓一块桂花酥到嘴里,蔚叶尘口齿不清地道:两个丫头又不是不知道他“身子弱”,爹可是下了“禁足令”的。大不了就跟往年一样,天黑了再三个人一块儿溜出去看花灯呗!啧啧啧,女人就是麻烦,喳喳呼呼的。

      “是老爷!老爷准许少爷出去了!”玄星拍手道。

      玄月一本正经地模仿起蔚浩的语气来:“老爷说:‘尘儿那孩子终日里呆在家里也该是要闷坏了,和书儿、遥儿、冰灵丫头他们出去逛逛灯市也好。玄月玄星,你们可得小心伺候着点。’”
      “听说是祁大哥提议的。”玄星暧昧地冲蔚叶尘挤眉弄眼的。

      师父?蔚叶尘想起自己似乎确实有提过想“正大光明”出门看灯会去的——

      “尘儿想出去?”

      “我去替你说说,不过……我可不做‘白工’!”……

      蔚叶尘忽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忙摆手掩饰道:“好啦好啦,小的遵命还不行吗?”

      “嘻嘻,来来来,少爷更衣。”

      “洗梳。”

      “再吃点点心。”

      “快快,早点出去,大家还等着呢!”

      ……

      远远就看到蔚府的大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影。

      祁轩还是一袭玄衣,墨蓝色的腰带,长发用玉冠挽起,温文含笑,眉目间却尽是英气逼人。蔚御书一身青衫,摇着把纸扇,与蔚浩不减当年的武林味儿完全不同,倒像极了个风流雅士。蔚莫遥身著同蔚叶尘一色的月牙白长衫,正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地冲着街上路过的漂亮姑娘大送媚眼秋波。而那正不住地向门外张望,显得兴奋异常的紫衫女孩则是蔚叶尘的二姐——蔚冰灵。

      “尘弟气色不错啊,近来身体可还好?”

      “谢大哥关心,小弟一切安好。”蔚叶尘笑着回道,清亮的眸子逡巡过一圈,又回到了祁轩身上,“祁大哥在蔚府住得可还习惯?”

      “叶尘挂心了。蒙世伯照顾有加,祁轩很是感激。”祁轩礼节性地回道,就像两个疏淡的初识之人。

      “听说还是祁大哥说动爹让叶尘得以有幸逛这灯市,该是小弟感激不尽呢!”

      “哪里哪里。叶尘身子差,就该多出来走走,老闷着怎么行?”何况尘儿还“回礼”了!——不过这句话祁轩自是不会说出口的。

      “尘弟难得出来,怎么倒在家门口聊上了?来来来,咱们还是边去看灯边聊,可好?”蔚御书温文有礼地道。

      “是啊是啊,猜灯会就要开始了呢!”蔚冰灵虽是蔚叶尘的姐姐,但小孩子心性还未脱去,反不如蔚叶尘看上去沉稳些,只见她跺跺脚,便先向街上人头撺动的地方跑去,也顾不得还有那几位兄长了。

      蔚莫遥从蔚御书与蔚叶尘打招呼的那一刻开始,便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蔚叶尘看,这时忽而笑道:“只怕到了外头,又有不少姑娘要被尘弟的风采给勾了去了,可把你大哥二哥都比到地底下去了。尘弟平日里不出家门倒也甚好!”说罢朗声大笑。本已是玉树临风的人物,如此一笑,更显潇洒十足,不禁叫人暗叹这“蔚府”的风水,养出的儿女各个是人中龙凤。

      他那番话说得调笑意味十足,却也不失为真话:

      蔚叶尘本就袭得素槿的七八分风华,更透着素槿所没有的清灵之气,确是丰神俊秀,且没有常年患病之人的苍白无神,倒是玉润珠颜,灵动非常。

      “二哥莫要取笑叶尘。”蔚叶尘羞赧地垂下脸去,十足的青涩少年样子。

      “也难怪爹平日里不让尘弟出门了,定是怕好姑娘都冲了尘弟去,你我二人可就惨喽!”用肩膀推搡了下蔚御书,蔚莫遥一脸怪相。

      收起折扇,蔚御书敲了没个正经样的弟弟一记,道:“哪家姑娘敢嫁你,倒也是她的勇气了!实在该佩服佩服!”不愧是亲生兄弟,嘴巴原来竟是一样的坏……

      “喂,大哥,你这话也就太伤人了!”

      “有吗?”

      “尘弟,你二哥我好歹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侠义非凡的一代美男子,对吧?”

      “我……”

      “莫遥,你就少在那儿恶心尘弟了,人家身子弱,可经不起你这吓的。”

      “祁大哥,你来评评理,我跟大哥谁比较帅?”

      “这个……”

      “我哪能跟蔚二少比……哦,当然是你哪能跟我比!你那出去是见一个吓一个,见两个晕一双!”

      “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就爱装个酸书生,以为自己多风雅!哼哼,人家祁大哥可比你儒雅多了,祁大哥那才叫‘浑然天成’!”(- -||| 成语,原来是可以这么用的~~)

      “其实也没有……”

      “瞧你那油头粉面的模样,你以为你穿上白色就成仙了啊?……尘弟,大哥可不是在说你,你那叫‘清水芙蓉’,他呀整一朵烂桃花!”(- -||| 还可以这么用~~)

      “大哥,二哥……”

      ……

      就这样,小小的声音被尽数湮没,一路斗嘴一路行,还真是吸引眼球无数。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萧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

      如此佳节,喜庆自然是不在话下。

      大户人家的小姐,平时鲜有出门机会的,大多今日里也能一偿夙愿,来个“人约黄昏后”,相与赠芍药。

      人如织,夜如昼,灯火迷人眼。

      那厢争执不休的两人早已不知被冲散到了何处,玄月玄星也耐不住性子,老早跟在蔚冰灵后头去了“猜灯会”。只剩下祁轩和蔚叶尘两人彳亍于闹街之中。

      宽大的衣袖之下是相携的两手,蔚叶尘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大掌上陈年不退的剑茧,感受着那片温热厚实。

      一如往年。

      十年来的师父,十年来的元宵,十年来的灯市,只有自己和师父的灯市。

      心里头一直盘桓着一个疑问:为什么当初师父会收自己为徒呢?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小小少年的师父……

      尤记得,十年前的元宵——

      蔚叶尘灰头土脸地从狗洞里钻了出来。

      他从一个月前就扳着手指头开始盼着元宵灯会,玄月告诉他这千裕镇的灯会可热闹了,有各式各样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灯,几乎都能把这镇子给淹没了。

      可是爹不准他出门,说是他身体不好,要在家里好好休养才成。

      但他的身体明明很好啊!好吧,虽然会时不时伤风感冒,咳几下晕两天的,还不是照样活蹦乱跳,睡醒了就精神抖擞的?他跑起来可比阿黄家的儿子还快呢!

      阿黄是谁?

      是看门的李大叔养的大狼狗。阿黄家的儿子今天刚满月,乐得李大叔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他只剩那两颗牙了……

      娘又不陪他住,也不让他经常去找她,说是大娘看到了会生气,他就会没有“好果子”吃。

      不会啊,大娘虽然会罚他跪算盘又跪搓板,母夜叉虽然会拿藤条抽他,但玄月玄星每次端来的果子还是水灵灵甜滋滋的,明明没有坏啊。

      哎,好想去看灯会哦!

      嘻嘻,还好他平日里和阿黄“交情”好,才知道还有这么条“秘道”……

      可是——

      从没单独出过门的蔚叶尘发现——

      很悲惨,他迷路了!

      这下完了!等爹爹带人找来非得训上自己一顿不可,大娘又该让自己跪算盘又跪搓板了,还有母夜叉的藤条……娘又该哭了……

      蔚叶尘扁扁嘴,小小的身子却是毅力十足,努力寻找着来时的路。

      走着走着,湖水?花船?——更加不认识了!

      一屁股坐在河边大树下,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呜哇——”

      一串糖人递到他的面前。

      蔚叶尘想都不想,接过,一口咬掉了可怜的小糖人脑袋,舔舔唇,继续哭:“哇——”

      又是一块桂花酥递了过来。

      不假思索,接过,一口咬去大半,边嚼着满嘴东西边抽泣:“呜……呜……嗝……呜……”

      一只手抚上他的背,顺顺他因为吃得太急而开始打嗝的气儿,就像变戏法一样,又是一只布袋娃娃出现在蔚叶尘的面前,憨态可掬:“可爱的小弟弟,为什么要在这边哭呀?”

      “我……嗝……找不到……嗝……家了……” 蔚叶尘傻傻呆呆地对着娃娃回答道。

      “我也找不到家了,好寂寞呢!要不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吧?”娃娃伸出一只短短的小手作邀请状。

      “可是爹娘……嗝……会担心……”胡乱揉了把鼻涕眼泪,蔚叶尘开始认真地和娃娃攀谈起来。

      “看着看着花灯,说不定就走回去了呢?你在这边反正也是干坐着嘛。”娃娃如是“说”。

      “也对哦!好,我们走!” 蔚叶尘伸出手去抓住娃娃的手,却意外得握到娃娃下的一只大手。

      蔚叶尘抬起头来,见到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冲着自己笑,如沐春风。如用星辰嵌作了双瞳,如用白玉砌成了肌肤,那是个漂亮的少年,却英气十足,可以想象长大后该是何等的风采逼人。

      小小的蔚叶尘看呆了,他当然不会知道少年的笑是因为自己的太过“傻气”。

      “我可比这娃娃好看?”少年勾起薄唇,摇摇手上的玩偶道。

      蔚叶尘用力点头:“比大哥、二哥还好看!”

      少年直被他逗得笑弯了眉眼,搂起蔚叶尘,足尖一点,离地腾起:“走,哥哥带你换个地方看花灯去!”

      “哇!会飞耶!好棒哦!教我教我,我也要学!” 蔚叶尘用力摇晃着少年的胳膊,惊得他一个不稳,差点就这么跌了下来。

      “本门绝学,除非你叫我师父!”少年“哼哼”两声。显得很是得意。

      “师父,师父,好师父,教我吧!教我吧!尘儿最听话了……” 蔚叶尘扑进他的怀中,搂住他的腰。——可怜的少年真的跌了下来……还好不是很高……

      ……

      蔚叶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事情那么好笑?”祁轩疑惑的声音从旁传来。

      一手捂着嘴巴掩住“吃吃”的笑声,蔚叶尘道:“突然想到……‘小’师父从天上掉下来……哈哈!”

      祁轩底气不足地瞪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蔚叶尘知他必已想起旧时糗事,一径“嘻嘻”笑着。

      来到人群较少的地方,蔚叶尘忽然只觉得腰上一轻,便被腾空抱起,一阵惊呼溢出口去:“哎呀!你做什么?”

      “让尘儿知道,师父不会再掉下来了啊。放心,这次一定安全的很!”祁轩一心要洗刷“耻辱”,猛一提气,几下轻点,借力腾去,衣袂翻飞,浑不似凡间人。惹来周围看到的人连声惊呼,疑是自己眼花,竟看到谪仙下凡看灯来了。

      师父的怀抱,温暖而宽厚,赖了十年也不觉得腻,只想就这么赖上一辈子……蔚叶尘傻傻地想道。

      再回神时,已是到了初遇的地方:湖依旧,树依旧,人依旧,惊人的相似,十年一轮回。

      两人并肩在古槐树下坐下。

      “尘儿会有一天厌烦了师父吗?”

      皱皱眉,蔚叶尘奇怪这样突如其来的问话,也不喜欢这不着边际的问话。他将头埋入祁轩怀中,闷声道:“除非是师父厌烦了尘儿,不要尘儿了……”

      祁轩爱怜地揉揉他乌黑柔软的发,道:“尘儿今天忘记说了……”

      “我爱你!师父!”清亮亮的眼睛倏地抬起,满溢的浓情让祁轩只觉得心头一热——这是听多少遍也不会腻烦的蜜语呵!

      “嘻嘻,第二百七十遍了哟!”伸手勾住祁轩的脖颈,晃晃,蔚叶尘笑眯着眼道。

      “记着记着呢。”一时的戏语没想倒成了蔚叶尘心心念念不忘的每天的“必修功课”,祁轩也乐得听这些甜言蜜语。

      “明年,后年,每一年,我都要和师父一起来这儿看灯!”

      “好,每一年!”

      祁轩把玩着怀中人柔软的发梢,忽然出声唤道:“尘儿。”

      “嗯?”

      “……即使负尽天下人,我也不会伤你!……”

      “尘儿信师父!”

      鱼龙灯舞,正是情浓时分,但舞尽灯灭之后,一片残像,又能余下残情几何?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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