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鸳鸯聚 莫失莫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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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合该骄纵任性的小小少年，再怎么素袍加身，都掩不了一身贵气。少年抿紧了唇，站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死死瞅着面前已近弱冠的华服男子。
稀罕的湛蓝的眼中，薄薄地凝聚出一股雾气，欲落不落，悬得水光盈盈。煞是惹人心生怜惜。
华服男子弯下腰来，亲昵地拍拍少年的面颊，涩然道：“乖，五哥会来接你回去的。一定！”目光流连，终是咬咬牙，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身形渐远。
少年终是没有耐住，提脚追去老远，却又生生止住脚步，哑着嗓子低低换了声：“五哥……”嘤嘤哭了起来。
师父一声长叹，牵了少年的手过来。泪痕交错的脸蛋——啊，我还以为蓝眼睛里流出来的，会是蓝颜色的泪水呢！完全没有想到：黑眼睛里流出来的，也分明不是黑色的泪水。
“儇华，他以后就是你的小师弟了。”
从此，再没有十一皇子龙思琏。
那年，司莲十岁，我十二岁。
都道无情最是帝王家，纷争最多，阴谋诡计最多，起起落落最多。但一个尚且十岁的孩子，怎也承载了如此多的惊恐，天天夜夜噩梦周而复始不休？
起初，那人夜半惊醒了也不说，咬紧牙关蜷成一团瑟缩着继续睡去。夜里不得好眠，白日里头精神更加不济，惨白枯瘦的脸衬得一双内陷的蓝眼睛愈发使人心惊。
我疑惑。待他入睡了便来到他的房间，支着下巴看那人睡觉：哎呀，真是不好的习惯！居然踢被子？待到天寒下来非得冻死不可！啧啧啧，像只老鼠，居然还磨牙？……兴致盎然，这似乎高高在上的少年，还是很可爱的么！
直到那人哆嗦着唇，面上有些扭曲地开始挥舞双臂——他被梦魇着了！我除了鞋袜上床，轻轻搂住他，回忆以前师父哄我入睡时的样子，笨拙地轻轻拍打，好声好语地细细哄着。那人嘟囔了一声“五哥”，脑袋蹭了蹭，终是乖乖睡去。心里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伸手在那人脸上掐了一把，随之睡去。
那人醒来的样子真是可爱，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像书里描绘的青蛙。我的世界里，只有那些书、药草，以及这一方山顶，不知不觉中竟已一住十二年。想到那人今后也要一直一直住下来了，微微有些心疼，但更多的，却是欣喜。
那人制毒的天分极高，师父说他或许可以成为最厉害的一代“鬼医”。但是，“五哥会来接我回去的！”那人总是那么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每次说的时候，蓝眼睛里熠熠生辉。
近来倒是慢慢说得少了。
师父年前带回了五皇子登基为皇的消息。我终日里惴惴不安，一觉醒来第一件事总是披了衣服散着头发，奔到屋外看看有没有大队的陌生人上山，带他回“家”。我想将他藏起来，永远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看到——这念头有如出笼的野兽，搅得我心惊肉跳。
而今，已是八月中旬。他渐渐失望，我却暗自欣喜。
“你喜欢，便要了他！管他愿不愿意，反正日日年年只有你们两人相对！我鬼医的大徒弟难道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愕然，下巴几乎都要脱臼——师父竟、竟将我和那人下了药，锁在了一道？！我苦笑，却逐渐抵挡不住药性的侵蚀，神志昏愦地和他抱到了一处。这种东西，本就不需教，只需……本能。
那年，司莲十六岁，我十八岁。
“这里，不好么？”我无数次地问那人，虽然更想问的一句话，其实是——“和我在一起，不好么？”那人看着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猜想：他还没有死心，他在等，等他的五哥来接他回家。这里，始终不是他的家……
我该知道的，不是吗？
我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懦弱：连一句“留下来”都不敢说，更遑论说一句“我爱你”了。奇怪的是，他倒是说了，他说他爱我，他说和我一辈子留在这里，也不错！我应当欣喜若狂的不是么？可是，我不相信。我无法相信他已忘记他的五哥，他的家，还有，他本应得的崇高的地位……
他爱我！他真的爱我吗？
我爱他！我配得上他吗？
这念头有如毒蛇，啃啃啮啮，似要缠得人至死方休！
我知道前几日帝都来了信使，我知道他时常对着那一方素笺发呆，我知道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回去……
或许对处着太久了，让我们错把日里的相伴，当成了相守的誓言。或许这一方山顶，根本就不应该是他长住的地方。或许是我的存在，束缚住了他……
我心慌意乱，远远地逃开了。
或许有一天，我会回去；或许我回去的时候，他已不在那里……
那年，司莲十九岁，我二十一岁。
遇到祁祁是一个意外。
漂亮的、倔强的眼眸，轻轻一碰却似乎就能破碎的眼眸，我心疼，就像心疼少时夜夜噩梦不休的那人一般。
然后的然后，我想回去，却总找不到回去的勇气。我清楚明白自己的心，爱他绝对不是虚假，我只是害怕——不是害怕他的气恼与怨恨，而是害怕这一回去，要面对的将是人去楼空……
于是，一拖再拖。
这世上，“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待见了那满头霜发的男人，我才惊觉自己蹉跎掉了多少时间——四年？！我竟是一逃四年！
即便那人真的回去了那又如何呢？冲到帝都，冲到王府，劫出来便是！即便那爱语声声是哄我骗我的又如何呢？我既当了真，便不许他作假！
幸而，他还在；幸而，几个巴掌，他就原谅了我。四年的逃离，几个巴掌，真是太便宜了。我简直愿意对着苍天跪拜。
不过，总是有些怅惘。
我的祁祁，竟变成了人家的“媳妇”？……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反正一人一个“媳妇”，很是公平！当然，这话我只敢偷偷想想，不然难保那人不会一个狠心，在饭里洒满能让人不举的药……
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祁祁在他大哥的手下，竟恢复了早先所有的记忆——属于蔚叶尘的记忆，属于祁祁的记忆。只是强自提气的后果，却是让正处于恢复期的筋脉愈发脆弱，不说此生再想习武是绝对无望了，或许连提起比碗筷稍重的东西，都会很是吃力。不过，看祁轩那张心疼得恨不能把蔚御书鞭尸一千下的阎王脸，我放心了：不会习武又如何？有人护着宠着，其实何尝又不是一种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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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我在药房摆弄草药，那人推了门进来：“捣腾什么呢？最近整日钻在这里？”语气里有些许不满。
我擦擦手，环住他，坏心眼地笑道：“在研究那传说中，能让男人也可以生子的药。”
那人惊得险些掉了下巴。
“骗你的，傻瓜！过段时间我们去山下走走吧，顺便看看祁祁他们。天气又要寒了，他那破身子怎么着也就是那样了，我制些补药给他送去。”他从没有下过山，趁此机会到处玩玩赏赏也好。
那人脸红着点了点头，闷在我怀里，小声嗫嚅道：“天涯海角，我随你去，便是。”
天涯海角，我随你去，便是。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心下一震，更是将人搂紧：“除了有你的地方，我哪儿也不去。”
简单地收拾了两个包袱，带上些许稀罕的药材药丸，我和那人，准备下山。
不知为何，那人近日里总有些神神叨叨。这不，刚到山脚，竟甩了我的手，一人闷头在前面走着。
像个孩子！我失笑，却很是惑然。
良久，那人止步，转过身来，脸红得跟要烧起来似的，越发衬得一双蓝眼睛晶莹剔透：“或许……可以的……”
我挑眉：蕴起内力方能听清的，却是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药……”他的脸更红了。
我似乎，有些头绪了。
那人闭上眼睛，一脸视死如归地道：“我是说，你说的那生子药……或许可以制得出来……”
那一刻，我几乎要捧腹大笑：天啊，这世界上怎么竟会有这么可爱的一人？！
他生怕我不信似的，急急地道：“我们可以试试看啊！这世上还没有我司莲制不出来的药！华，你别笑啊！我是说真的！……喂喂喂，你再笑我可要生气了！……你还笑？！……喂！！笑够没有？？！！……”
我笑是感激苍天：还愿意给我机会。
什么是幸福？在一起，便是幸福！莫失，莫忘！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鸳鸯聚 莫失莫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