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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七伤复 命悬一线 ...

  •   古槐青翠,碧水依依。

      红衣的男子斜斜倚靠在树干上,依稀仍带着些许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凝神倾听着身边白发男子状似絮叨的话语。

      温柔而又耐心的声音,毫不掩饰的眷宠与爱怜,日复一日,如同不变的永劫轮回。

      一个听,一个讲,每一天,每一天,却永远都是相同的故事……

      “然后呢?他死了么?那个叫蔚叶尘的?”

      “啊,他啊,他应该……还活着吧。当然!”祁轩看向突然发问的红衣人,扬起笑容,暖然得如同融尽了所有冰覆的沧桑。

      祁祁怔了怔,为他的笑容,也为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强烈爱意。

      “他很幸福。”不是疑问,却是断言。

      祁轩一时间有些木然。

      “蔚叶尘很幸福,因为有人如此爱他。”乌发如霜,或许也是因为他吧?这样的爱情,祁祁觉得羡慕,那是没有记忆的自己所永远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你真的……觉得他幸福吗?”问得小心翼翼。

      “嗯!”用力地点头,大大笑开。

      “……哎哎!哎,你……你怎么哭了?……”下一刻,笑得灿烂的人却有些手忙脚乱起来:那样一个温文却掩不住一股傲气的英伟男子,竟落下两行泪来?!

      “别哭啊你!……我是说他幸福!幸福啊!你哭什么哭?……呐,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犹豫半晌,伸出的手终于还是抚上了那人的脸颊,轻轻拭去眼角让自己看了郁结的泪珠,一副训诫的口吻。

      颊上传来的触感让祁轩不禁瞪大了眼睛,他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气呼出来便会吓散了自己奢想已久的温柔:那人微倾身子,和自己靠得那么近,近到……一低头就可以看到长睫轻闪,近到裸露的皮肤可以感受到那人绵薄的呼吸。祁轩甚至觉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一声一声,紧张得几乎要窒息。

      或许只是一瞬,短暂得来不及让自己记清那失而复得的温度,又或许是过了许久,久到沧海桑田,几乎让人忘记了怎么呼吸,那只游移在自己脸上的手终是离开,留下些许怅惘,但更多的是欣喜。

      祁轩是高兴的。

      自儇华答应住下至今已有月余,祁轩并不奢望蔚叶尘可以回复到往昔,无论是身亦或是心,但至少,祁轩希望他的尘儿可以记住自己,希望自己在他的心中不再只是个陌生人,希望不用再每天微笑但是心痛地告诉他:“你好,我是祁轩,你的……朋友。”

      感谢上苍,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实现这些“希望”。

      “起风了。祁祁,我们回去吧。”祁轩试探性地伸出手来。

      偏头打量片刻,祁祁微笑着点头。

      轻轻碰触,仍旧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丝僵硬,转瞬即逝。祁轩放心地小小舒了口气,将人轻轻抱起,安置到一旁的轮椅上,覆好薄毯。一连串的动作小心谨慎到仿佛是在对待一尊极易破碎的琉璃娃娃,却是温柔得叫人心醉。

      有现在这样的结果,祁轩很高兴,那代表着离实现自己的“希望”更近了一步。

      祁祁厌恶恐惧外人的碰触,尤其是突然性地碰触,但对于某些近乎诱导式的亲密却还是可以忍受的。这也是为什么祁轩能够经常独自带他出府——当然,前提是在祁祁征得了儇华的同意之下。某人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的确让他很是郁闷。

      轻轻推动轮椅,极力避开街上来往的人群,那人的体贴祁祁都看在眼里,他突然觉得很抱歉,自己居然忘记了这样一个朋友。莫名,心里难受得发疼,这样一个人,那个蔚叶尘怎么竟舍得丢下他一去不回?是死是生,两个人痛苦相陪……或许也好过两个人各自痛苦又寂寞呢!怎么竟就舍得……留他一人独自地老天荒?

      眼眶微涩,如鲠在喉,心绪翻腾之下引来了一连串急促的咳嗽。

      “怎么了?怎么无缘无故咳得那么厉害?别是受凉了……”祁轩有些慌了手脚,想顺顺那人的背却又不敢伸手,只得除下了自己的外衫,小心地给人罩上。

      “没事,不小心呛着了。没受凉真没有受凉。你看,灵活着呢,一点都不痛!”翻转手腕,抬起头来,盈盈笑意却立时凝结:那人,为何又露出如此悲怆的神情?

      手腕白皙优美,隐隐可以看到皮下交错流动的血管,纤细得好像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一样。除了细瘦和正常人无异的一双手,看不见曾经碎裂的骨,但光是想想就几乎能让祁轩心碎。不禁再次庆幸:幸亏忘记了!这样的痛苦,不记得……也罢……

      “不痛就好。”俊逸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回家了。”

      祁轩推着轮椅,继续前行——他们,回家!

      府里的路,修得宽阔平整,甚至连一些上往高处的石踏都被铸成了平滑的缓坡,用以方便轮椅车的出入。只是不知是不是出于某人的某种小小私心,有些门房外的高槛儿仍旧没有去掉——比如:前院的厅堂。

      轮椅车停在高槛儿前。照例是征得了同意,照例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祁轩分外珍惜,也分外享受这一刻的软玉在怀。

      厅里站着的一抹素色背影很是眼熟,而旁边端茶递水笑得一脸殷勤的人却分明是远游在外已半年有余的萧然。正在祁轩犹疑着要进不进的当口,萧然欣喜的叫唤已是出口。那抹素色背影随着缓缓转过身来——正是素槿。

      岁月并没有在那张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依旧妍丽的容颜,依旧绰约的风姿,眉眼里闪动的幸福更给这风华绝代镀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光芒。

      或许这就是苍天的公平吧?前半生的幸福,与一个儿子……

      “娘,您回来了?”这声“娘”,祁轩已叫了两年,但此刻却不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时机……不对。

      素槿见他煞是珍重地抱着一个身着红衣的人,眼底的柔情隐隐流动,一面想起了自己可怜的儿子,一面却也不禁替他感到高兴:逝者已矣,痛苦了那么久,也该够了。她,和他,是尘儿最希望能够获得幸福的两人啊!

      素槿上前两步,想看清他抱着的那人,却不想祁轩竟躲避似的连连退后了两步。正当素槿疑惑之时,却见他怀里的那人轻轻转首,探出头来:“尘儿?!……”那眉眼,分明是她家的尘儿!不,不不,尘儿已经死了,死在那叫什么“七伤”的毒下!那这孩子……这世上……难道这世上竟真有如此相像之人?……糊涂!祁家的傻孩子真真是糊涂!

      一时间,由喜转惊,从惊到叹,心内千头万绪,百般表情在素槿脸上闪过,更多的却是心痛,心痛那个把自己困死在回忆里走不出去的孩子。

      “娘,我……”祁轩呐呐开口,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娘知道,娘知道的,我的尘儿已经死了。可是轩儿,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尘儿他已经死了啊!这孩子,他长得再像尘儿,终究也不是啊!你这样是要让尘儿不得安生吗?”

      “不是的,您听我……”

      “娘一直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娘也总想着有一天你能自己看开了……尘儿是我的亲生儿子啊!难道娘的痛苦会比你少吗?但是轩儿,你听娘一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吧……我们毕竟还活着,还要继续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萧然慌慌忙地掏出巾帕给素槿擦拭满脸的泪痕,安慰性地搂住自己求之不易的娘子,脸上尽是浓浓的心疼。

      “你说的‘尘儿’是‘蔚叶尘’吗?我长得……和他很像吗?”犹犹豫豫的询问,打破了一时间的诡异静默。

      不止是长相,竟连那清清越越的声音都和尘儿的声音一模一样。素槿不免有些恍惚了。

      “我和他,那个叫蔚叶尘的,长得很像吗?”不见有人回答,祁祁又问了一遍。

      “不,不像!一点都不像!他是他,祁祁是祁祁!”温厚的声音,让祁祁打从心底里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华。”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仿佛那人的怀抱才是他的归宿。

      “我给你准备了红豆蒸糕哦,凉了就不好吃了。”儇华从祁轩手中接过了那个单薄的身子,没有看其他任何人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但是……”

      “祁祁就是祁祁!”坚定地重复,似是说给祁祁听的,又似是想说与其他人听。

      **** ***** *****

      “华,爱情,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爱情啊,大概是像小偷一样的吧?一点点、一点点地透进骨髓里,等到发觉时已经被团团网住,抛不开,也舍不掉。见不到时会牵牵惦惦,即使就在面前也难免患得患失。痴心,挂心,开心,伤心……刻骨铭心……”

      “那是痛苦多一点,还是快乐多一点呢?”

      “今日你与他甜甜蜜蜜,自是快快乐乐;明日他若负你,便只有哀哀凄凄了。”

      “可是既然相爱,又怎么会相负呢?”

      “因为,这才是人生啊!”

      “人生……啊……那么,没有记忆的人生,是不是注定就没有爱情呢?”

      “傻瓜,你应该高兴每一天都是场崭新的爱情才对。”

      “……华,谢谢。”

      “傻孩子,谢什么!”

      ***** ***** ******

      “为什么?为什么既然相爱,却终不能相守呢?为什么?为什么啊?”苍茫大地,满眼都是空洞的白色,如虚无一般的颜色。这是在说与谁听?天听到,地听到,还有谁能听到这声声凄苦愤懑?没有人!没有人会听到!天听到了又如何?地听到了又如何?

      不甘心!不甘心!终究是不甘心!

      挥剑斩去,舍不得斩断情丝,却也冲不破这命运,素白的雪,殷红的血……血,这是谁的血?止也止不住的血……四肢百骸的剧痛,挣扎不能的无奈,不愿意妥协,不甘心妥协,却不能不……妥协……游走在全身的触感,恶心到了极致,污言秽语,伴随着七叶莲织罗成的网沉沉压来,反抗不能……啊,这个就是命运么?

      连死亡都不能保有的……尊严……

      ****** ******* ******

      祁轩慌了手脚。

      本该是安睡着的蔚叶尘突然压抑着哭了起来,似是被噩梦魇到了,“呜呜”地呢喃低诉,却是什么都听不真切。紧闭着的双眼轻轻颤动,眼角处却是泪水成串滚落,转眼便沾湿了枕巾。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攒起,紧紧拧绞着被衾,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尘儿?尘儿?尘儿你怎么了?哪里痛?是哪里痛么?……尘儿?尘儿你别吓我啊!哪里痛?告诉我哪里痛啊?尘儿?……”祁轩抱住蔚叶尘,轻轻摇晃。难以抑制的寒意袭上心头,双手竟止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诚惶诚恐的守候,怎堪经受再一次的失去?不!他不敢想象!

      许久,蔚叶尘竟缓缓睁开眼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噩梦,惊醒,不到六个时辰的睡眠……
      祁轩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他在游移自己是否需要放开手去,但是游移便是不舍得。实在是不舍得呵!

      于是就这么,深深地,对上那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眸,仿佛初生婴孩一般纯净,仿佛沉淀了一生般沧桑,又仿佛……注入了所有爱恋缠绵般的温柔……静静地,痴痴地,似乎可以凝望到地老天荒。

      “……师……师父?……”

      祁轩的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连同双唇一并哆嗦了起来,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睡着了,才会开始做起了梦,还是个美妙到让他连妄想都不敢的梦。他提起一口气,喉头却哽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颤抖着,定睛看着。

      “师父啊!……”蔚叶尘笑了,如同少年时候纯净无垢的笑容,那个时候,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少年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少年,喜欢穿白衣,喜欢蜷在他腿上午睡,喜欢替他作画为他唱曲,喜欢一天一天不厌其烦地说“我爱你”……

      突然,祁轩双目圆瞠,如同浑身被瞬间定住了一般:“尘……儿?……”声调都变得扭曲而又惊恐。

      血,墨黑色的血从蔚叶尘的眼、耳、鼻、口中流出。那人却还在笑,好似无知无觉的喜悦。
      祁轩抬手去擦,擦得满袖尽湿都止不住那血迹。如果说当年痛失蔚叶尘时让他尝到了毁灭性的绝望,那么现在,此刻,却是一分一分地,将他拖向崩溃。

      “不……不!尘儿!你怎么了尘儿?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不,不会的……你不会再离开我的对不对?你不会那么残忍的对不对?不要再吓我了好不好?……你看,你看你上次把师父的头发都吓白了……师父可再也禁不起你吓了啊!……不要闭眼!不许闭啊!……尘儿!!!……”

      祁轩恸哭着伏在蔚叶尘身上,那人的气息正在……一点一滴地微弱下去……而自己却无计可施,无法可想……

      他感到自己僵住了,或者说,他感到自己也在随着……慢慢死去……

      直到有人一把拂开他,他慌乱地一掌挥去:要死……他也要同那人死在一起!

      是谁?是谁格开了他的掌力?是谁将银针封入了他的穴道让他不能动弹?是谁……将他的尘儿拥入怀中?……

      半晌,祁轩的狂乱终于渐渐平复,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原来还会呼吸。抬眼,对上儇华的一脸凝重:

      “他的七伤,又发作了。”

      那一刻,祁轩觉得:地狱,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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