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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相思长 温情成妄(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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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的情形有种叫人说不出的诡异。
蔚叶尘斜斜倚在床榻上,目不转睛地凝着窗外,淡然的神情如同失了魂魄的偶人一般。景蓝、沁水立在离床丈许开外处,一副想上前却又徘徊犹豫的样子。皆是一语不发的静默。
似是听见有人进屋,蔚叶尘转头,对着来人浅浅勾唇一笑,苍白却是醉人的笑容一扫方才道不尽的寂寞之感,让人不禁生疑是否是自己的眼花:“华,你好慢哦!”刻着淡淡的撒娇的口吻。
“做了那么久的马车,怎么不睡一会儿呢?”儇华坐到床沿,伸手捋了捋他额前被微风吹乱的发丝,扯过一旁的薄被,仔细替他盖到腰际,“怎么总是学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呢?”
顺势偎进他的怀中,吐舌俏笑:“不是有华照顾我吗?我可不忍心抢了你的活干。”
“你呀。”儇华状似无奈地拧拧他的鼻尖,宠溺意味不言而喻。
阳光透过窗椽,斜斜照射进屋,在静静相拥的两人身上勾出一圈模糊的金黄色的光晕,安谧美好得如同梦幻,不禁叫人止不住地要去相信:这两人,合该不是属于凡尘俗世的。
祁轩的脚步生生定格在房门口,厚重的苦涩在胸腔内翻搅不息。是的,他承认:他在妒忌!他妒忌得简直快要发疯!那个叫“儇华”的男人,如今夺去了尘儿所有的依赖与笑颜,他恨不能冲上前去将那人扯来尘儿的身边,扔出府去再不用见!可他知道……他不能……甚至现在的他……根本没有置喙的资格……
或许儇华说的没错:尘儿根本不需要自己苍白无力的忏悔……
滕逸阳轻推杵在门口的祁轩一把,痞痞一笑:“怎么?看美人看到神魂离体了不成?”
“那是你。”卓熙白了他一眼。
“哎~~~美人无罪,观美人亦无罪!爱美人心,人皆有之么~~~~”无辜地耸耸肩。
被这两人一闹,祁轩觉得心中平下不少,感激地冲两人点点头,提步进屋。
走至床前,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伸手可及之处。祁轩忽然忆起儇华的一番言语,以及……方才那人面对自己碰触的骇人反应,捏紧双拳,生生止步立住:天晓得他需得花费多大的气力才能按捺下去碰触、拥抱那人的冲动与欲望!
蔚叶尘觉察到那露骨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颤,心里似是爬生出一群小虫,撕扯啮咬,又麻又痒又痛的感觉:是方才门口那个玄衣霜发的男子!为什么……为什么露出如此悲恸的目光?你……是否是失却了些什么……
儇华不动声色地观着两人间的眼波流转,忽而启声问道:“祁祁,还记得你身上的那块玉佩吗?”
“玉佩?啊,你是说这块吗?”蔚叶尘将玉佩从腰间解下,摊置于掌心,“怎么了?华你要么?”
祁轩看到那玉佩,浑身陡然一震,却又听得蔚叶尘甚是随意的口气,轻轻淡淡,不啻是根根锐利的芒刺,深深扎进心头,痛得呼吸不能。
“祁祁还记得在马车上我对你说过的话么?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哦,见个朋友,还件东西。没错吧?”蔚叶尘为自己的“记忆”甚是得意,分明是已经丝毫不记得自己原是每天都问过一次的了。
“见个……‘朋友’?还件……‘东西’?”祁轩低声重复,却似是忽然想到些什么,下意识地急急退开一步。
“是啊,没错呢!那祁祁就把这玉佩还给人家吧!”青葱玉指指向祁轩,“还给他吧!”
蔚叶尘乖巧地笑笑,顺从地向祁轩伸出手去,摊开掌心,露出那块承载了所有誓言的碧玉。
他的手,白皙光洁。
他伸出的是左手!碧绿通透的玉佩在掌心上泛出丝丝温润的光泽,压不住的七叶莲瓣冒出些许,竟已是暗紫的颜色!
“七伤”,他伤尘儿如此多次,今次,却是第一次亲见那烙上纹路的伤痕。即使“重生”也难以除去的铭心伤痕!
玉上的誓言在阳光下似乎冲他闪耀着嘲讽的流光——执子之手……莫相离!
“尘儿,我有东西给你。”
“定情信物?师父,你变俗气了呢!”
“你个小鬼,这可是我祁家用来娶媳妇的宝贝!……”
“谁……谁说要做你‘媳妇’了?”
“哈哈,尘儿脸红了呢!”
“你……你……”
一厢情愿地以为说的或许只是戏言,哪知本着的却是未曾理清的糊涂情意。
祁轩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他不曾想到儇华竟真的会决绝至此,不留丝毫转圜余地。莫可名状的绝望以足以灭顶之势沉沉压来:是当真要自己……断了所有的想念么?当初自己将家传玉佩送出,却可怜竟是如此后知后觉……
滕逸阳捂住了自己的口,截下那一声几乎已经冲至喉头的惊呼:怎会如此?怎能如此?祁,他会承受不住的!难道自己和卓将叶尘带回来竟是错误的吗?早知如此,又何必给他带回一丝希望?活在泥沼,也总好过云端的摔落啊……这玉佩是这人作为蔚叶尘的最后一丝联系……儇华是要我们明白叶尘是真的已经“死”了么?可……这太残忍了……连活着的想念也不允许么……
卓熙也是面色沉重:这究竟是让祁心死,还是要他死……
蔚叶尘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久久得不到回应。
他微微蹙眉,歪了歪头,道:“对不起啊,我知道我忘记了你是我不对,可记不住就是记不住呀,这你可不能怪我。华说你是我的朋友,这是你的东西,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东西会在我这里,你千万别生气哦!呐,一定是你自己没有照看好啦……好吧好吧,或许是我不小心……”
清清亮亮的嗓音,祁轩竟听得有些痴了。可是,那澄澈的眼眸中却再没有自己的身影,这叫他,情何以堪?
“喂,我说……那个……拿去啦,好不好?我手都酸了……别那么小气嘛,我都已经说了‘对不起’了……”
“可以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吗?”
“嘎?”
“我是说……可以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吗?”沙哑的嗓音,除了卑微还是卑微,除了乞求还是乞求。
他知道现在的尘儿几乎讨厌除儇华外的所有人的碰触。果然,那双眼瞳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易察觉的厌恶。可他实在是无法忍受了,无法忍受这明明在眼前却无法碰触的折磨,他好想再感受一下那个躯体的温度。活着的温度。
不要拒绝我!不要!祁轩的内心几近崩溃地嘶吼着。
许是被他眼中的伤痛与痴狂给震慑住了,鬼使神差般地,蔚叶尘点了点头。
细微至极的动作,真的只是那么轻轻一点,但在祁轩眼中,却不啻已是整个世界!狂喜,滔天的狂喜霎时溢满他的身心。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样子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对待神祗的顶礼膜拜一般。
指尖相触,反射性地,蔚叶尘的手指瑟缩了一下,但祁轩却不给他把手缩回去的机会,飞快地握住了那只再熟悉不过的手。温热的大掌整个覆住他略显冰凉的小手,细细摩挲。甜蜜与苦涩瞬时占满他的心神:尘儿,我的尘儿,我的……爱……
蔚叶尘奇异地没有再排斥拒绝,只是怔愣地盯着他,黑亮的眸子深邃无波。
时间,仿佛是凝滞住了一样。
此刻,祁轩是真的希望时间能够永远不再走动……
忽然,如遭雷击一般,蔚叶尘开始挣扎着要缩回手去,脸上更是漾起一丝别扭与酌红。祁轩却微使了力,牢牢地擎着他的手,痴痴地望着,直到眼见蔚叶尘的脸上染起一层薄薄的愠怒,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开手。
蔚叶尘当下飞快地将手缩回,打量的目光中有警惕,更多的却是说不清楚的意味。
一时间,掌心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一块温温润润的翠玉,却莫名地教他感到灼热万分,从掌心一直烧灼到心间,生疼生疼……
执子之手 莫相离!
尘儿,我竟真地连与你执手的机会……也永远地失去了么?
你许过我的生生世世,也一并作不得数了么?
祁轩不敢再多看向蔚叶尘一眼,那张秀美出尘、清灵俊逸的脸,那张让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脸……他怕他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怕自己倾泻而出的思念会化为拥抱亲吻甚至是深深占有他的可怕欲望,他怕自己会吓坏了他,让他从此再不敢回来……
太多太多的害怕,让他无法再在这个满是尘儿气息的地方多呆一刻。转身,他夺门而出。
滕逸阳神色复杂地看了一脸茫然的蔚叶尘一眼,终是追着祁轩而去。
“叶尘,你不会有办法忘记的……”卓熙语意不明地留下一句话,也追随离开。
景蓝、沁水犹疑片刻,却是退到了门外,仍在院内候着。
屋里一下子又恢复清静。
半晌。
蔚叶尘盯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傻傻出神,妖娆的暗紫的莲叶已然与骨血融为一体:“不讨厌……暖暖的……为什么?……”
“祁祁?”儇华低低唤道。
“和华的手不一样……好暖……”蔚叶尘一径喃喃。
搂住蔚叶尘,儇华轻轻笑了,如天山上盛开的雪莲花,优雅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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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轩疾驰的脚步终于停下,仰天一阵痛吼,他握拳重重敲击向身旁粗壮的树干,没有提起丝毫的真气,就像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人,只凭蛮力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发泄着。
一股殷红顺着树干蜿蜒淌下,木刺扎入皮肉之中,但这些,都抵不上他心中的痛楚,如火烧灼一般的疼痛:尘儿,尘儿彻底不要他了!他再不会满心满眼地只为他绽放笑颜,再不会拥着他在他耳边娇痴呢喃那些爱语声声,再不会偎在他的怀中陪他赏灯,替他作画,为他唱曲……唱那首“莫相离”……再不会!
掌心的玉佩泛着幽幽绿光,似是在无情地嘲讽着他如今的“惺惺作态”,提醒着他曾经的不知珍惜……所以,连弥补的机会都失去了么?惩罚他此生将在伤痛中沉沦,堕入暗夜沉沉……
“够了,祁!”几乎麻痹的拳头被人劫在半空。
滕逸阳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在不断自虐的家伙——原先的英气神采早已被磨失殆尽,深陷的眼眶布满血丝,一头银丝干枯地垂落,毫无生机。
“滚开!”几乎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迸出了两个字,祁轩赤红着眼,一把将他甩开。力道之大,竟硬是让滕逸阳连连后退数步方才站稳。
卓熙拧起一双剑眉,冷冷道:“你在这里捶树有什么用?他又不会知道。”顺势圈住自家爱人的腰。
滕逸阳的手“理所当然”地在卓熙身上游走,邪邪地在腰际拧了一把,又换回痞气的语调:“就是!人家小树又没有碍着你什么~~~”
卓熙瞪了他一眼,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又道:“你难道就打算这么放弃了?”
“放弃?”祁轩失神地喃喃,似乎是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
“放弃!收手!不再想他念他,不再爱他,不再走入他的生命!玉还情断,从此两不相干,各自生活!”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卓熙显得有些激动。
“从今往后,没有‘蔚叶尘’,只有‘祁祁’,而祁祁是儇华的,跟你祁轩再没有关系!你就当你的尘儿已、经、死、了!”滕逸阳的双手向后反搂住卓熙,一字一顿地道。
“……‘放手’吗?放手……哈哈,也对!也对!……”祁轩怔愣一阵,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哀怆,摄人心肺。
滕逸阳的本意是激他,却没料到竟起了反作用,听得他的赞同,挑了挑眉,刚要开口却听得卓熙道:“想开了就好。你大可日后再收个徒弟,再教他什么‘莫相离’,再送他那块玉佩,再许下一世的诺言。山盟海誓的情浓情切,在你而言,不就如此?”
“不!不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尘儿是唯一的!我的尘儿是唯一的!再没有了!再不会有什么爱了……”祁轩的双手握拳,终是颓靡地垂在了身体两侧。
“既然这么爱 ,为什么要放弃呢?你明明做不到……”
“我……尘儿……儇华说的对,‘祁祁’他有他的新生活,他已经……不需要我了。会有人和他‘莫相离’,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与他执手之人……”祁轩凝着掌心的玉,碧绿的玉上泛出丝丝鲜红,是他手上的血,更是他心头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