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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凤去真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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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的喧嚣伴着迫人的燥热一并归入了土去,干爽清朗的金秋转眼又至。
世事的流转,从不曾停下它的步履匆匆。
“娘,天气转凉了,别总是坐在院子里,当心受了凉气。”蔚叶尘放下笔来,细细看了两眼画卷,一如往日将之卷起放到了一旁的橱柜中。他淡淡起身,冲屋外唤了一声,语调是说不出的平缓宁静。
素槿应了一声,拢拢披肩进了书房来。
天空碧蓝如洗,世间小得如同只剩下了这一方院落。
“尘儿,娘去叫景蓝给你唤个大夫来诊诊吧,要不只是去抓服药来也好,这两日夜里你咳得厉害,别是受了寒了。”
蔚叶尘整理纸笔的手陡然一僵,不着痕迹地攒了攒左手,甜甜笑道:“娘,你就别操心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个破身体,咳个两声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了,我这几年来身体也早就已经好了很多了不是?”
“还是喝点药祛祛寒的好。”
“好好好,娘你说了算。”蔚叶尘朝素槿作了个鬼脸,调皮可爱的少年模样却让素槿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心酸。
“尘儿,去找……他吧!”素槿走到蔚叶尘跟前,拢了拢他散乱的几许发丝,幽幽叹道。
“娘,你说什么呢!咱们在这儿住着,……不是挺好?”蔚叶尘慌忙别开眼去,不敢将视线直直对上。
“想他,念他,一并告诉他去。”
“娘!他知道……他都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那些想念,那些爱恋……不是他不想去找他啊,而是他不想自己去找他的吧……
未曾人去院落空,却夜夜独自梦断肠。何故?
他在等啊,一直在等……只能等……
“娘,南院那间小屋日照比较足,冬天里也暖和许多,比书房边上这间好多了,你要不去那儿住?我看你这两日里老捂着腿在捶打,别是又关节作祟犯疼了。”
“嗯,也好。”
“那明儿个我叫景蓝沁水她们来帮忙搬下东西。”
“别麻烦人家了,也就一床被褥罢了。”
“好,那我帮你……”
“哇!原来这里还有间小院啊!真雅致的地方呢!来了这么久,我居然都没有发现……祁大哥这主人当得也真是的……”清清脆脆的嗓音自矮墙外传来,打破院里平平淡淡的对话,也似乎给这静寂到近乎被遗忘的角落注入了一丝丝活力。
“有人吗?我进来咯!”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探进一张清灵的面庞,少女大大的眼珠子乌溜溜的转过一圈,提脚迈入:“里面可有人住吗?我叫卓以清,我有问过才进门的哦!不能算擅入吧?……”
“扑哧——”笑声从正对着院门的屋子传出。
“不算不算!进来吧!”柔柔婉婉的女声里蕴了掩不住的笑意。
卓以清闻言漾起一抹大大的笑容,蹦蹦跳跳宛若孩童一般:“我就说嘛,这么干净雅致的地方怎么会没有人住呢?……漂亮姐姐好生的雅兴呢!”
“这偏僻之处倒叫你说成了‘雅兴’,‘姐姐’二字也怕做不得数,姑娘若不嫌弃,唤我一声‘素姨’即可。”
卓以清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哪有这么年轻美貌的‘伯母姨娘’辈啊?”
素槿笑弯了眼:“若你是我‘妹妹’,那我这儿子岂不是要换你一声‘小姑姑’了?”
蔚叶尘也是一脸忍俊不禁:“我说这位小姑姑,可有给‘侄儿’带来些个赠礼啊?”
卓以清这才看清了素槿身后的少年,白衣胜雪,眸若点漆,肤白逾脂,当真叫一个神仙般风采,不禁愣了一愣,皱皱鼻子道:“小侄儿乖乖过来拜拜,小姑姑我自然有岁钱给!”
“小姑姑你前两天忘记擦脸了吧?”
“啊?”卓以清下意识地抚了抚脸:干干净净,滑滑嫩嫩啊……
“定然是忘记了!要不那粉饼怎都跟脸皮糊作一块儿去了呢?对对对!快摸摸看,是不是厚了不少?”蔚叶尘笑着扯扯自己的脸蛋作喻。
卓以清方才明白过来,当下气得直跺脚:“你……你个臭小子!目无尊长!”
“你为‘老’不尊。”
“你!你你……”
“我?我我……”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呀可真都是小孩儿心性。来来来,以清莫气,过来坐下喝口茶水,别跟我家那……臭小子一般见识!”素槿睨了蔚叶尘一眼,拉了卓以清在桌边坐下,唇边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蔚叶尘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倏地敛起了笑容,涩涩一叹,怔愣地转头望着天空,半晌方回过神来,确定无碍后,走到桌边坐下,免不了又是一场嬉笑吵闹。
接连几天,卓以清的拜访都不曾间断过。
清冷的小院也好歹是添了几许生气。
“咦,这是什么?”蔚叶尘方卷起的画轴被突然蹿出的卓以清一把抢了去。
“喂……”
“哇!好厉害哦!这是祁大哥吗?真像……”
“还我!”蔚叶尘把卷轴抢了回去,细细卷妥了收到柜橱里放好,双颊却是浅浅地飞上了两片酡红。
“啧啧啧,哦!~~你原来~~~哼哼!~~~”卓以清绕着蔚叶尘转了几圈,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发出一连串含义莫名的音节,直叫蔚叶尘生生打了个寒颤。
“你……你想做什么?”蔚叶尘喉头一动,吞了口口水,僵硬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反倒显得卓以清像极了市集那些个欺良霸女的地痞流氓。
“哎呀~~讨厌!人家弱弱的小姑娘家家能对你一个大老爷们做什么嘛?~~”卓以清状似娇羞地扭着帕子道。
蔚叶尘眼角抽搐两下:“弱弱的”……“小姑娘”……还“家家”?……
“呐,这样吧。本小姐今儿个心情好,就赏你为本小姐也画上美美的一幅!”卓以清逼近蔚叶尘的脸,贼贼笑道:她早就想试试美美地“入画”的滋味了。
“那还真是多谢小姐赏识啊,小的不甚惶恐。”
“来啦来啦,少罗嗦啦!”
“小的怕是不能胜任,画不出小姐‘美美’的一面。”蔚叶尘轻轻一皱鼻,立时换上一副拽拽的样子,“要说……啧啧啧,这闭月羞花之貌~~~这清风扶柳之姿~~~这转眄流精处的风采~~~呐,您可叫小的如何画是好呢?”蔚叶尘双手一摊,显得无辜又无奈。
“那是!那是!我自是比不上‘小侄儿’的心头挂念的!”
“哪里哪里,是小侄不好,倒叫小姑姑伤心了。哎,要不人怎都说这实话恁是伤人啊!”蔚叶尘一脸皮笑肉不笑。
卓以清这会儿却也不生气,笑嘻嘻的巴上来说:“乖侄儿快快给你小姑姑作画,不然……哼哼!……”狞笑两声。“我把你一柜子的画轴都拿大街上去卖去,一文钱一张,买一还送一!……我可是看到啰,柜里都快塞不下了呢!”磨牙霍霍的声音。
“你……”蔚叶尘抿了抿唇,微微扬起尖细的下巴,“我只为他作画!如何?”
“呐,别这么不知变通嘛!反正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给我作画,要么……让我卖画!”说罢双手一摊,“静候佳音。”
这明明就是不给人选择嘛。
土匪!
蔚叶尘暗骂一声,有些哭笑不得:“小姑姑您简直可以去据山为王了。”
“好说好说。”
“……”
僵持片刻,蔚叶尘终是一声长叹:“遇人不淑啊!……这样吧,你若应允了我不将……不将这事说给他听,我便答应。如何?”
“什么事?为本小姐作画?”
“……少明知故问……那些个画轴……”
“哎呀~~什么画轴啊?我怎么就不记得了呢?到底是什么呢?哎哎~~我这记性啊……”
“……你去那边坐好了。”
蔚叶尘展开一方素白,开始细细研起墨来。
“好了没啊?”
“唔……嗯,快了快了……哎,你别动来动去啊!”
……
“好了没啊?”
“差不多了。哎呀,身子歪了,回去回去!”
……
“到底好没好啊?”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可就没一会儿稍停呢?”
“可是我脖子好酸,屁股好痛哦!”
“是谁要‘画上美美的一幅’的?再说了,‘屁股屁股’,哪家小姐有你这样的?”
“怎样?怎样?本小姐怎样了?本小姐这叫质朴天成,率真可爱!”
“是是是,是小的眼拙……‘质朴天成’的小姐,麻烦叫你那‘率真可爱’的屁股莫要再动来动去了可好?”
“……”
……
“好了。”蔚叶尘放下笔来,启唇笑道。
“啊!总算好了!我可再也不要受这份罪啦!”卓以清揉揉僵直的脖颈,龇牙咧嘴地道。
“哼,活该。”蔚叶尘偷偷做了个鬼脸,暗叹将一个时辰的作画时间拖到两个半时辰的自己真是聪明无俦——虽然手腕有点抽筋。
“我看看,我看看,快给我看看!”卓以清蹦弹起来,久坐发麻的双腿却猛地一抽,结结实实地摔了个漂亮的“狗吃屎”。
“哈哈哈——”
“你、你……你个没良心的!还笑!还笑!还不快来扶我一把!哎哟哟!”卓以清嗔怒道。
蔚叶尘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很没形象地弯着腰腹捧着肚子踱到卓以清面前,伸出手去。
卓以清伸手……抓了个空。
卓以清再伸手……又抓了个空。
……
卓大小姐怒了:“蔚、叶、尘!”活脱脱一副想把人拆吃入腹的模样,估计“狮吼功”亦不过如此了。
“好好好,不闹你了,不闹你了还不成么?起来吧,地上凉得很……哎唷!”
一声惨叫。
原是蔚叶尘正当使力将卓以清拉起时,卓以清却是一个踉跄顺势朝蔚叶尘压去,可怜蔚叶尘惨惨做了回垫背。
“嘻嘻,看我摔不死你!哼哼,摔不死你也要压死你!”卓以清趴在蔚叶尘身上,泄恨地把蔚叶尘的耳朵扯得泛红,浑然不觉得两人如此的姿势正有多暧昧。
蔚叶尘当下则正是一阵头晕目眩,也便只能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人搓圆揉扁了。
紧密交缠的身躯,在他人眼中却往往别是一番意味。
“以清!你在做什么?”
沉沉一声低喝传来,蔚叶尘的身躯微微颤了一颤,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波动,顿觉眼眶酸酸涩涩,刻下他好想放声欢唱:他来了!他终究是来了!他知道他会来的……
卓以清讪讪地爬起站好,干笑两声,中规中距俨然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样。
蔚叶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的满眼满心从方才听到那声低喝起便全部只有立于门口的那人:长身玉立,说不出的好看英挺,一如十余年前初见当时的撼动。
明明只隔数月,却恍若分别了几个寒暑,恍若相隔了一世又一世。
恁是相思磨人!
这个他时时刻刻悬于心尖上的男人呵,连一个“爱”字都已经道不尽的情感全给了他去的男人呵!
还是那样漂亮的眸子,略略苍白而瘦削的脸颊……
他的风寒好些了么?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晚上……他听到他的咳声……祁轩的心中一阵抽疼:那个似乎永远学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儿……那晚,伤到他了吧?……
分开数月,才发现那悬于身边惦于梦里的身影……那……可就是“爱恋”?……
神思恍惚,便匆匆忙忙地来了……
“祁大哥,你怎么来了?”卓以清嗅出对望着的两人间流窜的诡异气氛,绞了绞指尖又挠挠头,还是率先打破沉寂道。
祁轩这才又忆起还有人在,以及……方才那隐隐惹得自己怒火中烧的一幕,心神一敛,当下下了决定。
“不是叫你别乱跑的吗?你大哥会担心的。”他走到卓以清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宠溺地笑道。
蔚叶尘的胸口窒了一窒,鼻音浓重地唤了一声:“师父……”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对我笑?难道你真的不愿再宠着我了吗?……
窗外旋进一阵风来,没有用纸镇压住的画纸被吹得零乱四散。
“哎呀,我的画!”卓以清慌忙从飞散的纸张中找出自己的画像,吹吹尚未干透的墨迹,细细看了眼确定无碍后,满意地如同宝贝似地揣进怀里:开玩笑!两个半时辰呐!自己牺牲了“尊臀”还有“玉腿”加之威逼利诱换来的东西,不宝贝怎么行啊?
“那是……”
“哦,叶尘帮我画的。祁大哥,叶尘很会画像呢!你看,漂不漂亮?”
单纯的献宝似的举动,在祁轩看来却不啻是少女对心仪之人的赞誉:那些都是多么亲昵的举止……
“漂、亮!很漂亮!”生硬的话语,似是从牙缝中挤出的一般。
他为她作画,他与她嬉闹,他同她年纪一般……他喜欢上以清了吗?祁轩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无措:不!尘儿是我的!是我的!
殊不知,蔚叶尘在一旁看着两人的状似亲密,内心也是一番五味俱杂。
“我们回去吧,以清。你大哥该着急了。”
“他才不会……”
“走吧。”祁轩拥住卓以清的肩头,旋身就要离去。
“咦?”
“师父,以清她……”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祁轩只道是蔚叶尘要开口挽留,急急占有意味十足地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妻子?!”骗人的……
“以清,你说呢?”祁轩冲卓以清笑得温柔。
“啊,没错是没错啦……”卓以清一阵嘀咕。
剩下的话语四散在风里,因为二人已然远去,决绝得只余背影,与一室心酸。
“定情信物?师父,你变俗气了呢!”
“你个小鬼,这可是我祁家用来娶媳妇的宝贝!……”
“谁……谁说要做你‘媳妇’了?……”
“哈哈,尘儿脸红了呢!”
“你……你……”
“骗人的……骗人的……”蔚叶尘捂着脸,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来,抱膝蜷作一团。
“不如不见……不如不见……不如不见……”
指缝间逸出的,反反复复,竟只是那么四个字。
不知蹲了多久,全身都麻到了无知无觉,他自嘲地笑笑:“哎,蔚叶尘,你还是不见他的好呢!就那么想着念着……多好……不如……不见……”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他浑身颤抖着,突然又咳了起来,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不想再看掌心。
不敢再看掌心。
他只知道: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