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妆》花繁宸

39、渔家

　　“呀，烤糊了。”小丫闻到焦糊味。
　　子都急拿开自己烤的鱼，一恍神的工夫，鱼就被烤黑了。
　　“可惜了。”子都叹一声，只好把鱼扔掉。
　　小丫道：“无妨，咱们再来烤果子吃。”
　　“啊，果子也能烤着吃吗？”
　　“当然，瞧我的。” 小丫其实是无心吃什么，只是烤着玩。子都却很认真地，一点点地学着她。
　　小丫被他的样子逗笑了，道：“子都，你想都学会了以后做饭给我吃吗？”
　　“有何不可？”
　　小丫笑：“好吧，那我就等着坐享其成啦。”
　　吃完了，小丫倚在树干上休憩。子都伸出胳膊想抱抱她，却莫名地有些不敢伸手。他心里泛着自卑感。
　　小丫咕哝了一声“冷”，往子都怀中靠了靠，子都才松松地揽着她，轻声问：“婵娟，咱们若是逃不掉了，你怕吗？”
　　“子都，我说过，咱们生死都在一处。”
　　“可是我不想你死，我想你好好活着。”
　　小丫似睡着了，没有应答，手上把子都抓紧了些。
　　夜半，子都听到小丫说梦话，隐约嘀咕了一句，仿佛是楚王。子都伸出去想抱她的手，又颤抖着缩了回来。天明，小丫全然不记得梦境。子都也当作未听到过。
　　在谷中躲了两天，估摸着追兵不会再来了，小丫和子都才攀着藤蔓上去。
　　小丫问：“子都，咱们去不了关外了，你最想去哪？”
　　“我想回息国。”
　　“好，咱们就回家。”
　　两人都清楚，要逃开楚王的追捕实在太难了，与其躲躲藏藏的过日子，不如抛开生死，做些想做的事吧。
　　子都带小丫到息国东南外，与楚国交界的清河边。子都问：“你可还记得咱们曾经的愿望？”
　　小丫道：“当然记得。若你不做国君了，咱们就在这里做一对普通的渔夫渔妻，泛舟网鱼、赏荷采莲。”
　　子都道：“那天我们偷得半日闲，跑到这里玩，是我做国君以后最轻闲快乐的日子。”
　　小丫忽想起，那天就是在这附近，她帮了受伤的楚王一把。若是当时，她没有救他，是否就不会有后来的那许多事。
　　若时光倒流，早知今日，她是否还会出手救他。她有些不确定。她恨楚王，可她从来没有愿意他死。
　　然而一切没有如果，她与子都、楚王的命运，注定在这个地方一交汇就开始改变了。
　　子都见小丫神色黯然，知道她是触景生情，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走进一间普通的渔家房屋，小院里晾着渔网，门前放着一只莲舟，布置的简朴而精致。只是仿佛没有人住过，到处都落满了灰尘。
　　小丫问：“这是谁家的屋子。”
　　“这是咱家的。”
　　“我们的？”
　　“没错。”子都道，“这是我曾经悄悄让人准备的，本来想找合适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的，可惜……”
　　可惜后来，就发生了那么多变故。
　　小丫挽起袖子，找出几块抹布，笑道：“快来帮忙，把咱们的新家好好打扫一下。”
　　“好。”子都到井台边去打水。
　　小丫嘻嘻哈哈地，一会儿给子都抹个大花脸，一会儿往他身上洒点水，打打闹闹，极力冲淡着各种忧伤的情绪。
　　子都也很卖力地整理着屋子，洒扫、拔草、钉家具，这些他从前未做过的活，如今都会做了。
　　两人都已察觉了对岸有楚兵的影子，只当作没看见。这个屋子，哪怕只能住一天，住一刻，也要好好的布置。这是他们最后的家。
　　收拾好屋子，子都从一个大柜子里抱出一把琴。小丫笑：“你连这个都早准备好了呀。”
　　“还有呢。”子都又拿出笔墨丹青，“你来弹琴，我来给你作画。”
　　“好。”
　　小丫在桃树下支好琴，子都铺展开丝帛。小丫冲子都一笑，弹的是他们两情相悦的那支淇奥。
　　子都出神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着墨落笔。小丫的形貌，他不用多看，早就深刻在心里，笔下线条流淌，一气呵成。正好小丫的琴曲也落下尾音。
　　两人同时抬头，目光相遇，会心一笑。仿佛仍是多年前，他们是最默契的一对碧人。
　　子都把墨迹吹干，拿去挂在房中。小丫到外面去采些鲜花。返身回来，就看到一个人与子都在门口对峙着。是楚王。
　　楚王高大威猛，霸气凌人，天下没有哪个国君的气势能压的过他。与文弱的子都对峙，就如同大山倾压小峰。
　　今时今日，子都也无所畏惧了，昂头与楚王对视着，毫不气怯。小丫头一回见到，子都也有这么伟岸的一面。
　　然而这种情形太可怕。小丫手中的花束散落在地，冲到子都身边，张开双臂护在他身前。
　　楚王冷冷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他了？”
　　“我肯求你，放过我们吧。”
　　“你随我走，我放了他。”
　　小丫朝楚王身后看了看，只他一人，护卫都留在了河对岸。
　　小丫问：“你一个人来的？”
　　楚王点点头：“我不想让人以为你是被抓回去的。”
　　小丫低眉道：“你何苦为难我，也为难你自己？你不知道你孤身在这里很危险吗？”
　　楚王当然知道，他这样的人物，暗中时刻有多少眼睛窥视着他，想伺机暗杀他。他在这荒郊之地多留一刻，就多一份危险。
　　可他是楚王，他有胆，他霸气。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危险。他朝四周看了看，微微一笑：“你仍是关心我的安危？”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追我们了。”小丫急白了脸辩解。子都脸色也变了变。
　　楚王竟难得地放软了语气：“这件事不会有几个人知道。只要你跟我回去，一切旧事不提，咱们重头开始。”
　　小丫摇头：“咱们回不去了。咱们的开头就是错误。”
　　楚王质问：“那你跟他就回得去了吗？”
　　小丫心中一酸，眼中盈泪：“我辜负了子都，又背叛了你。难道你要我总是做个三心二意之人吗？”
　　“我不在乎。只要你跟我回去，你仍是我心中完美的女人。可是你若跟他走了，他还会待你一如从前吗？你们心中就丝毫不会有隔阂吗？”
　　小丫握着子都的手颤了颤。子都看着小丫，好像忽然对自己也没了信心。
　　他不知道这一年多以来，小丫在楚王身边，是迫不得已，还是心甘情愿。他还隐约听说小丫跟楚王生了一个孩子。
　　这些，他不敢想，也不敢问。可是他心里压抑着想问的冲动，像一只不安的小野兽，时时都想冲出来。一旦冲出来，他跟小丫之间就再也不会有完美。
　　他跟小丫内心都在竭力抗拒这些问题。
　　楚王却要一点点剖开小丫的心。他瞟了子都一眼，问，“你还爱他吗？”
　　“当然，他才是我的夫君。”
　　楚王断然道：“不是。你对他只是愧疚，是同情，是怜悯。”
　　“不是的，不是的。”小丫拼命摇头。
　　楚王字字相逼：“你看看你，一心只想保护他，想跟他一起死。那是因为你觉得欠了他。你想补偿他，不是爱他。”
　　“你胡说，你胡说。”小丫冲着楚王大喊，泪如雨奔。
　　然而越是这样，越是暴露了她不敢深究的内心。这一点，她明白，楚王明白，子都也明白。
　　楚王追问：“难道我不是你的夫君吗？你问问你的心，你对我的那些情不是爱吗？”
　　“不要再说了。”小丫仿佛心都被抽空了。
　　子都不知何时松开了小丫的手。
　　清河对岸，隐隐看得见人影晃动，想必是楚王的护卫们担心楚王独自在这边的情况。
　　小丫忽觉得一阵头晕，手脚发软。惊讶地扭头看向子都，子都手中拿的正是她携带防身用的曼陀罗粉。小丫惊问：“子都，你做什么？”
　　子都笑了笑，很释然的表情，道：“婵娟，他说的没有错。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他并非无情。你对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情了。”
　　子都说着，一步步地退开。
　　“不是这样的，子都，你不要听他胡说。”小丫焦急地要去追子都，脚下却踉跄不稳。
　　子都道：“我想把你夺回身边。可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我根本不能再为你做什么。我也不想你跟我一起死，我想你好好活着。”
　　小丫哭道：“子都，你走了，让我怎么活？”
　　“我不会去自尽的。你想我活着，我就为你活着，只要你能安心。我知道你好好的活着，就足够了。”子都的身影渐退渐远。
　　“子都，你敢走？你若敢离开我，我绝不原谅你。”小丫踉跄着朝子都追过去。
　　忽地，嗖嗖两声，两支长箭飞过来。一支从楚王身边擦过，落在地上。另一支，径直地射中了子都的心口。
　　殷红的鲜血渗出来，在子都的胸前扩散。白衣上的血色分外刺目。小丫魂飞魄散，眼睛顿时也是一团血色。
　　子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又抬头朝小丫轻轻一笑，笑的缥缈而超然。渐渐地，那微笑如雾气一般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