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妆》花繁宸

31、春社

　　楚王心不在焉地搂了搂她的肩膀，道：“孤王知道。”
　　小丫问：“小王姬快满月了，大王可有为孩子想好名字？”
　　楚王道：“名字呀，孤王得好好想想，等满月的时候再定下来吧。孤王还有事，明儿再来看你和孩子。”
　　楚王走了。茹茹拿来小王姬满月的穿戴：大红福字纹的小衣服，虎头小鞋子。还有长命锁、金项圈、玉手镯之类的，一件件铺满了床。
　　茹茹问：“夫人，这些够了吗？”
　　小丫当然不嫌够。她恨不得把天下的好东西都给小王姬。可是记得从前听奶娘说过，小孩子不能太娇养了，否则易招鬼神妒，不好养大。小丫只好把泛滥的母爱忍下，道：“暂且先这些吧。”
　　茹茹经过侍卫房，看到容则拿着一些小木头，在用匕首雕凿。茹茹问：“容大人雕的是什么？”
　　容则头也没抬，回道：“小玩意儿。”
　　茹茹笑：“容大人还有这手艺。”
　　隔天，容则把一些木风车、木风铃交给茹茹，说是送给小王姬的满月礼物。
　　茹茹拿回去给小丫看。小丫笑道：“如此精致，这些可是小王姬最喜欢的礼物。代我去谢谢容大人。”
　　茹茹笑道：“我已经代夫人谢过他了。”
　　茹茹把小玩意儿挂在小王姬的摇篮上，叮铛铛呼啦啦。小王姬眼珠转呀转的，伸出小手爪挥舞着，果然极喜欢。
　　傍晚，小丫想到满月宴的一些安排，要跟楚王商量一下。听说楚王在昭明殿，她就往昭明殿去。
　　宫人们都站在外头侍候，而且小丫平时进昭明殿也无需通传的，她就直接进去了。
　　隔着屏风，隐约听到有说话的声音，是楚王的御用太医刘太医。难道楚王病了？小丫站在屏风后，细听了听。
　　只听刘太医道：“臣不擅妇科。但据臣所知，胎儿在母腹中养的好，生下来也有不比足月婴儿小的。”
　　小丫心脏猛抖了抖。楚王，他终究还是疑心了吗？
　　小丫没有再进去，悄悄离开了。回到荣华殿，茹茹过来问：“夫人，小王姬的满月宴，可要如何准备？”
　　小丫抱起婴儿，脸蹭了蹭孩子的脸蛋儿，道：“等大王的意思吧。只是个小王姬，或许大王不想认真办。”
　　茹茹本想说，很快就要满月了，办不办都该决定了。可是见小丫脸色难看，就没敢再说，默默地退了出去。
　　小丫抱着婴儿，发呆了好久。
　　晚上，楚王过来说，小王姬满月那日，正好是春社日。
　　春社日，是祭祀土地神，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谷不生虫，得个丰年。按国制，国君要到社稷坛举行祀典。民间百姓也会举办狂欢宴会。对于青年男女来说，还是个幽会唱情歌的好日子。
　　小丫明白楚王的意思，道：“这是个大日子，大王当以祭祀以重。小王姬的满月，有我在寝宫里给她办就够了。”
　　楚王道：“这样吧。民间春社热闹的很，你随我出宫去玩玩。满月宴迟一日再办。”
　　小丫被说动了。她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宫了。
　　楚王把小王姬从摇篮里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颊，逗着她笑，很慈爱的样子。小王姬娇嫩的脸蛋被他的胡子扎疼了，却没哭，反伸出小手爪去抓他的胡子，惹的楚王哈哈笑。
　　小丫心里松了松。楚王会相信她的。小丫答应了楚王的提议。
　　春社那日，小丫把小王姬交给奶娘和茹茹，仔细嘱咐了一番，才随楚王出宫，往丰山去。
　　楚宫没有王后，以往祭祀都只楚王一人，没有带嫔妃。这次却带着一位夫人，何况这个夫人只生了个小王姬，并无王子。别说内宫嫔妃愤怒不已，连大臣们也表示不赞同。
　　高兴的日子，小丫不想看大臣们难看的脸色，就对楚王说，她不上山参加祭典大礼了。楚王就让她留在山下的行宫等候。
　　楚王带着侍卫、大臣，浩浩荡荡地往山顶上去。远远地，就能听到山上盛大悠远的鼓乐声。
　　看热闹的百姓都围拥在山下，被官兵挡在防护栏外。明明看不到什么，还努力仰着脖子探着头，以为能瞻仰到一点儿楚王的影子。
　　小丫独自在行宫无聊，就换了百姓衣服，到人群中走走。山外有一处简陋的茶棚，此时人却是极多，坐在那里闲聊喝茶，盼着楚王队伍下山经过的时候，能再观瞻一番。
　　茶铺老板难得遇到这么好的生意，忙来忙去乐的满面开花。
　　小丫坐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听百姓聊天。有人说楚王太好战了，好男儿都被征去当兵了。有人说如今天下这形势，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来打你。
　　跟着就有人应和，说亏得楚王霸气，楚国如今才能实力强大，是咱楚国人的骄傲。瞧今儿这祭祀的隆重，比当今天子的仪式都不弱，除了咱楚国，还有哪个诸侯国敢这样？众人都点头称是。
　　小丫心想，楚王在百姓心中还是挺有威望的。
　　又有人说，他在军中当过兵，见过楚王对士兵很不错的，跟士兵同吃同睡，给伤兵喂汤喂药，还把自己的马让给伤兵骑。
　　小丫颇为意外，那个杀起人来毫不含糊的魔王，竟会有如此得人心的一面。
　　他的心里，是可以多一些温情的吧。
　　估摸着祀典快结束了，小丫才回行宫去。楚王下山进了行宫，也换上平民百姓的衣服，命大臣和侍卫护送着空的辇驾先行回宫。
　　小丫问：“大王不留几个侍卫跟着？容大人也不在？”
　　楚王道：“容则告了假。咱们不用带侍卫，有我保护你就够了。”
　　小丫笑：“臣妾不是要人保护我，是要人保护大王。”
　　“今天就不要闲人，咱们放开了玩一天。对了，在外面也不能称大王臣妾了。”
　　“好吧，咱们去赛马吧。相公，敢不敢？”
　　“好个小娘子，敢挑战相公？那就比比。”
　　策马奔了一程，两人又下马，携手去爬山。天高野旷，站在山峰眺望一江流水，万物争荣，楚天辽阔。小丫忍不住高歌：
　　江汉有水长又长，河水流淌向远方。男男女女出城游，手拿兰草求吉祥。女说咱们去瞧瞧？男说我已去一趟。再去一趟又何妨！
　　汉水对岸好地方，地方热闹又宽敞。男女结伴一起逛，相互嬉戏喜洋洋，赠朵芍药莫相忘。
　　江汉有水长又长，河水洋洋真清亮。男男女女城外玩，游人如织闹嚷嚷。女说咱们去看看？男说我已去一遭。陪我再去又何妨！
　　汉水对岸好地方，地方繁荣又富饶。男女相携一同游，笑笑闹闹喜洋洋，赠支桃花表情长。
　　楚王欣赏着她且歌且舞。他总算看到她真心快乐的样子了。这份快乐，让云水含笑、山花增色。这一刻，楚王觉得，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
　　楚王摘了一把兰草送给她。小丫捧着花，又去追蝴蝶。绕过一块山石，忽听到有男人的哭声。
　　小丫忙招手叫楚王过来，一起找下去。只见一个断足的花甲老人抱着一块白石，坐在地上嚎哭。
　　那老人哭的甚是悲切。小丫忍不住问：“你是谁？今天大好的日子，人人都在欢欢喜喜，为何独独你如此痛哭？”
　　老者拍了拍怀中抱着的石头，道：“老夫汴和。四十年前，我在荆山得到这块璞玉，敬献给厉王，玉匠却说这是石头。厉王治我欺君，砍了我的左脚。二十年前，我又拿去献给武王，玉匠仍说是石头，武王又说我欺诈，砍了我的右脚。”
　　小丫惊道：“瞧你眼睛都哭出血了。你是躲在这里哭了多久啊？”
　　老者道：“这四十年，老夫天天哭，日日哭。前日村里的顽童们都编排歌谣嘲笑我，说我拿块石头就想换取富贵，笑我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就躲进这山里来，痛哭了三天三夜。”
　　真是个死心眼的人。楚王蹙眉道：“天下受断足之刑的人那么多，何况又过去几十年，你这脚也长不出来了，哭死又有什么用？”
　　老者抬头瞪了楚王一眼，悲愤道：“我悲伤，不是因为双脚被砍，而是因为如此宝玉被世人当作顽石。我赤诚一片却被人称作骗子。我到死也难证忠心清白。”
　　小丫问：“你确定这是块美玉，不是石头？”
　　“当然。”老者坚定地说，“我祖上几辈人挖掘玉石，我自小与玉石相伴，抱着玉石玩耍，枕着玉石睡觉，怎会识错。我确定，这不仅是宝玉，而且是一块绝世美玉。”
　　小丫道：“既如此，我给你指一条明路。明天你带着这块玉石去晋见当今楚王，楚王一定会明眼识宝，并且还你清白。”
　　“你说的可是真的？万一楚王也不识呢？”
　　小丫道：“楚王英明公正，一定会请最好的玉匠来鉴别。不会埋没你的忠心的。”
　　“我这就回去准备，明日就去献给楚王。”老者揣起宝玉，拄着拐棍走了。
　　楚王问：“你确定我就能识出此宝？不会砍了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