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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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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班婇和竹叶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可是班婇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想起初见竹叶的情景。
那时候她嫌整天待在府里无聊,便随着韩羽去了一趟裴左相的府上。
初次见面,裴左相的脸色虽然说不上冷凝,但是也绝对说不上是温和。
唯有他身后的竹叶,在对上她的目光时,笑得一脸温润。
漆黑的眼睛里,甚至晕染着点点温柔的光。
对视的那一瞬,班婇莫名地想起了晴朗夜晚里,天空中的繁星点点。
那双眼睛好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
班婇记得她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样直视他人不大合适,然后颇为窘迫地把目光移开。
后来竹叶去备茶了,韩羽扔下她,神情严肃地和裴左相低语。
两人似乎是在商讨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说不上话,只好兀自发呆。
背对着他们,脑海里想起了与竹叶对视的那一眼,脸颊居然悄悄的漫上了些热度。
嗯……奇怪的感觉。
有些热。
她拿出手帕扑了扑脸,心想,可能是因为时下的天气太热了。
毕竟,树上蝉声鸣鸣,此起彼伏,时节已经是盛夏。
虽然初见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印象。
但是班婇那时候距离行笄礼之时,还有很多年。
所以,对于这种奇怪的感觉,她不大懂,甚至说,她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
那一次从裴府回来之后,她后来很少会去裴府了。
因为,裴左相待她的神色实在是冷淡。
她私下里亦觉得,裴左相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
本着热脸不贴冷屁股的想法,班婇是能不去裴府便不去的。
后来。
当她从韩羽口里了解到没有表情就是裴左相的日常表情后,她摇了摇头,心情颇有些感慨。
有关于裴左相这个人。
明明长着一张很好看的脸,却要冷冷地绷着,明显拒绝人于千里之外。
与人说话的时候,回答也是极其的简洁,能用两个字来回答的,绝对不用三个字……
这样的人,太难相与。
还是裴左相身旁的那个喜欢穿着蓝色袍子的年轻管家比较好相处。
但是,管家……很忙。
班婇记得她后来心血来潮地去了一次裴府,虽然竹叶也招待了她,但是……他佯装平和的神色之下却带着隐隐的着急。
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去忙,但是碍于她在,却只能耐着心情等她离去。
班婇并非是那看不懂颜色之人。
所以,不快不慢地把手里的茶喝完后,她便言语得体地起身告辞了。
提出告辞的那一刻,竹叶的神情不知道为何有些怔愣。
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起身送她出府门。
班婇于是有些郁闷地回去了。
回去以后,她想,去裴府果然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她以后都不要去了。
自从那一次后,班婇在后来果然都没有再去裴府。
直到她在某一年的中秋夜晚,从府里跑出来,打算随便找一个院子,依照习俗想要爬进去偷菜和葱,谁知却被那院墙阻挠,只能站在院子外望而却步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手里拿着鲤鱼燃灯的姑娘。
没多作思考,她压着声音小小声地喊了一句,“那个手里拿着鲤鱼燃灯的姑娘……”
那个姑娘果然很快就朝她看过来了,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有些诧异和疑惑,还有些迟疑地用手指了指自己,似乎是想要确认她是不是在叫她。
班婇点点头,向她提出了请求,希望她可以帮助她爬上身后的院墙。
那个姑娘答应了。
甚至,最后还在她的怂恿之下,和她一起爬墙,一起偷了院子里的菜和葱。
那个姑娘就是挽碧。
虽然挽碧有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小迷糊,愣愣的,但是和国都城里的其他贵女比起来,班次还是觉得,和挽碧相处得比较舒心和自在,因为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要遵守。
加之爬墙的那一天晚上,她几乎是对那院子的主人——锦溪君,一见倾心。
恰好挽碧和锦溪君也认识,为了了解多一些有关于锦溪君的事情,班婇开始勤快地往裴府跑……
见到竹叶的次数就是在这样的时机之下开始多起来的。
班婇偶尔的时候会想起以前自己对于竹叶那种奇怪的感觉,但是,大概是时间隔得有些久远了,那种感觉再被想起来,也不过是平平淡淡的,再也没有当初的那种脸红耳赤了。
为了能够和锦溪君有多一些的接触,班婇拉着挽碧整天往黄金书屋里跑。
到了黄金书屋,挽碧会自觉地走进那一列列的书架中去看书,而班婇则会厚着脸皮和锦溪君东拉西扯。
锦溪君是个擅谈的人,从来不会让班婇觉得他们是在尴尬地聊天。
于是,彼此之间相谈愉快。
班婇以为,锦溪君应该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她的。
直到有一天,她回去府上取了个夜光杯回来,看到锦溪君和挽碧相处时的情景……
他眼里认真的眸光,他嘴边轻扬的笑意……
班婇一瞬间明白。
他对于她和挽碧,是不一样的。
作为韩府唯一的一个小姐,班婇几乎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从来就不曾讨好过别人,因为想要讨好她的人大有人在。
难得她对一个人上了心,没有想到那人却心有所属。
班婇一气之下就跑回了韩府。
虽然明明知道不该责怪挽碧,可是一想到锦溪君喜欢的那个人也许就是挽碧,她的心里便有些不大舒服。
她有什么比不上挽碧的?
锦溪君为什么就只喜欢她?
大概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所以当期望落空的时候,她忍不住做了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班婇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为了一个男子把自己的姿势放得那么低。
她去裴府见了挽碧。
想要从挽碧那里知道,裴左相为什么会喜欢她。
或者说,锦溪君为什么也喜欢她。
她觉得,挽碧讨人喜欢,一定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发光点。
班婇也想要赋予自己身上存在那样的发光点,然后期许……锦溪君可以喜欢她。
但是挽碧说不出缘由,反而是支支吾吾地告诉她,锦溪君喜欢的另有其人。
班婇只当那一番话不过是哄她的说辞,看到挽碧这样对她,只觉得有些难过。
她可是把挽碧当成了手帕交一样对待的。
可是挽碧却对她这样的防备。
明明,她已经有裴左相了啊……
班婇气冲冲地回到了韩府,冷静下来后,才想明白了自己的行为是有多么的幼稚。
但是幸好挽碧并没有与她多做计较。
过几天,她来找她,和她和解的时候,班婇也就顺着她给的阶梯下了……
两人于是重归于好。
和好以后,班婇开始回复到以前那种时不时就过去裴府找挽碧一起打发日子的状态,但是情况和以前相比却是大不同了。
每次她去裴府的时候,挽碧不是在睡觉,就是不在。
早上去,挽碧在睡觉。
中午去,挽碧还没有睡醒。
傍晚去,挽碧不知所踪。
班婇问梨芯,“挽碧去哪里了?最近怎么都看不到人?”。
梨芯摇摇头,说她也不知晓,还说这段时间里,挽碧每天傍晚的时候都会出去一趟,但是她从来都没有主动坦白她的行踪。
班婇挑眉,“裴左相知道这件事情吗?”
梨芯点头,“大人知道的。”
班婇皱起眉头,心里有些疑惑。
虽然身处国都城,秩序不错,但是挽碧在傍晚的时候独自一人外出,裴左相就那么放心?
因为种种原因,班婇隔了好几个月都没有见到挽碧。
等她再次看到挽碧的时候,是在裴府面前。
挽碧脸色苍白地站在府门前,神情愣愣的。
班婇奇怪着为什么不进去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想和她一起进去的时候,没有想到却看到她越来越惊慌的神色。
“不,不,不不不……班婇,你放开我。”
班婇被她吓到了。
看着她神情异常,班婇想要安慰她,只好把她一把抱住,同时,她还吩咐守在府门前的侍卫去禀告竹叶或者是裴左相。
最后是竹叶赶来了。
看到他的瞬间,班婇心里的后怕涌上来。
她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忍不住……哭了。
他怎么才来啊……
挽碧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她虽然表面上看上去还算淡定,但是她的内心深处却是有些害怕的。
因为挽碧说想要去见裴左相,班婇看着竹叶带着挽碧进了裴左相的书房。
竹叶出来后,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朝她走过来了。
班婇正想着他的神色怎么有些和平常不一样的时候,竹叶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袖里,然后拿出了一块手帕递给她,“给你。”
班婇愣了一瞬,想说他给她手帕做什么?
忽然想起她刚刚哭过了,也许现在是满脸的泪痕的模样……
样子应该很丑。
她连忙急急地把手帕接过来了。
擦去脸上的湿意后,班婇看着手里的那块手帕,有些不好意思,“手帕……我洗干净后再还你。”
竹叶点头,“好。”
班婇看了一眼紧闭着的书房门,有些担忧,“挽碧和裴左相,先前是不是吵架了?”
竹叶轻叹一声,“不知。昨天还是好好的。”
“那……现在怎么办?”
“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你若是担心,在这里等等,等确认了再回韩府也可以。”
“怎么确认?”
“如果他们和好了,估计待在书房里的时间会比较长。如果没有和好,想必挽碧很快就会从书房里出来了。”
“哦。”
“你站着累不累?要不要过去书房隔壁里的房间坐一坐?”竹叶突然提议。
班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种反应。
竹叶清咳一声,“书房隔壁的房间以前是我的书房,但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便搬到了西边书房去了。”
“……哦,好啊。”
进了竹叶说的那间房间后,班婇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房间里的布置很简单,只有书桌书架和一套桌凳,俨然就是书房的模样。
她随意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竹叶本来也坐下了,但是很快又站起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哦。”
竹叶出了房间,但是很快又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盏。
拿下其中的一杯放到班婇的面前,竹叶笑了笑,“喝点茶吧。”
班婇点点头,“谢谢。”
低头喝了一口茶,班婇忽然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好像有些……尴尬。
竹叶就坐在她的对面,可是她好像……找不到什么话题可以和他聊的。
班婇一边喝茶,一边偷偷地打量竹叶。
这一次,好像是她那么仔细认真地打量他。
应该是好久不见的时间不见了,竹叶已经和她记忆中的模样不大一样。
以前的竹叶或许是青涩,但是眼下却已经变得温润。
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啊。
转眼间,时间便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
她也已经及笄好几年了。
察觉到班婇偷看,竹叶清咳了一声,“你觉得这茶如何?”
茶?
班婇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垂下眉睫,“这个……我不知道,但是挺好喝的。”
班婇她不会品茶。
所有品种的茶,无论贵贱,入了她的口,都只有两种感受。
一种是好喝,一种是不好喝。
现在她手里端着的这杯茶,它的口感……她其实不大清楚。
因为先前一直在看竹叶,口里喝进来什么,她并没有多加留意。
只要不是太过于明显的难喝,她都吞下肚子里去了。
竹叶笑了笑,“这是君山银针。”
“君山银针?”班婇掀开茶盏的盖子看了看,“还挺好喝的。”
竹叶又是笑。
班婇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你……你笑什么啊?”
还对着她笑……
虽然他笑起来挺好看的,可是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子,看到这样的情况……
会害羞。
竹叶被她问得一愣,随即也有些别扭的移开了视线,“没……没看什么。”
班婇:“……”
不得不说,两人的聊天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班婇虽然也很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房间里的尴尬气氛,可是……实在是有心无力。
她平日里和竹叶接触不多,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于是干脆就不说话了。
视线在房间里四处乱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
竹叶大概也是很尴尬的。
愣坐在原地,目光落在固定的某个地方。
左手护着桌面上的茶盏边缘,还无意识地摩挲,看样子比她还要局促。
就在班婇想着,挽碧进了书房那么久都没有出来,她和裴左相是不是已经和好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除此以外,还有细碎的小跑声。
班婇愣了愣,立即往门外走去。
才出了房门,便看到了挽碧匆忙离开的身影。
这……
难道是没有和好?
班婇急急地追上去。
追上挽碧的时候,班婇还没有说话,挽碧便回过身子来了。
遇上挽碧的神情……班婇心里一震。
她……
挽碧没有和裴左相和好。
她说,她要出门。
她说,她会很快就回来。
她还说,裴左相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班婇心头一片慌乱。
这样的挽碧,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还有,裴左相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竹叶也不相信,但是等不及他们求证,挽碧就已经从他们的面前消失了……
挽碧离开裴府后,班婇也没有了整天往裴府跑的理由。
她难得不再折腾,安心地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韩羽一度还以为她生病了,给她请了个大夫,把她弄得哭笑不得。
虽然足不出户,但是班婇还是从韩羽那里得知了许多有关于裴左相的事情。
听说,裴左相昏睡了十多天,现在依旧还没有醒过来。
听说,裴左相醒了,但不知道是怎么喝醉了。
听说,裴左相和安沂公主的婚事最终没有成……
听说……
裴左相昏睡期间,韩羽时常往裴府跑,竹叶也经常往韩府跑。
班婇虽然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但是因为竹叶往韩府来的频率高了,渐渐的,她与他的接触也多了起来。
毕竟,韩羽就住在班婇的隔壁。
竹叶只要是来了韩府,班婇总是能够看到他的身影的。
这本来也没什么的。
直到有一天,竹叶来到韩府,而班婇又正好因为待在府里时日久了,忍不住要到街上去逛一逛的时候,两人正好在院子外相遇。
班婇也不知道该对竹叶说些什么,所以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竹叶却突然对她说话了,“你要出门吗?现在天色有些晚了。”
班婇不以为意,“我以前经常是这个时候出门的,已经习惯了。”
班婇想想,她的这个习惯也多半是受到了挽碧的影响。
挽碧喜欢在太阳将近下山的时候出门。
那时候,阳光已经不炽烈了,有晚风轻吹,光线也还好,正是适宜外出的时候。
与她相处久了,彼此都有些地方,在潜移默化之中相互改变了。
班婇因为挽碧,开始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出门。
而挽碧则因为班婇,学会了涂抹胭脂水粉口脂和挽发。
竹叶微微皱起眉头,“一定要出去?”
班婇点点头。
在府里闷太久了,她是铁了心要出这一趟门的。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嗯?”
她为什么要等他?
“我陪你上街。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和韩将军说些事情便过来。”
“……哦。”
她为什么答应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竹叶上了一次街。
当班婇被竹叶送回到韩府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懵懵的。
她一直在想,竹叶为什么要和她一起上街。
但是一直都没有想出个答案来。
竹叶走了,班婇开始有些心神不定了。
班婇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几圈后,脑海里突然浮现了竹叶清俊的脸。
她忍不住晃了晃头,觉得自己好像要陷入到某种未知的情况中去了。
裴左相还在昏睡的时候,竹叶会每隔几天便过来韩府一次,大概是有些事情抓住不住主意的时候,过来问问韩羽应该怎么做。
班婇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当看到竹叶朝她笑的时候,她觉得……那种怪怪的感觉又重现了。
但是当裴左相醒过来的时候,竹叶便不怎么过来韩府了。
班婇开始频繁地想起竹叶对她笑的模样。
久而久之,想到竹叶不来,竟然还有些……怅然若失。
她大概是……喜欢上竹叶了?
班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
明明她先前,喜欢的人一直都是锦溪君的啊……
莫名的,班婇想要去一次裴府。
可是……她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去。
当她郁闷地想着,不如就厚着脸皮,不管不顾地过去的时候,韩羽忽然兴冲冲地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
挽碧回来了。
班婇有些惊讶,但是并没有韩羽以为的惊喜。
裴左相说不要挽碧就不要挽碧了,他还要娶安沂公主,虽然最后没有娶成。
既然如此,挽碧又为何会回来呢?
而裴左相,又为何突然回心转意了呢?
难道是裴左相对她用了什么手段,所以挽碧才回来的?
一想到这里,班婇就急了。
她急忙忙地去了一趟裴府,见了挽碧后,劝导她离开裴府,没有想到那些话被裴左相听个正着……
虽然当时的情景很尴尬,但是为了好友的幸福,班婇选择了坚持。
但是没坚持多久,她还是……怂了。
一方面的原因是她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裴左相看她的眼神实在是太太太恐怖了……
虽然感觉挽碧被裴左相吃得死死的,但是……只要裴左相是真心对挽碧好,他们继续在一起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吧。
作为挽碧的手帕交,班婇最希望的,就是挽碧可以得到她的幸福了。
从玉泽园离开后,班婇本来是要直接回府的。
不经意地想起某个人的模样时,班婇脚步一顿,最后还是拐了个弯。
既然已经来了裴府,那就顺道去看看他好了。
反正,反正……她也不是专程来看他的,她只是,只是……顺道而已。
对,就是顺道而已。
班婇熟门熟路地去到了西边书房。
书房的门半敞开着,班婇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巧竹叶也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相对,一时竟然各自无语。
班婇觉得自己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明明她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的,可是……她说不了。
倒是竹叶反应过来了。
看到她,他笑了笑,从书桌后站起来,“你来了。”
不是“你怎么来了?”,而是,“你来了。”
班婇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砰砰直跳,或者说,狂跳。
她有些拘束的点点头,“嗯。”
莫名觉得,此时此刻她的表现真的是和平日里大相径庭。
班婇坐下来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懊恼,到了他的面前,自己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她的印象中,竹叶一直都是那种少言而有些木讷的人。
虽然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是……少言就是少言,木讷就是木讷啊。
眼下,便是如此。
自从打过招呼,她坐下来后,竹叶便开始变得有些拘束起来。
班婇也开始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因为……
竹叶尴尬,她也尴尬啊。
默默地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发现两人除了大眼瞪小眼之后,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班婇清咳了一声后,站起来,“那个……我先回去了。”
竹叶愣了愣,“要回去了?那么快?”
班婇:“……”
哪里快了?
虽然明知道不过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但是两个大活人干坐在这里,什么话都不说,班婇觉得,与其在这里度日如年,还不如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省得在这里徒增尴尬。
大概是班婇的神色有些奇怪,竹叶右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清咳了一声,“我送你吧。”
班婇摆手,笑得讪讪的,“不用啦,我时常过来这里,不会迷路的。”
竹叶看了她一眼,却是坚持,“我送你。”
班婇:“……好吧。”
出了书房,走了十几步后,班婇……开始后悔了。
在书房里两人就没有什么话说,眼下并排走……一样是没有什么话说的。
两人默默走着,班婇心里隐隐有些无奈。
竹叶……他是一块木头吗?
就是随便说些什么都好过这样的沉默啊……
莫名的有些心烦气躁。
班婇走快了几步,一下子便走在了竹叶的前方。
竹叶也跟着走快了几步,但是他才跟上,便发现班婇又走快了几步,眨眼之间,她依旧是走在他的面前……
竹叶于是也走快了几步。
但是……班婇走得更快了。
几乎是处于你追我赶的状态赶到了裴府的府门前。
班婇回过身子,看着跟在她身后因为快步走气息变得有些不稳的竹叶,透着粉红的脸颊微微一笑,“我先回去啦。”
竹叶白净的脸上带着些红晕,“嗯。”
班婇转身往韩府所在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发现竹叶依旧是站在原地时,她有些开心地朝他挥了挥手。
竹叶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也抬起左手朝她挥了挥。
班婇回过头来的瞬间,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竹叶那个傻愣木头……
因为挽碧回来了,所以班婇又恢复了以前的那种时不时就过去裴府转一圈的日常。
某天她又要往裴府跑的时候,韩羽把她堵在了院子门口。
他的手挡在她的面前,眉头微皱地看着她,“你又要去裴府?”
班婇点头,“对啊,怎么了?”
韩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随后轻叹了一口气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严肃地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韩羽把话语中的重音落在了“严肃地”三个字上面。
班婇很是敷衍地点头,“我知道了。”
韩羽的眉头于是皱得更厉害了,“一听你这样说,我就知道你没有把我说的事情放在心上。”
“婇儿,挽碧和裴左相都要成亲了,你就不能对自己的事情上点心?”韩羽苦口婆心。
班婇翻了一个白眼,“这种事情能急得来吗?万一我随随便便挑了一个,遇人不淑,那我下半辈子怎么办?你养我吗?”
韩羽语塞,“你……”
“哥,越是重要的事情,越是要慢慢来。”班婇忍住了自己想要再次翻白眼的冲动,“与其担心我的事情,还不如操心一下你自己的事情好了。你都二十好几了,还不娶妻,爹娘最担心的就是你了。”
韩羽:“……”
说到吵架,韩羽总是吵不过班婇的。
但是爹娘交给他的事情,他还是要完成的。
韩羽伸手抓住班婇的手腕,把她带回她自己的屋子里。
“阿娘说你要看完今天的这些画像,然后挑出来几个喜欢的。到时候等那几个人上门来的时候,你再去看看本人,看喜欢还是不喜欢……”
班婇有些无奈,“哥……”
韩羽不为所动,“叫哥哥也没用。你快点去看画像……”
班婇冷哼了一声,“我偏不!”
韩羽:“……”
双方僵持良久,就在班婇以为韩羽会像往常那样知难而退的时候,韩羽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瞬间拉下脸来。
“你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班婇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没有,我才没有喜欢上什么人。”
韩羽的目光很怀疑地落在她的身上,“否认了两次。你在说谎。”
班婇:“……”
“婇儿,我和你一起长大,虽然不说了解得透彻,但是多多少少还是比一般人要了解你的。”
韩羽笑了笑,“来,和哥哥说说,你看上哪家的小子了?”
班婇:“……”
“不愿意说?好吧,我也不逼你。反正……迟早都会知道的。”
韩羽伸手摸了摸班婇的头,笑容有些慨叹,“虽然哥哥往日里都很担忧你的婚事,但是现在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心里却感觉……有些怪怪的。”
班婇:“……”
“我就那样不值得被人喜欢吗?”班婇不忿。
韩羽微笑着摇头,“非也,我的妹妹那么好,怎么可能不值得被人喜欢?倒是那个被你喜欢的小子,说是三生有幸才对……”
班婇:“……”
“韩羽,你今天……没摔坏脑子吧?”
他突然那么煽情,班婇表示很不习惯。
韩羽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笑笑,然后走了。
班婇看着韩羽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外,回过神来后,发现自己想要去裴府的心情被他磨得一分都没有了。
她只好躺到了屋子里的美人榻上发呆。
回想起与竹叶相处时的一点一滴,班婇皱起了好看的秀眉。
竹叶他,喜欢她吗?
她……对于他的那种奇奇怪怪的心情,大概,就是喜欢的吧。
班婇叹了一口气。
不过竹叶这么木讷的人,他会不会知道她其实喜欢他啊?
虽然不知道竹叶是否喜欢她,但是,至少要让竹叶知道,她是喜欢她的吧?
不过,要怎么样才能让竹叶知道她喜欢他呢?
直接说?
她害羞,说不出口。
间接说……
看来她要想一个合适的方法才行。
还有,韩羽刚刚的表情有些怪怪的。
但是……看起来,终于有几分哥哥的模样了。
从小到大,韩羽能表现出来哥哥模样的时刻并不多。
而且,与他相处的某些时候,班婇还有一种错觉,其实她是韩羽的姐姐。
因为……韩羽有的时候,真的是太没有做哥哥的自觉了。
班婇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韩羽一番。
但是一转念想起韩羽离开前说的那几句话,她的心里,又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感动。
果然……还是亲哥哥啊。
班婇默默地想了好半天也没有相处什么好办法来。
直到絮语端着一盘洗干净的葡萄回来。
班婇看了那葡萄一眼,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就茅塞顿开了。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虽然那办法可能是有些老套,但是……管用就行。
“小姐,你一个人在那里傻笑什么啊?”
絮语端着葡萄过来,“这葡萄我放到井水里泡了一个时辰,凉凉的,应该会很好吃。小姐你……欸?小姐你去哪里啊?”
身后是絮语的呼喊,但是班婇已经顾不上了。
她从拎着裙摆从院子里跑出来后,直接去了……酒窖。
酒窖里放着许多酒。
班婇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她想要的……葡萄酒。
虽然明知道她沾酒易醉,但是……这种葡萄酒她喝了一些,还是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的。
想到自己的计划,班婇抱着一壶酒,兴冲冲地往裴府跑去。
找到挽碧的时候,挽碧正在试穿嫁衣。
一身艳丽的颜色把她映衬的脸若桃花,美丽动人。
班婇心底里飘上些羡慕。
据说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刻,便是她穿上嫁衣的时候。
班婇试着想了想,如果她穿上嫁衣……
班婇最后摇了摇头。
她还真的想象不出来,她穿上嫁衣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
待挽碧换好常服后,班婇拉着她喝葡萄酒。
谁知把带来的酒都喝光了后,两人均是有些意犹未尽的。
所有,班婇很自然地便寻到了一个极其正当的理由去见竹叶了……
她们想要喝葡萄酒。
裴左相有酒,但是他不在家,所以要问竹叶拿。
班婇和挽碧一路赶往西边的书房的时候,整个人都莫名的有些亢奋。
班婇知道,她是有些醉了。
但是……醉得好。
醉了好办事……
班婇进了西边书房后,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有些漂浮。
好像是……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一样。
班婇知道这种感觉。
她知道她是快要完全醉倒了。
眼下,她只剩下最后的几分清醒。
她要抓紧时间,否则,事情就完成不了了。
班婇双手撑在竹叶的书桌上,对上竹叶有些惊讶的眼神。
那样重要的一刻,她突然忘词。
脑海里空白一瞬后,为避免太过尴尬,班婇只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竹叶,我们想喝葡萄酒。”
竹叶却道她是喝醉了,想去找个人来把她扶到挽碧的房间去。
班婇一听便有些急了。
她还有话没有说完呢……
竹叶还想让挽碧过来扶住她,班婇凭着感觉堪堪躲开了挽碧,但是心里却有些委屈。
他先前还对她笑,现在却称呼她为“韩二小姐”。
她让他直接称呼她为“班婇”,他还说“不合礼制”。
气得她直接骂他“老古板”。
不过骂了那三个字后,她就忍不住哭了。
心里酸酸的,很难受。
仗着酒意,她直接跑过去一把把竹叶抱住,然后哭着说,“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可是我……喜欢你很久了。”
然后……竹叶的身子就僵住了。
班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上天对她挺好的。
至少在她说完那么羞人的话后,她很及时的……昏睡过去了。
睡过去,就不用担心别人会怎么看她了……
如果竹叶也喜欢她,那正好,她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
如果竹叶不喜欢她,那也没关系,醒过来她就说她是喝醉了酒,所以才说了那么一大堆的胡话……
她突如其来的袒露心迹,也不知道竹叶会怎么想她和看她……
但是幸运的是,竹叶也是喜欢她的。
现在回想起来,班婇也有那么点点的遗憾。
因为,她实在是不知道竹叶当时的表情是怎样的。
后来她每次说起这件事情,竹叶的表情都有些……害羞,然后仗着自己笑得好看,几句话就把班婇的思绪带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班婇和竹叶成亲,是在第二年。
那时候,挽碧也已经消失了一年。
班婇好奇过挽碧的去向,但是问起来,竹叶每每都是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裴左相显然是知道的,但是他却从来不肯透露半句。
班婇以为,也许挽碧的消失,和以前的那一次一样,过了一段时间,她便会回来。
但是,随着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挽碧却依旧没有出现的时候,班婇终于放下了心底里的最后一丝期待。
与此同时,挽碧离去之后,裴左相却是一直都没有娶妻。
他殚精竭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在了公务上。
大概是因为长年劳累,他的身体逐渐地出现了问题。
纵然身体有疾,他却从来不肯松懈一丝一毫。
晋国那时候处于多事之秋,不但内有割据,还外有战乱。
裴左相力挽狂澜,把宫廷内的事务处理好后,还要赶赴前线控制战局。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裴左相的病情在一夜之间加重。
从战乱之地回来后,他整个人都像变了个样子。
明明身形那么高大的人,最后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弱不胜衣。
再过了些日子,便已经是病入膏肓。
看起来,将行就木。
从朝廷里退下来后,裴左相在府里养病。
说是养病,但是府里的人都知道,不过是在熬时间罢了。
那时候,距离挽碧离去,时间已经过了十四年了。
后来裴左相离世后,竹叶收拾整理裴左相的东西时,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很多有关于挽碧的画像。
画像上的日期新旧不一,但是每一年都有那么的几张或者是十几张。
班婇看到时,眼泪一下子便流出来了。
竹叶也是神色复杂,然后一把搂住她,拍着她的肩膀说,“公子……我们以后是看不到了,但是挽碧,也许还是有机会看到的。”
班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竹叶轻叹一声,然后给她细细地说了许多的事情。
直到最后,班婇才明白,原来挽碧之所以消失,竟然是飞升成仙去了……
自那以后,班婇和竹叶一边相守,一边等着挽碧的出现。
时间过去了一年又一年。
就在班婇已经几乎要把这件事情淡忘的时候,挽碧被年靳领着,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挽碧的容颜一如当初
班婇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终于接受了那个现实。
挽碧她,她真的……成了仙人。
挽碧是想来见裴左相一面的。
她以为裴左相已经成家立室,所以想着只是来见他一面,了却心愿,便会离开。
班婇不忍告知,竹叶一样是神色凝重。
唯有年靳,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说出了真相。
本来以为,挽碧会承受不住,会崩溃大哭的。
但是她的表现却出乎于班婇的意料之外。
那么的沉稳与隐忍。
挽碧最后离去的时候,带走了一大堆的卷轴,一把骨伞和一个装着玉佩的紫檀盒子。
班婇本来想要挽留挽碧,毕竟多年不见,她们又是那么要好的朋友……
仙凡有别。
也许此次相离,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尽管很想留挽碧,但是班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是挽碧,大概这个地方,她也是一刻钟都不想留的吧。
毕竟,这里有那么多,有关于挽碧和裴左相的回忆。
可如今,裴左相已经不在了。
物是人非,稍不留神,任何物景都能够触及到她内心深处里那最柔软的一处。
徒增伤心。
倒不如离开。
挽碧走后,班婇看着竹叶,心里莫名的难受。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竹叶抱紧她,在她的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我懂你想要说什么。”
班婇用力地回抱他。
班婇想,缘分真的是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她和竹叶,本以为不会有太多交集的两人,因为一些事情,最终还是重新走到了一起。
她曾经以为,她的情路曲折,但是一想到裴左相和挽碧,她又深深地庆幸。
她和竹叶之间,只是一些小波折而已。
甚至连曲折都算不上。
而挽碧和裴左相经历的,却是生离与死别。
让人唏嘘。
“竹叶,我们,我们来许个约定如何?”
“好,你说。”
“从今以后……”
“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欸?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心有灵犀?”
“嗯……这个说法可以有。”
“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
小拇指和小拇指钩在一起。
班婇吸吸鼻子,忍不住笑了又哭了。
今天的她,情绪特别的敏感。
眼泪不知为何慢慢地盈满眼眶,情不自禁地,下巴搁在竹叶的肩膀上,班婇微微仰头。
眼前的视线虽然有些朦胧,但是依旧可以看出那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
天气很好。
她的心情也很好,幸福感满满。
因为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就在她的身边。
班婇想,遇见竹叶,她何其有幸。
她一定要和竹叶相守至白发,携手至同老。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