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人未归 ...

  •   那一天,她一身红衣似血,墨发飘扬。她手中一舞,冰凉剑光犀利贯穿了敌人的身体。她光洁的脸上渐渐沾染上了赤色的血液,顺着脸颊滴落到了那袭红衫上。她脸上始终冰冷如霜,直到看到了他。
      “师傅!”卫时文一下子惊醒,待看清周围的场景时才明了他方才是做梦了。他微喘着气,回想起那个在战场上突然对他嫣然一笑的女子来。是的,太像了。但一个魔教圣女怎么可能是自己已故的师傅呢?这简直荒谬。
      卫时文平复好心境,拿起榻旁的剑出了门。看着碧空万里的天际,卫时文有些迷惘,他到底该做什么呢?如今正魔两道在一系列残酷的战争后终于停下了争斗,双方将准备进行谈判。他没了师傅,也没有归宿,而今他甚至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想起那个女子,那个魔道的罪魁祸首。或许杀了她,江湖从此就能安定下来了吧,对,杀了她。
      “我找了你很久。”古老巷道中,青石板上缓缓走来一人。卫时文抬眼,却在见到她的同时下意识按住了剑柄。她只是静静的走来,没有带一丝杀气,反而她那一袭红衫和眼里的盈盈水波给这个古老的小巷带来了生机。是她,魔教圣女!
      “那天留你一条性命,不想你背恩躲到这儿来了。”她的眉眼,她的声音是多么像记忆中的那个人啊,可她看自己的目光却那么冰凉而有侵略性,不像那个人,永远都是柔柔的,如同三月柳絮,抚慰了他容易焦灼的内心。
      “喂,小子,别用那个眼神看我,不管你从我身上想起了什么,都给我止住。”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一下子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美丽的眼睛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随即手轻轻挥下,他突然感觉后颈一痛,脑袋就变得昏沉。在他彻底昏迷之前,他感觉那个女人凑近他耳旁,轻轻对他说:“你是我的。”
      待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近黄昏,他从床上撑起身来,下意识得摸一旁的剑,在摸到熟悉的触感后,他轻轻舒了口气。尽管后脑勺还有些疼,但他也顾不上这些,当务之急是要清楚那个疯女人把他带到了哪儿。
      他轻轻推开了门,不想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抹红衣。赤霞下,庭院中,她坐在石凳上,右手抓着一坛酒,眼神迷离,神色疏离得不似人间。听到门的动静后,她头微倾斜便看到了醒来的他,她抓起手中的酒坛,示意他过来。
      “这儿是哪儿?”卫时文冷冷问,手中亦紧紧握住了剑柄。
      “这儿?”她突然笑了。“这儿是你的归途。”听到她这番话,卫时文警惕地抽出了一部分剑身。圣女看到他这番动作一下子笑开了。
      “知道我是谁吗?”圣女问。
      “你是魔教圣女。”卫时文冷淡回答。
      “不,你错了。”圣女摇了摇头,右手突然将酒坛向他砸去,卫时文轻灵一躲,一个转身挽了朵剑花,随即便向圣女袭去。圣女唇角微扬起一抹笑意,打着酒嗝侧身躲过了卫时文的横劈,几个走步便到了卫时文的身后,高抬腿砸下了卫时文,卫时文一个重心不稳便倒在了地上,剑也被她踢到了老远。圣女轻轻俯下身,冰凉的手微微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轻柔而又不容置疑地对他说:“从今以后,我便是你师傅。”
      他看着她这张极其酷似记忆中那个人的脸,到她大笑离去后也没有回过神来。
      他记得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她对他说,她要做他的师傅,她会一直注视着他,可是最后,却是他安葬了她。
      “师傅。”他不辨情绪地喃喃着,眼神迷离,就这样躺在了地上,不分日月。

      (二)
      择日,天色依旧晴好,她神色顾盼,红衣如旧。
      “作为我圣女门人,你自当了解周遭情形。”圣女领着他出了门逛魔教。
      “可我不记得我有答应做你徒弟一事。”卫时文一脸冷淡。圣女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要是打赢了我,自然可以不承认。”
      卫时文冷哼:“你明知我打不过你。”
      “那就别那么多废话。”圣女冷笑着走到了前头,她并没有像意料中的介绍周围环境,而是走马观花地走一遭,直至走到某一处时,她的步伐不经意缓了下来。但卫时文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他只是听到了一阵阵轰隆巨响从前方传来,拐过弯,映入眼帘眼帘的是一川瀑流,它并不是很大,可也是这川流水,养育了魔教谷内的众人。但这本应足够清澈的瀑流竟然有些泛黄,甚至是在他们不远处本应急湍的流水奇迹般的慢了下来。
      “若是你要来攻破魔教,你该怎么做?”圣女突然问他。卫时文毫不犹豫回答:“自然是在这川唯一的流水里下毒。”
      “若是我,”圣女突然转身,嫣然一笑。“我会引流淹了这低地。”
      卫时文看着这张面孔,有了一瞬间的恍然。是了,她不是她,她不会像记忆中的那个人笑得腼腆而温柔,她就像彼岸罂粟,美丽而又危险。他觉得心有些跳得快,可同时,一阵抑制不住的悲伤席卷他一身。
      ‘啪’的一声,他颊间一阵刺痛。“我说过,别用你那种眼神看我。恶心。”圣女拂袖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出不去这山谷外,卫时文一身自由。闲逛在这魔教里,他发现他竟然少有遇到人,包括圣女,他这几天甚至未曾看见过一面。
      或许是惦记了的缘故,他们很快便遇到了,只是这次见面,却让卫时文刻骨铭心。
      这天,天色有些阴沉,寒风帘卷细竹摇曳。卫时文依旧漫无目的的闲逛,在经过一处竹林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刀剑声。前方发生了何事?他带着疑惑隐藏气息探看。
      当他刚透过竹间缝隙隐约看到那抹红色身影时,一阵温热的液体从天而降,他用衣袖抹去,却惊异的发现,这降下来的分明不是雨,而是从她剑下亡魂的赤血。他看见她随意挽了个剑花,轻易地便将剑上的血液抖落,她没有剑鞘,因此她只是歪歪斜斜拿着剑,她静静看着尸体,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剑尖毫无聊赖的戳着依旧在喷射血液的尸体上。突然间,她毫无征兆的站了起来,本就不在调的曲儿被扰乱得有一瞬间的失声。她轻松挽了个剑花,随即卫时文感觉到了危险,他下意识握住剑柄,果不其然,下一刻那柄剑便从她掌心急速射出。他侧身一躲,却在躲开的那瞬间被人狠狠捏住喉咙。
      “你的胆子很大啊。”靠近了她的卫时文这才清晰得看见,原来她不仅红衣似血,就连她脸上也斑驳着尚未干涸的鲜血。“你就不怕我误杀了你。”
      “你为什么杀了他们?”卫时文尽管被捏住了喉咙,但他还是保持着清醒。
      “杀人还需要理由?”圣女歪着头,奇怪的望着他。
      卫时文右手抓住剑鞘一个侧袭,圣女下意识为护住自己松开了他。卫时文缓缓将剑抽出,冰凉的剑身映照着他微怒的脸。“但我杀了你是有理由的。”圣女不屑冷哼,反手将地上的剑抽起。
      天变得渐渐阴沉下来,黑色的浓云如同化不开的轻愁,使人多出一份惆怅来。微风吹起时,细雨便洒了下来,打在竹叶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竹林里,一串串刺耳的刀剑声不断响起,直至被变大的雨声覆盖掩去。
      倘若她真的是那个人,她必定是打不过他的。
      他在昏迷前最后想起的便是这件事。
      “哼,一个白眼狼有什么养头,你滚吧。”她终究是留下了他这条性命。

      (三)
      洛阳街头,繁华依旧。他坐在桌子旁,手里端着一壶酒,眼神迷离。
      他最终还是学会了喝酒,但他不是她那般的狼饮,而是轻抿着喝下去。他不想麻醉在酒里,但他却在麻木地生活。
      他不愿意去想接下来他该做什么,他也不想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或许他本就不该活下去,那个曾许下要注视着他一生的师傅却狠狠抛下他去了阴间,那个酷似师傅的圣女在最后关头留下了他的性命。他想,他应该怨恨圣女的,她不该让他存活于世,可现实是,他并不怨她,反而在一想起她时他心里竟然有些复杂慌乱,他想起她的一袭红衣,他想起他的嫣然一笑。或许,他真的是疯了,所以才会这么思念。
      带着一丝醉意,他熟练地出了客栈,听着迎面而来的喧嚣声他不免有些烦躁,随即他便拐了个弯进了一个古老而又陌生的巷道。看着洁净的青石板,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小巷里应该点缀道红色倩影。一抬眼,他眼前突然被一抹鲜红身影充斥——佳人手执素色油纸扇,一袭红衣鲜艳如血。他心下有些震惊,但很快他便自讽地勾起了抹苦笑。怎么会是她呢,她不是正在魔教里安生吗?看来他的确是醉了。
      “数日不见就学会了喝酒?好在我没有收下你这个废物。”熟悉的声音带着冷冷的语调从红影里传来。
      他停下了脚步,确认了真的是圣女后,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嘴皮掀了掀,想要将心中的思念道出,可最终却变成了:“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圣女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可我却要杀了你。”卫时文咬紧牙关,手狠狠按住了剑鞘。
      “我来这儿不是找你打架的。”圣女只是轻声应了这句,随即毫不留情地离去。
      “等等。”看她这么果断地离开,卫时文感到有些难受,于是他叫住了她。“至少我得知道你去向,否则谁知道你又要做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呵,就凭你?”圣女冷笑。“这么缠着我,还是说你对我另有所图?”
      卫时文突然感觉像是被识破了什么,他埋下头以掩饰眼底的慌乱。当他调整好心态再次抬起头时,她却不见了。卫时文心中的那把火一下子被浇灭。
      当卫时文抱着失落的心情回到客房时,出于武林人一向敏锐的警觉性,卫时文很快察觉到他房里有人!卫时文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掀开了房门,令他吃惊的是,本该属于他的榻上躺着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圣女!
      当他推开门时,圣女便掀开了眼帘,淡淡扫了他一眼后又静静闭上了眼。
      “你怎么会在这儿?”卫时文惊奇。
      “没带钱订房,跟你挤一个。”圣女平淡道。
      “可你是女子,怎么能和我……一个男的一起睡呢?”卫时文觉得有些窘迫,但他还是坚持说完了。“我去给你订一间。”
      “不用那么麻烦。”圣女从榻上走了下来,赤着的双脚在地面上显得格外白皙,她走到了他的面前,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还是说,你怕对我做出什么?”看着卫时文从耳尖到脸庞逐渐蔓延开来的粉色,圣女不经笑开来。“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对我的小心思,既然你喜欢我,为何还要惺惺作态。我今晚就给你一个机会。”
      夜,还很漫长。

      (四)
      次日,卫时文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给吵醒了。他有些眷恋温暖的被窝,但还是不情不愿的睁开了双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震撼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师,师傅?”他几乎失声了叫了在他面前更衣的女子。那女子身着素色禅服,眉目一如往常般的温润柔和,她对他轻轻一颔首,轻笑不语。
      “可是师傅你不是去了吗?亲手安葬师傅的可是我啊!”他看着她,哽咽了半天才说完话。
      “所以你现在只是在做梦而已。我来看看你。”女子说话像是三月柳絮,轻柔而又飘渺得不可寻。“现在我得走了。”
      “你可以不走吗,师傅?你一个人倒是去了,可我怎么办?”卫时文悲伤的望着女子,但女子并没有被他打动,只是平和地对他说:“你以后会遇到陪你余生的人。”
      女子悄步走到他躺着的榻上,将他轻轻按了下去。卫时文感受着师傅微凉的指温,他的眼睛被那双曾经陪伴了无数个岁月的手遮住,随着手的抚下,他轻轻闭上了双眼。“你以后好自为之。”
      卫时文觉得眼角有些湿润,脑子也变得有些杂乱,但他还是听话的紧闭眼睛。
      陪他余生的人?可谁又愿意陪他这个疯子共度余生呢?这时,卫时文脑子里闪过一道红衣俪影。他想起了她的嫣然如同罂粟的笑颜,他想起了他们的昨晚,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侧过身想要拥抱住那具软躯时却抱了个空。他一下子又坐了起来,她去哪儿了?快速收拾好自己,他拿起剑一下子冲到外面。洛阳街头依旧繁华,各类人马来来往往,独没有她。
      “哎,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不远处走来几个闲人。
      “可不是嘛,只要正魔两道签了和平协约,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了。”闲人们笑着扬长而去。卫时文听后怔然,原来今天是正魔双方签订合约的日子,那她定是返回魔教了。可时间如此匆忙的话,她何苦跑来这么遥远的洛阳?难道她是特地来见他的?卫时文想到这儿不由得心跳加快。他突然想要狠狠抱住圣女,很想很想。
      快速上马,策马飞奔。周围的景象逐渐不再是路景,而是他们相处的一幕幕。他明知她对他一向称不上温柔,但他就是魔怔了,爱上了,所以他再也不会彷徨了。
      待赶到魔教的谷口时,他遥遥听到了水流声。当他正感到迷惑时,他脑中突然闪现了某日他们的对话。她问他,若是他要来攻破魔教,他该怎么做?他当时答案是在这唯一的流水里下毒。可她说道,若是她,她选择会引流淹了这低地。他心底蓦地一惊,难道她的预言成真了?
      当他匆忙见到她的时候,他心底的绝望彻底蔓延开来。圣女看到他的时候有些吃惊,但很快平复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你是想找死吗?”圣女怒斥他。他看着圣女不同往常的装扮,心底的震撼逐渐升起。她不复往常的红衣翩翩,而是一身素色禅服,若非她神色凶恶,他真的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他的师傅!
      “你怎么会穿这……我们快逃!”瀑流终于冲破闸道,他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下来,想也不想拽住她的手飞奔。
      “卫文,快放开我。”尽管在奔跑,他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只言片语。听到这句话,他震惊得一下子刹住了车,艰难的转头看着她。“你到底是谁?”他僵硬地问。卫文这个昵称,除了他师傅,谁会知道呢?
      她眉间轻拧,神色冷酷。“我自然是魔教第三十二代圣女。魔教在的一日,我誓死同魔教共存亡。”
      “不对!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卫时文痛苦地蹲在了地上,而圣女眼中只闪过一丝异样情绪后便只剩下了冰冷。“这么说我爱的女人是我师傅!甚至我还对她……”卫时文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痛苦不已。
      “废话了那么多,还不快滚。”圣女不耐烦的叱道。
      “我不能走!我不能走!”卫时文一下子站了起来,神色激愤。“你骗了我!你明明是我师傅,可你却骗了我!我卫时文没有你这样的师傅!”圣女眉间略过一丝哀然,但很快便又变成了冷淡。
      “既然不认我这个师傅,那就滚吧。我堂堂圣女也不需要你这个废物来殉葬。”圣女淡淡扫了她一眼,然而出乎她意料的,他竟然将她狠狠拥入了怀中。“我不管你是我师傅还是我心爱的女人,倘若我们活了下来……”瀑流瞬间席卷了他俩的身影,将他尚未说完的话永远地堵住了。
      日渐黄昏,圣女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了地上,她蜷缩着身子看一旁由她刚建起的墓碑。从前她假死循走的时候,她不知道卫时文是以怎样的心态安葬她的,现在她懂了。
      她觉得有些心累,以及难过得想吐。于是她吐了。她吐着吐着,眼角突然涌起一阵阵湿意,任怎么擦掉,它们还是不断冒出。她站了起来,可在站起的瞬间她突然感觉小腹有些刺痛,她自然而然抚上手腕,这时,她惊讶地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滑脉。
      圣女低哑着笑开了。故人已去不再归,却在这世间留下唯一的证据,呵,也罢,留下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