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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羊策·千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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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小树林。
“请赐教!”
“……”
正在挖草的傲血停下手中动作,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一双白靴,顿时有些无奈。
“道长,又是你啊?最近浩气盟很闲吗?话说回来,道长你是不是对在下施展了什么妖法?不然为何在下躲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挖草也能被你找到?”
太虚负剑而立,沉默不言,面无表情地听着傲血絮絮叨叨把话说完,又见他将堆在地上的草药仔仔细细地捆成一束扔进背篓,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与自己相对。
傲血目光落在太虚持剑的手上,想了想,道:“道长,在下今日采得几样野菜,新鲜味美,听说熬汤最好,道长若不嫌弃,不如随在下往寒舍小坐,尝尝在下的手艺?”
太虚闻言,瞟了他身后的背篓一眼,又望向他,手捏剑诀,淡然道:“打完再尝。”
“……”
傲血居处。
饭后,一壶清茶,两人相对。
“道长,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
“道长武功修为均在在下之上,与在下交手于道长剑术并无增益,道长为何总爱找在下切磋?”
太虚盯着傲血的脸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傲血茫然地摸摸自己的脸,“在下脸上有东西?”
“没有。”太虚淡然收回目光,拿过佩剑,起身要走。
傲血连忙跟上,将人送到门外:“道长这就要走?这一次可比上一次提前不少。”
太虚闻言停步,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傲血一眼,道:“有事缠身,无法久留。”想了想又补充道:“贫道明日还会再来。”说完后运起轻功仗剑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暮色中。
“诶诶!在下并没有挽留道长的意思……”
在下是说,既然这么忙你就不用专门抽空每天过来找在下虐菜了啊……
傲血追上去喊,但是远去的太虚早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
洛阳,茶馆前。
“第五百二十一次。”
“什么?”
“没什么。”
“道长,我跟你说啊你这样太不厚道了,你是不是在数切磋赢了在下多少次?”
“……”
“赢了就赢了,有必要记得这么清楚吗?你们纯阳宫的道士都是这样看不起人的吗?在下这一次可真的生气了。”
“……”
“在下现在很生气,请道长不要跟着在下了。”
“……”
“你要是再敢跟着在下,在下可就要动手打羊了。”
“贫道不还手。”
“你……唉,真是服了你了!看在你诚心认错的份上,那就请在下喝一杯茶赔罪吧。”
野外,暮色苍茫。
两人一骑急急而奔,在他们身后,亦有几匹快马紧追不舍。
傲血回头看了一眼,一扯缰绳,对身后人道:“道长,在下要提速了,你可得搂紧一些。绝尘从未驼过两人,你若是睡着了,保不准会被它掀下去。”
背上那人昏昏沉沉,听完他的话后,搂在他腰间的手却是收紧了一些,模模糊糊似是应了个“嗯”字。
生怕太虚昏睡过去,傲血又道:“道长,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你?”
“不知……”
“那我们现在应该往哪里去?”
“不知。”
……
“道长,你可还记得赢过在下多少次?”
“……八百八十次。”
“这个你记得倒清!”
傲血居处。
“道长,你醒了?”傲血抬眼看了看太虚,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这是……”太虚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你在做什么?”
“给你脱衣服啊。”
“脱衣服?”
“上药不需要脱衣服吗?”说话间,傲血已经解开太虚的上衣,接着解身上的绷带,微凉的手指不时触碰到太虚温热的胸膛。
太虚忽然抓住傲血的手,竭力稳住声音道:“……贫道自己来。”
傲血轻易制住太虚的动作,不以为意:“道长伤得不轻,还是少动为妙。在下虽无万花弟子的神医妙手,但平时独来独往,受伤时却没少为自己打理伤口。道长尽管放心,即便在下医术再如何不济,也不至将道长医成残废。”
太虚紧抿着唇,不再言语。
傲血以为自己玩笑开过了,正欲说些什么补救,抬头间却发现太虚面上的异常,疑道:“道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说着将手贴上太虚的额头,“并未发热……”不经意间与太虚视线相对,略作思索,恍然大悟道:“道长你莫不是……害羞了?”
“……”
“其实道长不必害羞,在道长昏迷的时候,在下为道长擦洗身体,道长身上的每一处地方在下都已经见过。啧……不过话说回来,道长看着清清瘦瘦,没想到原来身材却意外地好……”
“闭嘴。”
七夕佳节,七秀坊。
“啊,道长,好久不见,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见你。”
“请赐教!”
“道长,别闹,在下与秀姑娘……咳,还有要事相商……你你你,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修道之人怎会如此蛮不讲理!”
扬州城。
“原来这就是银心铃,倒也没什么特别。”
“嗯。”
“不过刻了两个男人的名字,还真是有些奇怪。”
“你不喜欢?”
“啊,这嘛,倒也不是……”
“那就是喜欢?”
“这……道长你看,那边好像在放花灯,不如我们去凑凑热闹!”
天策府,将军冢。
秋风萧瑟,夜凉如水,一人独立墓前,一道白色身影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后,静静伫立。
“道长,是你啊。”不知过了多久,傲血终于发现身旁的人,他看了太虚一眼,神色落寞,“抱歉,在下今日没有心情陪道长切磋。”
“嗯。”太虚点点头,声音轻柔,“贫道带了酒。”
“那在下便与道长不醉不归吧。”
“道长,没想到你的酒量如此之差。”
“……”
“道长,认识这么久,你却一直没有告诉在下你叫什么。”
“……”
“不过倒也罢了,这样一来,才能够好聚好散啊。”
“……”
“道长啊,在下明日便要回归恶人谷。恩师之仇,不得不报。只是经此一别,再见之日也许立场不同,便要兵戎相向。输与道长这么多场,最后这一天,在下从道长这里讨一个吻作为回报也不为过吧?”
“……”
浅尝辄止之后,傲血正欲起身,原本应该酒醉不醒的太虚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傲血的手腕,将人带入怀中。
四目相对,万籁无声。
“你你你……你不讲道理你居然装醉——唔!”
南屏山,半月谷。
残阳似血,杀声震天。
傲血不知斩杀多少人,踏过多少尸体,一身银白战甲早已殷红不似本来模样。
一片血光刺得傲血眼睛发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前方之人。那人白衣长剑,铮骨凛然,便是血污染身,风华神采也丝毫不减。
“道长,没想到最后我们还是遇上了啊。”
太虚静静看他,目光隐约含有深意,一抚剑身,道:“还差一胜。”
“这种时候,道长就不要再算计赢在下多少次了吧。”傲血笑了,那笑却冷入骨髓,说话间,银枪破风而出,刺向太虚,又快又狠。
这是太虚与傲血相识以来打得最酣畅也是最凶险的一场。
银枪似电,剑芒如雪。
相识相逢,相交一场。如今各为其主,战场相遇,刀剑相向,全力以赴,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本来就无是非对错。只有如此,才不愧对各自信仰,只有如此,才不失为快意一场……
几点温热液体溅在傲血的脸上,舞动的剑光戛然而止,周围的杀伐之声也仿佛渐渐低了下去。
傲血紧紧攥着刺入太虚胸膛的银枪枪柄,满目的血色,叫他几乎辨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能看到殷红的液体从太虚嘴角缓缓溢出。太虚目光落在傲血身上,声音缓慢而又平静:“还差一胜,便是一千胜……”
他顿了顿,竭力稳住呼吸,有些遗憾道:“只是这一次,贫道恐怕无法再取胜了……”
太虚说完后,终是不支倒下,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落。傲血怔怔低头去看,只见两颗系着红线的银色小铃铛滴溜溜滚到自己脚边停下。
哈,原来是银心铃。
一千胜,一千胜,多么讽刺。
那一年,傲血随师父在战乱中救下一名孤儿。傲血与那名孤儿同行一月,交情甚笃,几乎形影不离。
纯阳宫前,两人依依惜别。
傲血拍了拍孤儿的肩膀,以兄长的口吻道:“你现在还太弱太小,师父说你体格适合习剑。以后你在纯阳宫要勤奋刻苦,有朝一日剑术有成,你若是能胜我一千场,我便带你纵马逍遥,快意江湖!”
只不过,错身回眸间,千胜已成殇。
那一战之后傲血功成身退,隐居长安城外小树林旁的木屋中,每日不过挖草种菜,打猎钓鱼,生活平静一如既往。
只是那个总是能够在各种地方轻而易举找到他,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对他说“请赐教”的白衣道士,终究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