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月》喵菌

1、序章

　　暮色降临，城中灯火渐起。
　　俯瞰整座城，各处散落着的灯火星星点点，正闪烁着聚向城东的河道渡口。往下细看，那是人们手里捧着的一盏盏纸扎莲花灯。
　　七月十五夜，阴阳无界时。
　　传说中，此夜的水路联通阴阳两界，阴间的渡船会在子时之前引着水面上的花灯去到奈河之畔，去寻找那些尚未转生的故人。一盏盏带着名讳生辰的花灯，便是这一年一度阴阳两界的唯一信使。

　　子时刚过，阴间的渡船如期出现。阴阳界一线之隔，一边是成片火光闪烁的花灯静待指引，一边是斗笠蓑衣的摆渡人船头默然。待船头调转，那成簇的花灯便如一群乖巧顺从的小姑娘，有序地跟在渡船之后，要把点灯人的牵肠挂念带到那阴间的鬼魂面前。
　　水面上一片平静。桨声轻响，水纹清浅荡漾。奈河之上雾气蒸腾，似初秋晨林中迷蒙不清。一盏盏花灯，便只跟着那时有时无的桨声在雾中穿行。火光在一片迷蒙中闪烁跳跃，到最后终于彻底被湮没在一片茫然之中……

　　当最后一个鬼魂捧着花灯离去，奈河的渡口便又回复到了往日的空荡。河畔仍有许多花灯在静默地等待着。间隙跳动的火光映着深黑的河水，在这只有黑夜的地域里显得格外的孤独寂寞。那些花灯上名字，或许已经转世，或许已经消散，或许根本就不曾来到这里。就如同这些花灯一样，他们正孤独地游离在不知名的空间，等待彻底地终结。
　　一名白衣男子突然出现在了渡口边上。他眉目清秀，行动轻巧——竟是个活人。他停在了岸边，看着那一盏盏花灯出神了许久。他蹲下身来，左手执袖，右手伸出于就近的花灯上方，似乎在感受那些火苗的温度。许久，他才谨慎地伸出了食指，似乎是想要去触碰面前的那一盏明亮的花灯。不过未及手指碰到它，那灯便向后方移去。火光剧烈地闪烁跳动，像是拒绝了这个陌生人的靠近。
　　白衣男子的手指瞬时凝在了空中。不知道他是要收回来，还是要继续伸过去。
　　“不是你的灯，你又怎么能碰得了它，”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收手吧。”
　　男子不情愿地收手起身，整理衣衫，回身看向那个女子。只见她一袭水色裙衫，合袖而立，细眉星眼，琼鼻樱唇，面色清冷淡然，静如晶玉雕像一般伫立在他面前，凝视着他。
　　他忍不住感叹：“唉，我也是好奇罢了，哪知它竟还知道我不是它要找的人——哦不，鬼！哈哈！”嬉笑两声，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子时已过，鬼门已关，你不去你的小石台，来这里作何？”
　　女子面无改色，转头看向渡船归来时的方向，目光投入了水面上的浓雾深处，淡淡说道：“奈河底层的牢房被破，牢里的罪仙逃走了。”
　　“罪仙？”男子有点疑惑。他来此处虽已有数年，然而在此处的许多事于他而言仍旧是陌生的。
　　“是上古的仙人，”女子转头看向他，缓缓说道，“犯了神界的规例，被罚囚禁于奈河之下，反省万年。”
　　“一万年！”男子大吃一惊，“那得多难熬啊！这下终于出去了，定要好生隐藏。”
　　女子静默无言。凝视半晌，见她毫无反应，男子试探着问道:“敢问这与我们有何相干？”
　　“破除水牢之力巨大，波及黄泉与蒿里两处，诸多游魂新鬼被撞入了阳间。我要你与我一同——”
　　“一同去阳间捉鬼？”
　　“……是。”
　　“那自是好事啊！我可一直惦记着回去呢！我们何时出发？”
　　“即刻。”
　　“是！”
　　女子转身离开河岸，男子紧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男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头，向着河畔那一片片仍在闪亮的花灯挥了一下衣袖，所有花灯霎时火光熄灭，慢慢沉入了浓墨般深黑的河水之中。再回头，看女子已甩开他一大截，他便又提着衣衫跑着跟了上去。
　　水面如镜，映着奈河上的雾气氤氲。在那一片花灯沉下的地方，突然冒出了几个气泡，探出水面发出“咕噜”声响，紧接着便又陷入了无尽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