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暖暖］故事集》凉妆伊人

5、往生镜【精修版】

　　我二八年华入宫，从一个天真的闺中小姐变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满头青丝被无情的岁月染成了白发。

　　现如今，我病了。御医皆道无药可救；宫里人救不了，儿子便为我请来了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名医，亦说无能为力。

　　这次又来了位神医，来自苗疆，据说能治百病。

　　那人缓缓地走近，看起来是个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的女孩子。

　　那女子伸出手，为我把脉。

　　“您这身子骨……”她问，“莫不是年轻时小产过？”

　　我点头。

　　她面色凝重地道：“治是能治，可太后您年事已高，还曾小产过，身子骨弱得很，怕是受不住。”

　　苗疆医术，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药方以毒攻毒居多。

　　“如若可以……”她给了一个忠告，“依小女之见，还是不治为好。”

　　皇帝闻言沉默半响，启口，问那苗疆女子：“那……母后还有几年可活？”

　　“长则三年……尽量让太后心情舒畅，心态平和。”

　　她还是未说短则多少时日，只说了让我放宽心。

　　这种事她不好说，我是知道的。

　　说不定她说出来了之后，皇帝又或者是我自己一个不高兴就把她给赐死了呢？那她不就得不偿失了么？不仅拿不到诊金，还得连命把给搭上，多亏啊。

　　所以，她不会说的，我也不会怪她，我本来就不想知道我的死期是几时。

　　要知道，我可是为了“活着”而斗了几十年啊。

　　假如我得知自己明日就会死去，那我就会觉得，我之前费尽千辛万苦又有什么意义呢？然后就会不高兴，我为什么要让自己不开心？

　　皇帝闻言，他的脸色并不太好，沉默片刻后道：“朕明白了。”

　　那时我还未曾卧床不起。

　　三年之期就这么过去了一大半。

　　今日，儿子往我宫中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很漂亮，不同于平常的铜镜，镜面是碧绿色的。

　　“给母后请安。”

　　我摆摆手，说道：“起来吧。”

　　他说：“这面镜子叫‘伊莱’，是别国进贡的，说是可忆往生。”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就一面镜子么，还有取了个人名？”接着问道，“你可用过膳了？”

　　他答：“用过了。”然后道，“儿臣还有些折子要批，就不多留了。”他说完就走。

　　那绝不是借口，先帝亦是如此的忙碌。

　　我看着那面名为“伊莱”的镜子。

　　可忆往生？我的一生，又有什么可忆的呢？

　　我站在往生镜前，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我。

　　那时候的我，还没有被这深宫搞成现在这副身心俱疲的样子。

　　“父亲，有何事？”镜子里的我问。

　　“韶颜啊……你要进宫了，为了家族，你必须活下去，你必须成功。”

　　我没答话。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答不答话结果都是一样的。

　　很快我成了秀女。

　　然后到贵人、再到嫔、妃、贵妃、直至太后。

　　唯独未曾坐上凤椅，穿上凤袍。

　　凤冠？

　　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有的东西了。

　　唯有元后才能拥有的凤冠霞帔，三媒六聘。不啻如此，就连位同副后的皇贵妃——我也未曾当上。明明身为贵妃的我，是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人，可我却未曾有过半分的机会。

　　原因只有一个，“那个人”他不愿意，他不想。

　　他心目中的皇后，自始至终就只有她一个而已。

　　我没有不甘心，为什么呢？因为就连这个贵妃之位都是她给我的，我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我为什么会知道呢？

　　因为我的小丫鬟偶然之间，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小丫鬟说：“奴婢听见赵公公说‘皇上跟贵妃娘娘的初遇与皇后娘娘无二。’”

　　听她说完，我才明白，因为那个与我素未谋面的女人，我才能有今天。

　　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资格心怀不甘呢？凭什么恨她呢？

　　最后，我当上了太后，我赢了，这就够了。

　　画面一转，到了我身为贵人并有孕的时期。

　　这一胎并不是皇帝。

　　我的孩子不止皇帝一个，但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

　　其余的，都成了宫斗的祭品。

　　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那时的我很喜欢她。

　　聪慧又可爱的女儿，谁会不喜欢呢？

　　因为她，我晋为嫔位，为一宫之主，可自称本宫。

　　但她早夭了。因为她是早产儿，体弱多病。

　　我看着镜子里哭的撕心裂肺的我，面色平静。

　　因为我已经麻木了，这才第一个。

　　我的夫君……也许，我并不能称之为夫君吧，因为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个嫔位——就连现在的我，也还是不够格的。

　　不同于哭得撕心裂肺的我，他只是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他最爱的人早就死在了他的眼前，一个孩子又怎么能让他流泪呢？

　　到后来……

　　我又有孕，升为安妃。

　　他赐我封号的时候说：“唯愿母子平安。”

　　我当时很感动。

　　可现在想想，也许并不止一层意思，他是真的想让我们母子平安，也想让我安分守己。

　　也许是封号的作用，又或许是老天爷看我可怜，没了个女儿，补偿了我，让我顺利生下了个皇子。

　　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一时风头无双，所有的宫妃加起来，都不及我。

　　可是树大招风，两年后，我再孕。

　　上一次的皇子让她们有所忌惮，这次我又有孕。

　　诡计，陷害，背叛，统统发生。

　　孩子没有活下来。

　　按理说，我不该如此的不堪一击，毕竟我可是正二品的宫妃了。

　　可我孤身一人，如何防得了所有人？

　　我并没有如同上次哭得撕心裂肺，只是静静地落泪，因为我麻木了。

　　他为了安慰我，让我成了贵妃。

　　镜子里画面转换，我成了唯一的赢家，成了太后。

　　但代价有很多，无数条人命，包括我的亲生骨肉，我的青春，也包括我的——爱情。

　　画面又转，转到了现在的我。看着卧病在床的我，我冷笑一声。

　　我究竟为何要把自己折腾得那么惨？

　　把自己往死里折腾的我，又得到了什么呢？

　　权利？还是地位？这些都不过是虚无罢了，死了之后也用不了了。

　　如果可以，真想见见那个女人啊……

　　我露了出一个的笑容，我多久没笑过了？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可以在命不久矣的时候看一遍自己的过往，我还挺开心的。

　　经此一事，她想通了，过得无忧无虑。

　　因为心态良好，韶颜撑了三年多一点，比医女预期得要好，超额完成任务。

　　太后仙逝时，寿终正寝，去得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