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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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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到日本的时候我是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不止因为它的陌生,城市里拥挤的人潮给予我异常的压抑。
我是留学生，一个自费读日语的中国青年。这年头出国越来越不容易，特别是日本，自从下达了关于中国留学生的人数限制令后，每年至少都要刷下一批要赴日镀金的大好青年。当然，这大好是指出国前的，不少人在日本，身在异乡，无依无靠，难免会碰到些不得不让自己堕落的事情。
那是与本文无关的事，暂且不多提。
我向来就是个运气不赖的人，来到日本第三语言学校没多久就如愿考上了东京大学的历史系。我在这边遇上了不少同在中国的学子，他们勤奋和刻苦的学习劲头使我终生难忘。
在日本留学，若不是家境很富裕，都要去靠打工赚钱来维持生计。我当过料理店的守门人，酒吧的洗碗工、节祭的劳力……最近所干的工作，是在东京一个档次颇高的围棋吧负责收钱与看小孩。
日本下棋的风气有上升趋势，特别是东京，围棋俱乐部很多，在第N届3星杯后犹如雨后春笋般在东京各个街道上冒出。不少有水平的棋手都喜欢来东京下棋，因为京都棋院的成员多是15、6岁的孩子，经常会变着花样从棋院偷跑出来到俱乐部下指导棋，然后拿赚到的钱去玩游戏机什么的。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接触围棋了，水平还不赖，只是没想过要走上职业生涯这条路。中国职业考试仅限制在17岁以下就很苛刻了，更何况参加考试的人数不是一般的多，比起日本，中国不少有潜力的院生只能终生迈步在业余区内，直到韩国已经开始打破了职业选手的年龄限制，中国围棋界才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向韩国学习一下了。
深二教授是我的老师，也是个棋迷。当他得知我曾经学过围棋以后，立即兴致勃勃地邀请我去他的家里走棋。考虑到我要在他手上拿点学分，所以我没敢下狠，犹豫之余只胜了他2目半。
“下得不错，你有业余5段的水平呢！”深二教授经历一场苦战之后，为他自己所扳回（那是我故意让的）的劣势感到十分满意。再下一盘时，我已大致清楚他的水平了，于是就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每次都小胜得不露痕迹。
“暮影（我的日语名）君，你的运气真不错呢，看来我今天状态不大好，改天吧。”
深夜2点，我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对弈，好不容易回到宿舍里。
突然想起，在明日7点围棋吧要有个工作员会议，于是我急忙睡了。
我是5点起床的，因为要省电车费的缘故，我一路跑到了新宿区。当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发现老板正对着我笑：
“怎么拉，年轻人，一大早就起来运动拉？看来我这把老骨头也该锻炼锻炼罗。”
“哪里，您的身体好着呢。”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人都到齐了，这可是我在这里工作以后的第一个全体会议，可以感受到每个人紧张与不安的心情。我有些奇怪，这是怎么拉？难道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果然，不多久肚子发福的老板就告诉了我们，近来日本棋院要招待一批韩国来的客人，他们要求参观一下日本的棋吧，我们这个地方正好位于棋院附近，交通与商品的流通都是较其他地点更好的，所以前天晚上棋院院长就通告了老板，让他好好布置这里的设施。
“那么，老顾客也会来的吧？也许还有很多想一睹韩国棋手风采的人要到此观战？”得知连近来人气最旺的依藤9段也要来此下棋，不少原本就是棋迷的工作人员不禁发出小声的惊呼。
“那是当然，所以你们都要拿出一百倍的精神，绝对不要出任何差错！”
不用说，这两天我们都忙得够呛。由于一些携带孩子来棋吧的老人增多，我不得不分出更多时间来照顾那些调皮的孩子，同时心里也苦叫着再这样弄几天这个周末的作业要泡汤了。
钱和学分相比，前者更为重要，后者只要敷衍深二教授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到了第三天，突然来了个很重要的人。
那是一位颇有气度的老者，虽然已到而立之年，眼中依然放着凌厉的光芒。如果按下围棋的话来说，这应该叫战气了。就犹如中国的内功，发自深处而自显锋芒。
他仅是在一台对局位旁观看了一下，就朝这边走了过来。当时我也没太在意，因为我正在教两个孩子比较难掌握的大雪崩定式。直到我讲解完，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才发现身旁多了个人。
“您好，请问是来下棋还是来找人的？”
在日本遵守着近乎完美的礼节制度，我真纳闷他们为什么在以前还要发动那愚蠢的侵华战争。按理来说，这是不应该出现的，给任何一个逻辑学专家来解这题，恐怕没一个人能给出正确答案。
老人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说一句话。我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只好再重复了一次：“您好，请问是来下棋还是来找人的？”
“可以说是找人吧。”他听出我的日语并非东京口音，感兴趣地问道：“你是长歧人？”
“啊……我不是，其实我是……中国人。”
虽然二战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特别是日本人，是不会轻易将这心中的痛抹杀掉的。作为受谴责的失败者，他们最怕在一个中国人面前流露出一丝曾对日本强化制度的向往和无奈的逃避。年轻人的责任没那么重，但是老人们自尊心可是很强的。我说完这些话，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生怕正好碰上一个“那类”的老者。还好他脸上没什么变化，我松了口气。
这样大家都不会难堪了吧，最起码可以保证一下中国与日本在战争中产生的裂痕不在我们之间扩大。
没想到他还很诚实：“不必考虑我的立场，其实你是中国人这点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起来，我还要代表我的前辈们给你们造成的不妥表示歉意呢。年轻人，你记住，一个人在国外，最先表现出来的，应该是对自己国家的热爱，所以我希望你在今后能流畅地告诉我你是中国人！”
我的脸刷地红了，没想到我还要接受一个曾经对立的国家的老人的教诲。但是，他确实说得没错，我是有足够的理由来使自己理直气壮，而不是如此低沉。我开始喜欢上这老头了，心里暗暗揣摩着他的身份。
不料他下一句竟然是这样的：
“来和我下一盘吧，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有资格坐到那个位置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