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掠影》沉儿

7、第 7 章 林

　　林琦姝被叶菁菁死命地拖回了教室。
　　程宝已经坐在讲台上,认真地做作业了。
　　这节自习课,林琦姝尝试了很多回,趴左边,趴右边,可是真的没办法静下心来睡觉了。
　　本来打算拿起课本准备认真一回,却发现程宝的课桌上堆满了同学们的数学作业本,她知道肯定又是数学老师忙不过来,让他抽空帮忙批改作业了。
　　她拿起红笔,对照他的标准答案,开始批改。
　　其实这批改作业工作她最熟悉不过了,因为她也经常被英语老师钦点批改英语作业,所以没想到对他这样的讨好结果会变成这样!
　　直到自习课结束的时候,程宝下来打开一本数学作业,发现都已经批过了。
　　林琦姝淡淡说道:“我刚刚都已经批过了。”
　　程宝只拿了一本看了一眼,冷冷说道:“解题步骤是错的都看不出来还打勾,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一句话说得林琦姝无地自容!
　　她能说什么
　　她想说无非就是:
　　程宝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数学好一点吗我的英语还次次第一呢!我不跟你玩了!
　　她觉得要做些什么来挽回,才帮他,就算结果是帮倒忙,他有必要这样话里带刺地攻击她吗
　　她将姿态放到这么低,他却还是毫不留情,让她情何以堪呢
　　林琦姝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到叶菁菁身边。
　　“怎么了”叶菁菁问。
　　“菁菁,我们换个位置坐吧好不好”林琦姝竭力忍着眼泪。
　　“好。”叶菁菁只好拿了点东西,坐到了程宝的身边。
　　换了位置,发现安悠就坐在旁边,看到他们吵架,安悠很开心吧会迫不及待地趁虚而入吧瞬间又后悔了……
　　放低姿态仍然不讨好,所以恼羞成怒地想挽回自尊。
　　打算挪开视线,却用余光偷看的卑微。
　　多么矛盾的心情。
　　看到林琦姝和叶菁菁换了位置,程宝更是气得无话可说了。
　　下课的时候,林琦姝没有等程宝,以出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就逃离了教室,没有等程宝,没有等叶菁菁。
　　下着毛毛雨,可惜没带雨伞,林琦姝是奇怪的,再小的毛毛雨,她都愿意打着伞走,不愿意淋一滴雨,因为嫉妒讨厌淋雨之后那种黏黏腻腻的感觉,可今天是没办法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
　　她到家之后,雨下大起来了,她就趴在窗户边,赏雨。
　　窗台上的白莲花和碧游还是精神奕奕的,只有她是要死不活的。
　　她望着楼下。
　　叶菁菁和程宝都已经回来了。
　　她心里,似乎期待着什么……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冷战,是从这天开始的。
　　* * * * * *
　　过了好多天……
　　上学下学各走各的。
　　上课下课各学各的。
　　叶菁菁自然是和她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叶菁菁永远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林琦姝很小的时候就写过卡片给叶菁菁:不管失去什么,希望能永远不要失去叶菁菁,做一生相伴的朋友。
　　她多么庆幸,还有菁菁可以说话聊天。
　　今天的太阳可以被称为毒日头,偏偏今天教学楼下面的公共职责区域的值日工作分给了林琦姝和赵烁。
　　赵烁一直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学生。
　　他将两个扫把都交给了林琦姝,满不在乎地说:“打扫这种事就交给你这种好学生吧。”
　　然后他就去玩了……
　　林琦姝无奈地拿着扫把,开始一点点扫地。
　　忽然,感觉头顶变得阴凉了,她回头的时候,是打着伞的程宝。
　　她不喜欢淋雨,也不喜欢晒太阳,所以这么喜欢伞。
　　程宝伸手去拿她手上的扫把:“我来吧。”
　　她拽着扫把不松手:“用不着。”
　　“你的份已经完成了,赵烁的部分交给我。”
　　林琦姝却愤愤说道:“我的搭档就是死了,他的份也是轮到我做,轮不到你!走开!”
　　“你就这么想在太阳底下晒吗是你自己说的,晒太阳会变黑变丑的。”
　　林琦姝“哇”地哭了!
　　“程宝你是猪头!一会儿说我笨,一会儿说我丑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程宝心中冒汗,他什么时候说她丑了连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说你丑啊……你别哭了……我是想道歉的,我想跟你和好的。”
　　林琦姝怒道:“谁要跟你和好啊我才不要和好!”
　　程宝还是靠近她,帮她擦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
　　“走开啦。”林琦姝挥开了他的手,地也不扫了,径直离开。
　　* * * * * *
　　林琦姝是决绝的,再也不搭理程宝,程宝在一次次的求饶讨好之后,也终于腻了死心了。
　　林琦姝觉得姜墨白真是孺子可教,因为他还是找机会,拿着白玫瑰来教室里向叶菁菁告白了。
　　叶菁菁冷冷淡淡地收下了白玫瑰。
　　叶菁菁问过林琦姝:“为什么你只帮他”
　　林琦姝的回答让叶菁菁很满意:“在我眼里,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菁菁。他长得好看,成绩也好,是全校最出色的男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你也很好。”
　　林琦姝会帮姜墨白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叶菁菁没有告诉她说不许帮他,而是默许了。
　　林琦姝和叶菁菁的座位再也没有换回来,就算叶菁菁再三问及,林琦姝依然摇头。 林琦姝和程宝降到了冰点,叶菁菁才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无能为力。
　　2002年。
　　刘婷丽在厨房里忙着包饺子。
　　程宝就坐在旁边,刘婷丽说:“宝宝啊,你就不能来帮帮忙吗”
　　程宝回应:“我又不会包饺子。”
　　程宝心念一转,问道:“琦姝不是很会包吗我叫她来帮忙好吗”她不听他的,但是她的‘婷姨’的要求她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刘婷丽说道:“好啊……琦姝这孩子……现在还住这么近怎么就不来家里玩了呢”
　　程宝立刻听出了不对劲:“现在还住这么近是什么意思”
　　刘婷丽回答道:“他们家买了新房子,在装修呢,估计也快要搬走了。”
　　“我怎么都没听说”或者说是为什么都没听到叶菁菁说
　　“琦姝没告诉你吗”刘婷丽问道。
　　她怎么会告诉他他又是她什么人呢
　　程宝来到了13号的门口,很客气,没有推门而入,而是在门口敲了敲门。
　　最近,林琦姝最爱听的歌换成了薰衣草的主题曲《花香》,天天在她的录音机里循环播放。
　　林琦姝打开门的时候,程宝安静地站在门口,问道:“听说你快要搬家了”
　　林琦姝不带情绪地反问:“来恭喜我的”
　　程宝心都凉了,何必多此一问呢两家的妈妈关系好,什么消息也都是互相先知道的,不会有错。“我妈在包饺子,问你能不能去帮忙。”
　　林琦姝点了点头。
　　林琦姝走进14号,就开心地打招呼:“婷姨,包饺子呢”
　　林琦姝和刘婷丽在厨房包饺子的时候,程宝就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有好多想问的,却压着问不出口。
　　吃饺子的时候,程宝的胃口很不好。
　　这下,连见面的机会都少了吧
　　后来,程宝去问叶菁菁:“为什么她要搬家你都不告诉我”
　　叶菁菁愣了,她在中间传递消息的时候,他们两个态度都那么冷淡,当她有自虐倾向啊还不停地自作多情当信差可对这两个朋友,她却始终是心软的,淡淡说道:“以后有什么事一定告诉你。”
　　在某个日子里,林琦姝搬家了。
　　程宝去13号看过她的房间,什么都空了。
　　可是碧游和白莲花却都还在。
　　望着它们,程宝软弱地哭了。
　　她是真的,很认真的,不要他了。
　　文理分班的时候,不用说他们不可能是在同一个班。
　　她肯定选文科,而他只能选理科。
　　他又悄悄庆幸,因为同样是重点班的,还能在同一个楼层。
　　在教室走廊偶然看见她的时候,程宝会猜测她耳机里是什么歌呢还是那首《花香》或者是最新流行的《奔跑》吗
　　* * * * * *
　　2003年的那段日子,全校的学生每天都要将当天的体温记录在案。
　　重点班的记录资料通通会到程宝手里,因为程宝是负责帮助老师收集资料的。
　　他也关心着林琦姝的体温记录。
　　每天都很标准,也不知道她是认真量了,还是敷衍地随便填。
　　连过问都不敢。
　　直到有一天路过她的教室看到她拿到纸张,想了一下就填。
　　不用说,她根本没量过,那个表情就像她选数学的选择题一样,随便选!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
　　“同学,体温要求认真测量,如实填写!”
　　林琦姝抬头看着他,仿佛在问,他怎么看穿的
　　“我在家量了……很正常……”
　　程宝盯着她,目不转睛,三秒不到就心虚了,低下了头。
　　林琦姝忽然想起以前他们玩“木头人”的游戏,才三秒,他就认输说心动了。
　　原来要认输,真的三秒就够了。
　　旁边的叶菁菁递上了体温计:“同学!好好量。”
　　是啊,同学,叶菁菁无意间提醒了她,程宝对她的称呼变得很特别,是“同学”,这一句让她心都凉了。
　　出于关心,他逼她认真量体温,可是她那么笨会以为他故意找茬吧故意叫她同学,是因为守着自尊,害怕她觉得他在套近乎,可是她还是不会理解吧
　　虽有波折,但高考依旧正常举行。
　　高考过后,关于程宝的消息都是叶菁菁那里听来的。
　　说他会去杭州上大学。
　　“嗯,超好的学校。”让林琦姝羡慕嫉妒恨。
　　叶菁菁问:“那你呢”
　　“不念了。”林琦姝失望地说。
　　“开什么玩笑”叶菁菁笑道。
　　“好,不开玩笑了,我去法国,念英文学校,我妈帮我安排的。”林琦姝笑道。
　　“去法国念英语学校你活得真纠结。”叶菁菁纳闷了。
　　“我有个姑姑在那边,能照顾我,入学的一切都是由她帮忙安排的。”林琦姝笑道。
　　* * * * * *
　　离开的中国的时间里,林琦姝每天都觉得英语不够用,所以拼命背单词;法语太难学,所以没有很用心,很多年了都还停在懂日常交流水平。
　　在她电脑的歌曲列表里添加了新的流行曲目,诸如《听妈妈的话》、《该死的温柔》等等。
　　2008年被全世界瞩目的北京,她也只能远远观望,在手机里下了《北京欢迎你》,一遍遍地听。
　　程宝早就杳无音信。
　　和叶菁菁也渐渐疏于联系。
　　林琦姝交了很多新的朋友,来自各个国家的,可是国内的那些旧人始终占据她心里很大的一部分。
　　2009年,林琦姝在拒绝一个法国人的热烈追求时,用法语脱口而出: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天,她在站法国的某条地铁通道里,潸然泪下。
　　周遭人来人往,她背对人群,望着玻璃外面的城市风景,哭到忘形。
　　以前拒绝中国人的时候,可以有各种花式理由,只有当语言匮乏的时候,她说出了真正的理由。
　　原来,她有喜欢的人,这么多年来,都不曾遗忘。
　　原来,那些一直想要遗忘的,却在耿耿于怀的日子里,无法忘怀。
　　I cry without a word,I give you my word,and I give you my world,that is why I get lost in the world.(我无言地哭泣,给你我的誓言,给了你我的一切,以致于在这个世界失去了我的方向。)
　　* * * * * *
　　林琦姝一直都没有回国。
　　读书的时候,想着毕业再回去。
　　毕业的时候,想着工作稳定了再回去。
　　工作稳定了,想着升了职再回去。
　　直到2015年,林琦姝搭的飞机在上海落地。
　　而后,她拖着行李,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阴雨天,林琦姝打着伞,再度回到那个院子的时候,林琦姝发现门牌号依旧是那个样子,幸福路13号,幸福路14号,幸福路15号,幸福路16号,都还是老样子,只是添了些金属腐朽的味道,林琦姝推开了13号的那扇门,多么熟悉而陌生的地方。
　　林琦姝顺着楼梯上了楼,屋子有些杂乱和破旧。
　　窗台还是那个窗台,可是再也见不到碧游和白莲花了……
　　向下望去,依旧是往日的风景,屋檐低矮,细雨绵绵,清风习习,芳草葱葱,还有心里的柔情脉脉。
　　忽然看到熟悉的身影,是叶妈妈林琦姝匆忙走下楼去。
　　喊了一声:“阿姨。”
　　那个妇女闻声打量着眼前的林琦姝:“你是”
　　“阿姨,我是琦姝。”
　　“琦姝”她惊讶地叫道,“琦姝,你回来了”
　　林琦姝笑了,‘回来’这个词用的多好,多亲切,多温暖,好过所有的欢迎辞。
　　“来屋里坐。”
　　林琦姝跟着进了屋。
　　叶妈妈端了茶水过来招待她:“喝点茶。”
　　“谢谢。”
　　“我听说你一直在国外呢,回来就过年吗还是打算留下呢”叶妈妈亲切地问。
　　“没想好呢……对了,菁菁怎么样,我跟她好多年没联系了。”
　　“菁菁挺好的,他们夫妻俩一起经营的公司业务都在意大利,所以只有过年才能回来一趟。”
　　“那挺好的……”林琦姝话没说完,就看到了旁边一直默默趴着的白色西施犬。
　　林琦姝站起来走了过去,不禁问:“阿姨,它是飘吗”
　　叶妈妈回答:“是啊。”
　　飘很安静地趴着,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和记忆中优雅却有生气的它不一样。
　　林琦姝忽然问:“狼牙呢”
　　叶妈妈低声回答:“狼牙已经去世有几年了……我估摸着,飘也快不行了……”
　　眼泪迅速在眼眶内凝结,林琦姝伸手抱起了飘,轻轻地问:“飘,我是琦姝……你还记得我吗”
　　那个曾经抱着你哭的林琦姝,
　　那个曾经安慰你叫你别哭的林琦姝,
　　那个曾经和你一起在溪水边玩耍的林琦姝。
　　泪水无法控制地滴落下来……林琦姝哽咽地说道:“阿姨,要是飘真的不行了,让菁菁飞回来看看它吧,以前菁菁最疼飘了,出去玩也总带着飘,菁菁一定想见它最后一面的……”
　　叶妈妈在无声中点了点头。
　　林琦姝望着幸福16号的门牌,耳边是刚刚从叶妈妈那里打听来的:“租户换过好几拨了……你说的两个叔叔早就不知道搬别的地方去了,还是回家乡了,总之这辈子应该都见不到了……贝贝他们家也从来没回来过。”
　　林琦姝望着幸福路14号的门牌,耳边响起叶妈妈的话:“程宝他们家都搬到城里去了,这里的房子一直空着,除了有几次全家回来过年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而关于他的那些类似爱情的回忆,虽已斑驳,却依旧可以推测出当初情节的华丽,虽已褪色,却依旧可以摸索出当初色彩的明丽。
　　细雨绵绵,林琦姝打着伞,走出了院子。
　　有打着伞的身影,映入眼帘。
　　这样的绵绵细雨,还以为只有她矫情地打着伞。
　　抬眼间,看见伞下的那张脸,熟悉而陌生。
　　是梦境。
　　程宝微笑着说:“琦姝,你回来了等了你好久。”
　　是梦境
　　如果最后你会来,那么晚一点也没关系。
　　(The end.)
　　* * * * * *
　　关于记忆。
　　2004年.
　　所有的手续都办齐了之后,林琦姝带着很多的行李在汽车站,亲戚朋友都来送行,包括叶菁菁和程宝。
　　“菁菁,没有我的日子里,你要幸福哦……”林琦姝抱着叶菁菁说道。
　　“你照顾好自己,不要整天迷迷糊糊磨磨叽叽的,好好念书,不要生病,记得给我发消息。”叶菁菁百般嘱咐。
　　程宝忽然傻傻地问:“真的非要走吗”
　　林琦姝故意笑着说:“问得好没诚意,这时候才问。”
　　程宝还是鼓起勇气抱住了林琦姝,在她耳边说:“我们只是在冷战对吗我等你回来。”
　　在父母的护送下,林琦姝搭上了飞往法国的航班。
　　而临别时,他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捆绑了她所有的年华。
　　* * * * * *
　　2008年的除夕。
　　程宝在阳台上,欣赏全镇人的除夕烟火表演。
　　都毕业了,为什么她还是没有回来
　　阳台上的碧游和白莲花已经肆意地生长,爬到墙壁上,再攀爬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就像他的思念不断蔓延。
　　程宝有回过学校看望以前的班主任魏婉,她笑着说:“转眼你们都长大了。”
　　程宝笑着说:“可是老师却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如果联系到琦姝,记得让她回来看我。”
　　“嗯。”程宝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窗外的操场,有学生在上面玩耍,嬉戏,散步,就仿佛看见了当年的他们,如今物是人非。
　　“以前琦姝不喜欢体育课,因为每次上课的时候体育老师都首先叫我们跑八百米,你猜琦姝怎么跟我说的”
　　“怎么说的”魏婉问道。
　　“I don’t want to run around on the playground ,I just want to run away from this ground.”
　　魏婉笑了:“是她的措辞风格。”
　　“如今离开了this ground,去了another land,好似乐不思蜀了。”
　　“那就不是林琦姝了,琦姝是个恋家的孩子。”魏婉摇头道。
　　程宝回头,看着魏婉坚定的目光。
　　原来,老师和他一样坚信,她会回来。
　　2009年,程宝趁着商务旅游的机会想去找寻她,他和叶菁菁打听她的下落,没想到,连菁菁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遗忘了,遗忘了新世纪的承诺。
　　她遗忘了,遗忘了临别前的约定。
　　她是不是遗忘了
　　他抱着那点可怜的希冀,穿梭在巴黎的街头。
　　那一幕,没有人看见,在地铁通道里,望着玻璃哭得忘形,背向人群的女孩,那个女孩身边有令她哭泣的人正步履匆忙地经过。
　　人群中,他和她,成为了失散多年的,朋友。
　　程宝早在那回和她用英文吵架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林琦姝喜爱的喋喋不休又不重复的表达方式,从巴黎归来的他在幸福路13号的客厅里写过这样一句话:Dear Miss,I miss you ,but I miss you.(究竟是:亲爱的女孩,我思念你,却错过了你。还是:亲爱的女孩,我错过你,却依旧思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