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街的男人》细柳藏鸦

1、越过限界 我明明是大

　　死亡是一个幽深而逐渐下沉的过程，在越过生死的限界时，人对生命的感知就会瓦解，而精神和灵魂则会归于平静。
　　雪信低头“注视”着自己透明的双手，萌生了困惑。雪信是知道自己的死亡的，在一百七十重巨量禁咒的联合围剿下，即使是超然物外的神祇也没办法安然脱身，更别说自己只是个……但他的确是平静的，即使被轰杀也没有怨恨，或者说那部分怨恨已经留在了人世。经历过死亡后的雪信，和人世已经没有了关联。
　　雪信处在虚空中，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都是无尽的黑暗幽深。唯一能“看见”的，也就是自己了。雪信蜷曲成一团，抱住自己的双腿，静候着灵魂的消散。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霎，可能是千百载，一个浩然的声音自冥冥中倾轧下来。
　　“暗影的第七子，回到人世去。”
　　雪信仿佛意识到了这话里的隐晦伟力，仿佛只要自己一答应，某个契约和道路就会构建起来一般。
　　雪信最终给出了回答：“不去。”
　　那虚空里的声音几乎是抢声说到：“由不得你！”
　　一股扭曲的大力作用在雪信的灵魂上，本不该，不，应该说本不能感觉到疼痛的雪信被这股巨力撕扯地几乎惨嚎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被推回了人世。只是不知道，主动赴行和被动前往的差别。

　　【克莱伯小镇】
　　雪信在嘈杂和疼痛中醒来。
　　几乎是在意识回笼的刹那，雪信就腾身而起戒备了起来：单膝点地，周身逸散出一圈拢合的寒流，双手交叉立于身前，左掌寒水右持冰刃，高度集中的精神让他清冷的眸子爆出了惊人的光彩。
　　木门伴着一声“吱呀”声响起，人影透过门与框的狭缝透了进来。雪信纹丝不动，戒备更甚。
　　木门全部打开，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端着个木盘走了进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
　　雪信一言不发，只警备地看着她。
　　小姑娘把盛放着食物的木盘放在桌上，就近坐了下来，她打量着雪信试探性地问到：“是我救了你，你还记得吗？”
　　雪信并没有卸除手上的魔法，但全神贯注的警备却稍退了一丝。雪信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注视着来人，余光也依旧盯着周身。
　　小姑娘静静地看着雪信，忽而笑了：“你们魔法师真有趣。”说着站起身：“食物放在这，你好好休息。”说完转身而出。
　　雪信看着桌上腾着热气的饭食，生起了进食的欲望。但他最终也没有去碰一碰那一碟食物。
　　雪信贴近门沿准备离开，这时一段对话传了进来。
　　“这个时候了你还捡个陌生人回来！”中年男人的粗粝声音。
　　“怕什么，不过就是哥布林攻城而已。我们镇这么偏僻，肯定打不到我们这儿来的。”刚刚那个小姑娘的声音。
　　中年人：“你看见他穿的是什么衣服了吗？那是羽缎！他说不定是贵族家的小孩！”
　　小姑娘：“那不是更好？说不定我们还能收一笔感恩费呢。而且，他还是个魔法师呢。”
　　“咣当”一声，不知什么摔落了。中年人压低着嗓音情绪激动地说道：“你说他是魔法师？”
　　小姑娘雀跃道：“当然，会魔法的当然是魔法师。”
　　中年人：“那我们家真是要发大财了。”
　　小姑娘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这段对话里夹杂了许多意味不明的信息，雪信推测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和前世并不相同……但应该也相去不远。
　　中年人和小姑娘的对话仍在继续，但没过多久，一道道短促紧急的钟声就悠悠荡荡地传了过来。
　　中年人：“这是特级警备！”
　　小姑娘：“难道是……”
　　中年人：“肯定是哥布林！我出去看看，你好好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小姑娘：“你也小心！”
　　然后就是桌椅推动的声音、脚步的声音、开合木门的声音……
　　雪信感觉到小姑娘正往房间走来，不紧不慢地退后了几步。
　　小姑娘推开门，想好的措辞还没能说出口，就看到了雪信站在桌子前，看这个阵势是要离开。
　　小姑娘：“我们快躲起来，哥布林打进来了。”
　　雪信摇摇头：“我……帮……你……解决，两清。”一句简单的话，雪信却说得十分破碎，就像是嗓子和气管受了伤一般。这也是有原因的
　　小姑娘：“别开玩笑了，你才几岁！”
　　雪信在醒来后之后，就探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外貌和前世没有差别，但年龄和魔法能力都只在七岁的水平。但雪信自诞生起便得有智慧，凡俗的魔法只消他看过就能掌握改进，想要能力进阶也只是需要修养自身的灵识而已。
　　而七岁的雪信，灵识境界已经是大魔导师的水平了……
　　雪信抬起一道寒流把小姑娘定在原地，然后不紧不慢地朝门外走去。
　　雪信心道：“这个世界的哥布林，是什么等级的生物呢……”雪信站在街道上，看着昏暗的路灯楞了一下。
　　没错，就是因为看到路灯楞了一下。
　　雪信心道：“这是什么？”
　　前世的雪信是没见过火光外的人造光源的。这四壁通透密封的路灯显然不是烛火……雪信有心探寻一番，但总归不是时候。
　　一阵寒风卷过，带着点浅淡的血腥味……不只是人血的味道。
　　雪信确定了方向之后便赶了过去：一道狭长的冰光闪烁而起，只在刹那间雪信就“走”出了百米远。璀璨冰光的闪烁几无间隔，携带着雪信飞速前行。
　　不消片刻，雪信已来到防备线。
　　雪信来的无声无息，但没过多久他就被人注意到了。
　　“这儿怎么有个小孩！”
　　“这谁家的小孩，赶紧送回去！”
　　“孩子你快离开这儿，这儿太危险了。”
　　这时出来了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对着人群喊到：“大家再坚持一下，皇卫队马上赶来支援！”
　　“队长，这里有个小孩！”
　　那防卫队长朝着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快速安排道：“你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现在，所有人压上，务必守住防线！”
　　雪信全然不管他们的意图和作为，双臂微展，眼中亮起迷蒙而灿烈的魔法光辉。只一个眨眼的瞬息，雪信就从防卫队的注视中消失了。
　　那名防卫队长只在片刻的失神后，就惊觉着把意识重新投放在防线上。而这一转头，就陷入了更长久的失神中。
　　一团莹白泛蓝的冰光在哥布林群中扩散开来，去势迅疾，攻势无匹。那喧闹残暴的绿皮哥布林只被冰光擦过，就被层层冻结起来。
　　阒静。
　　人群和哥布林群尽接噤声。
　　又是一阵寒风卷过，随着气流的轻拭，那被冻结的哥布林竟就随风破碎了。
　　冰层悉数碎裂跌落后，场面上就又陷入了沉寂。
　　雪信站在这空旷无物的战场里，对哥布林做出了大致的评定。在前世，【冰环】作用给哥布林，也就是冻住哥布林需要的时间大概是0.3秒，而在这个世界却是接触生效没有延迟的。这首先可以排除雪信的魔法技巧得到了提升这一假想，比较合理的解释大概是：这个世界的哥布林，它们的抗性很低……
　　雪信看了防卫线后面的防卫队，然后转身欲走。
　　“等一下，尊敬的魔法师。”
　　雪信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些古怪和别扭，但雪信敏锐地觉得，这不是因为那人对一个七岁的小孩用上了“尊敬”这样的词的缘故。
　　雪信伫步，静静地看着他，等待那人的发言。
　　防卫队队长：“已经这么晚了，魔法师先生不如在镇上住一晚，明早再走吧？”
　　雪信摇了摇头，径自转身离开。

　　众人看着雪信的身影渐行渐远，有意要留他住一夜，却到底没有这个胆量。
　　队长“这到底是……什么……”魔法的威力真的能强到这种程度吗？他不想承认，但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队长，我们现在干什么？”
　　防卫队长想说“打扫战场”，但战场上根本空无一物，别说活的哥布林，连死的哥布林都没有。这空无一物的修罗场，比尸山血海还让人心悸。
　　生命，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防卫队长：“留几个人等皇城那边的人过来，其他人回去休息吧。”

　　防卫队长本以为皇城那边的来人会很慢，但这次却是出乎意料了。但等防卫队长看清了来人，他立刻就打消了所有的疑问。
　　来人是乌莎卡娜，皇卫队中唯一的女队长，以严苛谨肃著称，被冠以“雷霆之击”、“悍鹰”的名号。
　　乌莎卡娜一接到克莱伯小镇的求援，几乎是立刻就赶了过来。但一路急行的最终所见，竟然是这样一幅景况。乌莎卡娜当即脸色沉黑：“这是怎么回事。”
　　防卫队长也是个心思通透的，早已想好说辞的他，三言两语给乌莎卡娜解释清楚了前因。
　　乌莎卡娜：“你说有个魔法师帮了你们？你看到法环的调令了吗？你看到他的法环编号了吗？你看到同行的圣殿骑士了吗？”
　　防卫队长立刻惊觉：“没有……都没有……”
　　乌莎卡娜厉声道：“这么危险的法师就被你们放走了！他往哪去了！”
　　防卫队长朝着雪信离开的方向指了指，到底是没敢说什么“我们倒是想拦啊，够人家一盘菜吗？”这样的话。
　　乌莎卡娜立刻带人去追雪信，本没报以希望的她，竟然还真的追上了雪信。
　　乌莎卡娜看着眼前这个晕倒在地的稚童，实难把他跟防卫队长口中那个秒杀哥布林群的危险法师画上等号，即使这稚童的身形体貌都跟防卫队长描述的对得上……
　　但职责就是职责。
　　乌莎卡娜：“给他上魔法枷锁。五道。”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动作轻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