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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布兰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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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卡斯最近迎来了一位神秘的访客。
据说,三天之前,有一名身材高挑的金发青年风尘仆仆地敲开了镇上仅有的一家可供住宿的小旅店的门,付了二十天的住宿费后,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门内。
这在其他地方或许根本不值一提,但在除了在货运中途歇脚的商人小贩之外已许久没有新面孔出现的布兰卡斯就是一件极为稀罕的大新闻了。
布兰卡斯是一座人口不多的小镇,土地贫瘠,气候也并不那么怡人,上天似乎没有给予这片土地一丝一毫的垂怜。然而,布兰卡斯镇的居民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维持生计。
因为这里,是神陨落的地方。
没错,这是一个关于信仰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神明。
在三百多年前,这片土地上没有神明一说。人民爱戴着他们的国王,一代代的国王励精图治,兢兢业业,四海之内皆是太平盛世。
直到有入山采药的布兰卡斯居民在洛克尔山脉中目睹了如修罗地狱一般血腥的场景。
四处都是残肢断臂和破碎不堪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褐黄色的泥土和沙砾,显得触目惊心。
是龙,龙在袭击人类。
一只有着黑曜石般泛着光泽的鳞片的巨龙正大肆咀嚼着属于人类的身体,从被鲜血污渍浸染得一塌糊涂的服饰来看,应该是路过的异国商旅遭此横祸。
这件事在布兰卡斯引起了极大的恐慌,接着消息席卷了整个王国。
当时的王子陛下一骑轻尘,千里迢迢从国都赶赴,孤身一人进入洛克尔山脉。
国王紧急拨军三万余人赶赴布兰克尔支援,举国上下忐忑着为他们优秀的王子陛下祈福。
等大批士兵赶到时,却只剩一片狼藉。
以及,王子陛下经过惨烈的搏斗之后伤痕累累的尸体。
而那只黑龙,从此杳无音讯。
王子陛下被葬在了那个山谷中,心怀感激的人民为他建起了庙宇神殿,奉他为神明。
神没有抛弃我们,我们便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仰。
褐色的木板门被迟疑着扣了三下,坐在窗沿边的艾因克斯礼貌地喊了一声“请进”,赛斯夫人便一手举着餐盘,一手推开了门。
“很抱歉打扰您,这位年轻的先生。但是……”赛斯夫人将手中的餐盘结结实实地压在客房中间的矮脚木桌上,高高地挑起一边的眉毛,“愿神保佑……您自住进来开始还没有叫过餐呢。”
她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在对方仅带着的、明显不可能存放着食物的红木窄皮箱上停滞半晌,然后带着满脸不赞同的表情注视着恍然大悟后又有些尴尬的青年。
“啊……啊,抱歉,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艾因克斯颇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额边的碎发,“多谢您的好意,女士。”
他入店时穿着藏青色长袍,一顶黑压压的帽子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表情,多少让没见过多少陌生人的赛斯夫人心生忌惮。本是与生俱来的热情与好客撑着她上来劝这位难以捉摸的客人多少吃一点东西,却发现这位年轻的先生意外地好相处,便恢复了以往的样子絮絮叨叨地和艾因克斯唠嗑:“直接叫我赛斯夫人就行了。愿神保佑……你看上去年纪可真不大,怎么一个人到布兰卡斯来了?别是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吧?”
艾因克斯的面部表情僵了一下:“……我已经成年了,赛斯夫人。”
“哈哈……一定是神分外眷顾你这个英俊的小伙子。”赛斯夫人停不下来似的顺便收拾起了屋里的东西,“要我说,即使你已经成年了,家里人也不应该放你独自一人来布兰卡斯,这儿可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
“或许吧……”艾因克斯探出身用火钳把壁炉里的火拨得噼里啪啦地溅出了火星子,转身望向窗外,半是感叹半是叹息,“可它真美,不是吗?……我早该想到的,这是他停留过的土地。”
赛斯夫人走到窗边把厚实的麻布窗帘高高地挂在窗勾上,顺着艾因克斯的目光看出去。
旅店因为了方便往来商旅歇脚而建在布兰卡斯的边沿,窗户正对着洛克尔山脉的山脊。正值一年中难得的温暖气候,山脊之上郁郁葱葱,碧绿常青。一座建筑隐隐约约从繁茂的植被中露出一个轮廓。阳光耀眼而不猛烈,象牙白的柱饰蒙上了一层金纱,反倒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看着面前青年专注到痴迷的目光,赛斯夫人了然地笑笑。她将十指扣紧放在胸前闭上双眼,语气虔诚而又骄傲:“是的,神曾在这里击败了那头恶龙,保卫了他的子民。”
艾因克斯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赛斯夫人,几个字已经到了他的嗓子眼,却又一个拐弯被他咽了下去。他开口,却发出了和他的想法并不吻合的音节:“我能……去看看吗?”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神欢迎他所有的孩子。”赛斯夫人捋平了窗帘的最后一丝皱褶,淡淡的微笑着行了个礼。她闪烁着信仰的眼睛是那么明亮,使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英俊的小伙子。”
“等等……抱歉,我只是想问问……你有见过一个黑色头发的青年吗?嗯……他笑起来很温和,年纪应该不大……”
“应该不大?”
“……抱歉,我不清楚。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我已经找他很久了……”
“你似乎并不认识他?”
“……这似乎听上去很荒谬。但是……”
但是……
赛斯夫人停下向门外迈去的步子,转过身,笑得很温和。
“既然如此,那就去问问神吧。”
“神会知道每一个人的所在,神会实现所有的愿望。”
“愿神保佑你,我的孩子。”
艾因克斯背着光站定,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紧紧地抿起。
神……吗?
没有人知道,王子陛下进入洛克尔山脉后,并没有看到什么杀戮的恶龙,他仅仅是遇见了一名青年。
青年过长的刘海因汗水变得湿重,遮挡在眼前,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下颚及脖颈上遍布着细密的汗珠,随着他的动作汇股流淌进他半敞开的领口。他的手臂异常纤细,甚至他整个人都显得单薄不已,但他在猛地出拳的时候小臂上肌肉充满爆发力,显得匀称漂亮。
王子陛下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惊愕地发现,那些正在围攻着青年的所谓的异国商旅,有着尖锐的獠牙和锋利的指甲。
青年解决敌人的速度很快,王子陛下一愣神的间隙里发现对方已经杀死了所有的对手向他走来。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却直觉般感到危险。他看着那个青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单膝跪下,由下而上仰望着王子陛下的眼睛,唇角带了点温和的笑意,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不设防的小动物。
“觐见,王子陛下。”
黑龙在洛克尔山脉沉眠,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龙的存在意味着守护,而龙的离开则有着两种含义。
其中之一是为了守护的牺牲。
在侵略的异世生物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作为守护者的龙,便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就像一名忠心耿耿的骑士一样,为这片土地的安宁与和平而战。
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源源不断的异世生物如蚕食鲸吞的白蚁一般前赴后继。寡不敌众,黑龙的败迹已隐隐明显起来,他所能做的仅仅是支撑到国师赶赴,封锁上异世的入口。
但他似乎,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王子陛下即刻加入了战斗。
布兰克尔面对着神殿站定,周围大量的植被环绕令他感觉很舒服。就像这座神殿给人的感觉,肃穆而令人安心。神殿的浮雕沿着爱俄尼亚柱盘延而上,门柱的表面琐琐碎碎的,不知是当年的刻饰,还是岁月流烟留下的斑驳痕迹。阳光迎着神殿正面撒下,却迟疑着逡巡着怕打扰这座寂静的宫殿的安宁。他伸出手指细细描摹壁饰的花纹,眸色讳莫如深。
他背对着神殿向山下望去,神殿的另一侧是一处山谷,那里有一袭瀑布从山峰倾泻而下,声势浩大,壮观不已。
据说,王子陛下的尸体,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等西普·奥莱迪·克蕾雅赶到布兰卡斯的时候,王子陛下和黑龙刚刚击退了一大波敌人的攻击。两人的情况都很糟,即使是加入了新的战力,他们能够拖到这一刻已经是非常勉强了。
克蕾雅犹豫了一下,黑龙抿了抿唇角,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了他一眼,抬手开始结印封锁两个世界的链接口。
来自异世的侵略和贪婪被尽数闭之门外,长达三十多天的鲜血的洗礼使整个山谷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寂静。
似乎全世界只剩下王子陛下半跪在黑龙逐渐冰冷的身体边,小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克蕾雅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略带疲惫地走到一言不发的王子陛下身边,劝他。
这里已经没有龙守护的气息了。为了守护而牺牲,是龙的天性,也是龙的职责。
我还能……遇见他吗?
不,艾因克斯陛下。你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是多么忠贞的守护者,他们认为他是恶龙,只有我知道他不是!
即使陛下您出去后广昭天下布兰克尔的英勇忠诚也无济于事。杀敌三千,对于您来说是保家卫国的义举,对于一只龙来说只能是残忍杀戮的本性。
艾因克斯沉默着,金色的碎发垂在颊边,黯淡得令人心疼。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他……会转世吗?
不,龙没有转世,亲爱的。破灭即是破灭,虚空即是虚空。
克蕾雅顿了一下,皱起眉,犹豫着在艾因克斯耳边说了什么。
艾因克斯缓缓地抬起头看她,眼睛亮地吓人。
“拜托,请让我试试!”
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阴霾,天朗气清,风和景明。
艾因克斯慢慢地踱上神殿一级级的阶梯,他抬起头注视着巍峨壮丽的庙宇,湖蓝色的瞳孔里带了点迷茫。
神会知道每一个人的所在……吗?
他想笑,但又觉得脸上有些僵硬。
克蕾雅告诉他,即使布兰克尔能够成功转世,也不会记得他。因为他的守护是洛克尔山脉,他会记得清洛克尔山脉的一草一木,却不会记得关于他的一分一毫。
甚至他们再也不会相遇。他们的命运就像两条平行的直线,再无交集。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
就如她曾经说过的,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可他不信。
神殿的阶梯有点长,一步步地走上去也是费劲。艾因克斯叹息,拽了拽自己的袖口,又立刻懊悔自己这个动作做得太过于孩子气,烦躁地抓了抓浅金色的短发一脸苦大仇深。
然后他听到前方传来一声轻笑。
艾因克斯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激动地不能自已,又强行压抑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希望不要给笑容温和,身形修长的黑发青年留下坏印象。
即使生死抹去了你的记忆,只要我能遇见你,便不用担心从今以后我们的人生没有交集。
他们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布兰克尔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王子陛下时他沉着冷静的面容和英姿飒爽的身影。他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他的话,奋不顾身地投入了战斗。
他将后背交给他,那是一种托付生死的默契与信任。
布兰克尔看着艾因克斯急促地向自己走来的身影,金色的短发明媚而张扬。他舔舔嘴角,喉结滑动了一下,眼睛富有侵略性地眯了眯,随即很快地恢复成一脸温和的笑意。
龙的离开有两种含义,一是为了守护的牺牲,二是为了新的守护。
艾因克斯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侧腰,甚至于唇角泛起的弧度和发丝流淌的光泽,他都历历在目。
王子陛下是他们的信仰,而艾因克斯是他的神。
他是他用毕生去守护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宝藏。
他看着青年站定在自己面前,强忍住伸手揉揉他如阳光一般柔软温暖的发丝的冲动,礼貌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你是……?”
天朗气清,群燕翻飞。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