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的安琪儿》莲烬

6、老师

　　我召唤安琪儿是因为憎恨老师。我的物理老师。
　　安琪儿交给我一个小瓶子，她说那里面装的是我的眼泪。如果我打碎这个瓶子了，那么我们就正式交换了契约，那时我会失去眼泪，她会将老师送下地狱。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与我的眼泪做交换呢？
　　她的解释是眼泪是悲伤的流泻，眼泪可以洗净罪恶。
　　你背负着罪恶吗？我问她。
　　她说，是的。很重的罪恶。
　　所以，你需要我的眼泪解脱？
　　应该是这样。
　　我会考虑的。
　　你有这个机会。
　　然后，她就被一个男人带走了。那个男人长得真是漂亮极了。安琪儿也很美丽。我不禁联想翩翩。我又笑自己，都现在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会想这些无聊的事情。
　　安琪儿离开后，我想了很久。眼泪是悲伤的流泻口。为什么说眼泪是悲伤的流泻口？安琪儿的话像咒语一般，让人猜不透。而我也不是什么解咒者，我只是一个诅咒人，我是委托者中的一个人。
　　世上有无穷无尽的怨恨。因为在上帝创造万物的时候，都有光与暗两面，人也不会例外。现在有安琪儿的存在，人类的怨恨可以宣泄。被他人怨恨的人会下地狱，怨恨者也会失去眼泪，痛苦的活下去。
　　怨恨，真的是解脱吗？
　　安琪儿真的是上帝的使者吗？
　　她真的可以拯救人类的灵魂吗？
　　安琪儿………….
　　我的思考被妈妈的喊声打断了。她叫我去酱油。
　　乖乖的穿上鞋，拿了钱就赶紧去买酱油了。这种事情在现代的中学生看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我的很多同学都还不知道一瓶酱油要多少钱呢？一群生活在蜜罐里臭孩子！相比较，我的家庭可以说比较困难。我很早就学会了独立，不像很多中学生一样，什么事情都要父母干，我的事情从懂事后就没有让父母插过手了。想买酱油这种小事情我经常干。
　　来到超市时已经快五点了。再过十五分钟，爸爸就会下班回家了。我得赶快买回家，不然妈妈就做不完饭了。
　　可是就在我挑酱油的时候，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背。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物理王老师的笑脸。
　　“买酱油吗？”她凑过来，问我。
　　“是啊。”我简单的回应。真不想多说阿。我不禁在心里叫苦，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她呢？遇见谁不好非要遇见她？我还真是有够倒霉的。
　　但是这些话是绝对不可以说出来的。有哪个中学生会在自己的老师面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可是没见过。
　　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不自在，说：“那你先挑吧。我先回去了。”
　　“老师走好。”
　　虽然讨厌死她了，不过我还是很有礼貌的跟她告别。
　　他临走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明天来一趟我的办公室。我跟你说一下那件事情。”
　　那件事情？我马上明白过来了。
　　我叫住她：“老师，那件事情我明白。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是真心放弃的。”
　　我低着头。老师此刻的神情是什么样的，我跟本不知道。沉默了一下，老师终于道：“我知道了。”
　　然后她就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再发生了。真是倒人胃口。
　　买完酱油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已经开始吃饭了。我走过去，妈妈埋怨道：“怎么这么慢？是不是又看到了喜欢的东西？”
　　“怎么会？我哪有那么多喜欢的东西啊！”我总不能把遇见王老师的事情告诉他们吧。那他们又得问那件事情了。我找了一个借口，说是遇到了的同学说了几句话，所以晚了。
　　爸爸说：“和认识的说几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别跟她生气了。”
　　妈妈撇撇嘴，说：“我就是说这孩子没有什么时间观念。上次也是因为和同学在一起，晚上八点多才回家。”
　　上次………我对上次的事情也很无可奈何啊！如果不是要好的同学非拉着我去一家不错的小店看看，我也不会晚会来的——再说了，我不就那一次吗？妈妈已经说了三遍了。就算是教育，也早该换个新教材了。
　　家长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我嘟哝着。
　　我回房换了一件衣服下来了。
　　爸爸说：“最近，老板经常发脾气。真是搞不懂！估计啊，是不是离婚闹的？”
　　妈妈很惊讶，问：“你们老板要离婚了吗？”
　　爸爸说：“不知道啊。”
　　“那你还是躲着一点儿吧。别让他把脾气发在你身上，那多亏啊！”
　　“我亏多了！”
　　爸爸意外地发了脾气。
　　我只顾埋头吃饭。这种事情，都是所谓的“大人的事情”。我还是个学生，还没有走上社会，用妈妈的说，我只要好好学习，在学校里好好表现就可以了，没必要担心大人的事情。
　　吃完了饭，我连碗也没有送走，就回了房间。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真是不懂事的孩子！都多大了，还不知道把碗送走？真是没话说你了！”
　　爸爸连忙劝道：“唉呀，你怎么老是说他啊？孩子学了一天了，她也累着呢！你让他好好休息吧。”
　　妈妈还在咕哝。
　　我也没有回去收拾。直接回了房间，把门一关，倒在了床上。
　　我闭上眼，脑海里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想到了物理老师说的话。我立马睁开眼睛。怒火愤怒的燃烧，我感到躺着很压抑，便坐了起来。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难受。一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就委屈得想哭。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时间倒转到三天前。

　　课间。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我摸不到头脑，仔细认真地想了想，最近我也没做错什么事情……..不要说最近了，就是平常，我也是让老师放心的学生阿。怎么突然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呢？去办公室可是惹事儿的学生的专利。
　　我去的时候，赚了很多意味深长的目光。
　　小芹有些担心的说：“老师叫你去，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我安慰她，说：“不会拉！老师又不会吃了我。”
　　这也就是安慰她。我自己心里可是没有底的。谁都知道，我们班的物理老师，也是班主任，如果不是真的犯了什么事情，老师是不会轻易的请学生上办公室的……看来，我这次是犯了我自己不知道的严重事情。
　　我惴惴不安的来到办公室。
　　老师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老师。”我叫了一声。把门关上。
　　老师放下手里的笔，看见是我，说：“快过来。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我走过去。站在老师的办公桌前，原来老师在批改作业呢。这么多，他还有时间找我谈话？我撇撇嘴。
　　果然，老师摘了眼镜，露出一副很严肃的神情，却不说一句话。
　　我想他是在考虑措辞吧。
　　难道……..这是件很难说的事情吗？
　　我认不住自己猜测起来。
　　我还没猜出来，老师就开口了：“是这样，老师觉得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老师有件事情想要跟你说说………”
　　老师说了很多话，我也没太仔细听。但是，我听清了他的意思。老师跟我说，让我放弃这一次的入团机会，等以后的机会。
　　我没有反抗什么，眼泪堵住了我的嘴巴。我不能让老师看见我哭的样子，那太出丑了。而且，为了这点事情也不至于哭。可是，我觉得特别委屈，就想哭。
　　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离开老师办公室的。
　　回到班里，小芹连忙问我刚才的事情。我只用了“没事”两个字打发了她。这件事情，我不想再想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下午开班会的时候，负责这次入团事项的王靓走到前面，大声宣布：“这节课，我们要宣布这次即将入团的几名同学——”
　　她宣布名字，我就趴在桌子上开始睡大觉。
　　老师意外的没有批评我。
　　睡觉也只是表面的，谁会真的睡着？听着那些名字，我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放。然而到最后，我竟然听见了王芮的名字？
　　什么？她？
　　我一下子从桌子上起来了。我想那时候我的表情一定很恐怖，要不然讲台上的王靓也不会突然停下来，惊讶得看着我。
　　王老师走出来，说：“怎么了？”
　　王靓指着我，说：“肖葳她………”
　　王老师也看向我，表情有些复杂，说：“有事吗？”
　　我意识到自己出丑了。
　　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我肚子疼，我想去趟厕所。”
　　老师像是送了口气似的摆摆手，说：“快去吧。”
　　我听话的去了厕所。
　　到了厕所，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老师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这样呢？虽然，她喜欢王靓，王芮又是王靓的好朋友，可是，他也不能假公济私的帮王芮啊！
　　那为什么把我换下来？
　　哦，一定是因为我向来和王芮的关系不好，最近又得罪了她。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王靓帮助王芮得到入团的名额，所以她就要换下一个人。那个倒霉的人就是我。我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想打人，我真想冲进去揍他们一顿。
　　可这是不理智的。
　　我仔细的把这件事情想了想，我想明白了。如果不是王老师同意，那他们也没有办法。所以，这都是老师的错。老师不应该帮助他们。
　　不过，我也自认倒霉。谁让我在班里是出了名的“正义使者”呢。谁不敢说的事情，我都敢说。谁不敢做的事情，我也敢做。我只所以得罪王芮，也是因为上次开班会时，我公然批评了王芮的不做值日的行为。从那以后，我们就对上了。
　　但是，我有错吗？错的不是她吗？为什么倒霉的人竟是我呢？真想不明白。

　　后来，我从网络上得知了安琪儿的存在。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所以就想试试。可谁知，我竟真的把安琪儿召唤出来了？
　　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就和她签订了契约，得到了现在的这个装着我眼泪的玻璃瓶。
　　我对这件事情深信不疑。
　　我坚信，安琪儿一定会替我雪恨的。

　　可是，我还不能与她交换契约。我还没有考虑好。
　　我在想，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情，我至于把老师……..送下地狱吗？并且，献出我一生的眼泪？我会不会太亏了？
　　这种一生的事情还是要考虑清楚了再说。不然可是没法后悔的。

　　第二天，新的一周开始了。
　　来到学校，还没进班门，小芹就告诉我，王老师要我马上去他办公室。
　　大早上？
　　但是，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不禁感到无奈。我都已经放弃了，怎么还要找我谈话？真是太欺负人了。
　　怀着一肚子气，我绷着脸到了办公室。
　　“老师。”
　　“阿，肖葳这么早就到了？”老师笑着说。
　　“没您早。”我小声嘀咕了一声。当然，老师不会听到的。
　　他把我叫到窗边，很郑重的跟我说：“肖葳，老师想了很多。老师觉得，这么做对你太不公平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
　　他说什么？对我……不公平？我不会听错了吧！
　　可是老师却很清楚地对我说：“这件事情，老师要告诉你。其实，老师也很无奈，因为就你入团这件事情，王靓是怎么说也不同意的。她跟我说，其他的团员也不同意你入——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如果大家都不同意，那么……..”
　　“我明白。可是，他为什么不同意？”
　　“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面的原因。”老师朝我眨眨眼睛。
　　我很聪明，所以很快的猜出来了。
　　这一定和王芮有关。
　　我非常感谢老师把真相告诉我，在她没有下地狱之前。
　　该死的人不是老师，而是他们。
　　你们才真正的应该下地狱。

　　我若无其事的回到班里。王芮和王靓坐在位子上斜眼打量着我。
　　“别理他们。”小芹白了他们一眼，拉着我坐到位子上。
　　“老师跟你说了什么？”小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
　　我笑笑，说：“没什么。”
　　“我本来想那天问你的，但是……..你入团是怎么回事啊？”
　　小芹果然问了。
　　我没有理由瞒着她。我把老师后来跟我说的话告诉给她。
　　“怎么这样！”小芹大声叫起来。
　　这倒好，把那两个臭虫叫过来了。
　　“怎么了？”王芮不坏好意的笑着。
　　她对我一向是不怀好意的。我也习以为常了。倒是小芹，每次王芮露出这样的笑，小芹都忍不住说上两句。但这次，他没有。
　　小芹说：“你们两个人………太可恶了！”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全班的关注。
　　王靓诡笑起来，说：“你怎么这样说同学呢？”
　　她的样子让我想到了清后宫里那些奸诈的后妃。真的很像。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站起来，说：“我替小芹道歉。”
　　王芮看是我，笑得更恶心了，说：“真是对不起，这次入团的事情。真是没想到，老师竟然把你换成了我。”
　　“那还不是你们……….”小芹气急之下，差点把真相说出来。还好我拦的及时，要不老师就难做了。
　　我说：“那是老师选择的。”
　　“还不是自己表现得不好。”王靓说。
　　王芮也接着说：“肖葳这次的考试成绩太差了，老师一定觉得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团员。”
　　“考得再差也在你前面。”小芹脱口而出。
　　王芮也没生气，只是说：“可是她品行不行啊，那也当不上团员！”
　　她们最后说了什么，我也没听。反正我也没有生气。跟这种臭虫生气，我也是臭虫了。倒是小芹，我真是很担心她。
　　我安慰她：“没事的。就这么点小事………”
　　可小芹却说：“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那一刹，我愣住了。
　　她的神情和我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突然感到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
　　小芹她………不会和我一样…….请安琪儿吧？
　　一定不会的。我安慰自己。

　　晚上放学回到家，吃过了晚饭，我便回了房间。
　　“你回来了。”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我被吓了一跳。
　　听………那好像是安琪儿的声音？
　　我朝阳台的方向看去，一个女孩儿站在那里。
　　不用说，那一定是安琪儿。只是，她现在来这里做什么？我…….我赶紧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瓶，还好没有碎。我松了口气。既然没有交换契约，那她………？
　　“把你的玻璃瓶交给我。”她伸出手。
　　我一头雾水，问：“为什么？”
　　“因为你的怨恨已经被消除了。”
　　安琪儿静静的说。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你说什么？我的怨恨被消除了？可是………”
　　我感觉这就像做梦一样。不能相信。
　　可是安琪儿接下来的话险些让我晕倒。
　　她说：“是一个叫小芹的女孩儿，已经把那些人送下地狱了。”
　　小芹？果然，小芹她………我觉得脑袋越来越糊涂，我尽量保持清醒，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
　　我说：“那她………”
　　“她已经死了。”
　　我吓的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我感到自己的血液慢慢的冷却掉，我听见脸色失去血色的声音。
　　我…….不能相信。小芹她……怎么会死？不是说，代价只是眼泪吗？
　　安琪儿似乎看穿了我的心，她解释说：“因为她要消除的人太多，代价不够，所以我就和她交换了生命。她很快就同意了。”
　　为什么要同意？为什么要同意！小芹，小芹！我该怎么办？！
　　安琪儿走到我面前，说：“给我。”
　　我呆呆的从口袋里掏出玻璃瓶，交给安琪儿。眼里，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泪水覆盖了一切。
　　安琪儿只是安静的离开。
　　她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我想安慰自己，这是一个梦，小芹没有死。可是感觉着空荡荡的口袋，任何的自我安慰都是徒劳。
　　小芹消失了。她…….也下地狱了吗？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我想要的啊！
　　我最爱的小芹……….我最爱的小芹！她，已经堕入地狱了……..

　　* * * *
　　“那个女孩儿，没有错…….”望着三涂川的河水静静的飘来那个红色的小船，我转身，看着依诺卡，想从他的眼里得到答案。然而，他深邃的黑色瞳仁里，除了那一抹始终笼罩着的淡漠以外，什么也没有。
　　依诺卡的心，经历了七百多年的沉淀，也许如今任何的悲伤都无法再颤动他。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了逐渐飘向地狱之门的红色小船。
　　摇曳的曼朱沙华，代替我，流下了泪滴。
　　为那逝去的灵魂…….做最后的祈祷。

　　* * * *
　　小芹消失了。
　　她为我的怨恨堕入了地狱。
　　我终于能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了。
　　怨恨………害人亦害己。
　　我失去小芹，不是失去了一个朋友，而是再也找不回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我的一生，都会背负这份罪恶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