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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林是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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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这种东西,怎么说呢?有时候贯穿了一些人的一生。
穆燐烁回忆起了过去,在纪深的要求下,说起他和照片上那个孩子的过去。在这段过去听完之前,纪深就以“我”这个人称来称呼那个孩子了。
那是一个是少年和一个还只能算是儿童的他们的当年。
如今,讲着过去的人说,他当时也是“一见钟情”。
穆燐烁从小就被关在一间“特殊学校”里,那里有一个“老师”全天候在他身边等待着他的吩咐,除了必要的课业由专人来教授和晚上休息以外,他几乎就住在了为他而设的学校图书馆。
他每次走过那些作为幌子的“特殊儿童”教室的时候,总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一眼,这对他来说的“其他人”。这是他的母亲为他制造的没有纷争世界的假象。
那些孩子要不是过于呆滞地傻笑尖叫,就是神情空洞,早晨见人坐在木马上摇啊摇着,下午再经过的时,他还是坐在木马上摇啊摇,就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他对这样的生活早已有所不甘,想要离开这没有正常人的地方,一天一天数着剩下一年多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不再那么渴望能够离开这里。
那天,他路过那间教室,见到多了一个孩子。
这本不是多稀奇的事,但他发现那个孩子有所不同。
那孩子虽然满脸的胆怯和畏缩,整个人都蜷在教室的角落,但他的一双眼睛却那么灵动,像是一个好好的孩子,活着的。
于是他第一次放下姿态,走了进去。
穆燐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那个小孩子似乎更害怕了,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红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抬眼可怜兮兮地看了穆燐烁一眼,跟触到了伤心事一样低下头,轻轻地摇了摇。
“你不知道?”
孩子又摇了摇头。
现在想来,穆燐烁也惊讶于那时候他竟然这么有耐心。
因为常年被关在一个地方,不能离开这个被规定好的豆腐干大小的一块地方,他变得很暴躁,甚至给他讲课的老师都会因为出一点错,而被他骂得第二天不敢再来。
他有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三四岁孩子身上的戾气。这戾气却在这个看起来胆小到不行的孩子面前,完全隐匿。
万一这本就一声都不敢吭的孩子被他吓着怎么办?这大概就是他当时的潜意识。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穆燐烁向他伸出了手。
孩子抬起了头,慢慢把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一点,但是才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摇头。
“你很想出去吧?没关系,跟我走,老师不会说的。”穆燐烁尽量笑得温和,“来。”
圆嘟嘟的小手又慢慢伸出来,才松开拳头,就被穆燐烁牢牢握住。小手掌里温温热热,还湿湿的,但他丝毫没有放开的念头。
带着他,放慢脚步在楼底下的小花园晃了一圈,还买了个纸杯蛋糕塞给他,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看着他满眼放光地捧着纸杯蛋糕,就这么看了半天。
“喜欢吗?”
他点头,但神色挣扎。
“喜欢就吃吧,明天再买。”
他犹豫了一下,把纸杯蛋糕塞回穆燐烁手里,摇摇头。
“怎么了?我又不是坏人。”
他有些惊讶,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终于吐出了如蚊子叫一样轻的声音,“不……不是,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他又摇了摇头,不着痕迹地偷看一眼穆燐烁手里的蛋糕,再次低下头去。
“嗯?”
“不……不认识。”
穆燐烁笑出来,开始长篇大论地自我介绍,哄了大半个小时,最后逼着这“好玩儿”的小孩叫了他一声哥哥。这下小孩终于肯收下蛋糕,小小地咬一口,笑得令人觉得他在发光。
穆燐烁见到了这十四年“囚禁”生活里的第一束光。
之后这小孩就常常被穆燐烁带在身边,穆燐烁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动不动就抱着让他坐在腿上。这小孩对他亲切许多,对别人却还是那样,畏畏缩缩的,见了管他们的老师都不肯说一句话。
有一次,穆燐烁看经济学的书,实在是枯燥,趴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摊开的书上放着一朵纸头折的花。纸是普通的练习本的纸,折得却格外认真,每一条边都用指甲好好掐过。
“你折的?”
点点头。
“哪里学的?”
小孩蹦跶蹦跶地跑到最后一个书橱,爬上专门拿书的梯子,指着一本书,再看看穆燐烁。穆燐烁走过去一看,竟然是本折纸书,他这才想起来,前不久他让人买一点小学生会喜欢的书。
从此,这个图书馆从穆燐烁专有的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
“为什么送我?”
“谢……谢谢你……”
“谢我什么?”
“对我……好。”
小孩话说得不清楚,还漏了一点,少说一个“只”字。
其实,他想谢谢穆燐烁的是——这个哥哥只对他这一个小孩好。
穆燐烁发现只要吃到甜的东西,这小家伙就会满眼放光。
听小孩的老师说,小孩的家长是个医生,不让他吃,也要老师别给他吃这些。穆燐烁回,我又不是老师,就把这话顶回去。
但这小孩毕竟每天都是要回家的,如果被发现了,日子难过的也是这小孩。于是穆燐烁买了儿童用的牙膏牙刷,每天在这小孩放学之前,掰开他的嘴巴,替他认认真真地刷牙。
被人刷牙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小孩不喜欢,有时候还掉两颗泪豆豆。
穆燐烁就哄他,说这也是对你好,牙齿要是不刷干净,以后蛀牙了会牙疼,而且再也不能吃甜的东西了。
谁知道小孩想了想,“我……我也帮你。”
穆燐烁错愕,这小孩说要帮他刷牙?原本应该开口就拒绝的,可那目光让人无法拒绝,第二天放牙刷杯的地方就又多了一个穆燐烁的杯子。
让穆燐烁更哭笑不得的是,小孩子下手没轻重,开始还会刷出血。他倒还没怎么样,小孩就先惊慌失措起来。好半天,穆燐烁才能把他安抚好。这小孩倒是真的好玩,这血又不是他的,见了还要哭,有时候甚至哭累了就趴穆燐烁怀里睡着了。
后来,那小孩刷牙的水平可谓是一日千里,就是穆燐烁次次要蹲到腿脚发麻,再后来那小孩竟然自己发现了,拿了个很矮的小凳子放在面前,“哥哥……坐。”
这样,穆燐烁才算的是能真的“享受”这小孩子每天地对他好。
一年的时间很快,穆燐烁的母亲死前决定让穆燐烁到读高中的年纪就离开这里。和普通人一起上学,读寄宿制高中。要走那天,穆燐烁和小孩拍了张照片,就是纪深后来“偷”的那张。
因为听说哥哥要走,小孩怎么样都发不出光,笑不出来,所以穆燐烁只好手动地拉起他的嘴角逼着他笑。
自由总是让人心驰神往,得到以后,很容易让人快乐地忘乎所以。
当穆燐烁再想起那个小城市里的小孩子时,已经过了三年了。他回去后,听说那孩子在他走后常常会问哥哥还回不回来,一开始老师们回答他会的,可时间越来越久,老师们的回答变得越来越不肯定,到最后变成了,“等你长大了,他就会来看你了。”
孤儿院式的安慰。
小孩又在那待了一年,后来听说因为能和家长算是正常地交流了,所以又被送回了普通的学校,出人意料的是学业没有跟不上同学的迹象。
他的沉默不再病态到学校逼着他退学。
穆燐烁当时十三四岁,能记得几乎全部的事,而纪深因为年龄还小,记忆里只有一些很零碎的片段。但纸杯蛋糕的事他记得,刷牙的事也有映象,只是那个哥哥的样子已经模糊,记不清楚了。
怎么都想不到,那时候的哥哥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纪深终于如愿以偿地听了那个让他原本有点嫉妒的孩子和穆燐烁之间的故事。他之前还在想,要是他也那么小就认识穆燐烁多好,谁知道,那就是他,谁还知道,原来他从小就那么喜欢他。
“后来我才发现,你一直没告诉我你名字。”穆燐烁是在解释他没去找他?
纪深笑起来,才不揭穿他,穆燐烁想找一个人,即使没有名字,能有多难?
这时候,门铃响了。
晚上十一点多,谁在这个时候来?打开门一看,还能有谁,华世的何总裁,估计是才下班就过来了。
穆燐烁看一眼满脸疲惫的何煜明,“进来吧。”
“不进去了,这个给你们。”何煜明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穆燐烁。
穆燐烁拆开,翻开看了一眼,递给纪深。
纪深拿着何煜明和魏小姐结婚的请帖一脸诧异地看着何煜明。他这么急,才订婚半年不到就结婚?
“到时候一定要来。”客套的话还是要说。
穆燐烁深深地看他一眼,“当然,给你包个最大的红包。”
何煜明垂了垂眼睛,“心意到就好,放十块也一样。”
说罢,又隔了好一会,就在穆燐烁以为他就要走了,打算关门的时候,何煜明抬眼看向纪深,极为郑重其事地说:“不要让林非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