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山海经】浅情人不知 ...
-
君子国在其北,衣冠带剑,食兽,使二文虎在旁,其人好让不争。有薰华草,朝生夕死。
――《山海经·海外东经》
阳光斜斜地从窗里照进来,给榻上面色苍白的俊美男子增了几分暖意,顺带着连眼角的红色莲花纹样都鲜明了几分。
“君祈睿,朝暮死了。”君墨岑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毫不犹豫地挥袖而去。
榻上的男子仿佛还没从沉睡中醒来,怔愣片刻,黑眸里的痛楚缓缓氤氲开来。
白朝暮是大司命君麓不久前亲自带回司天殿的,司天殿由此有了除去大司命和他以外的人入住。
他不知道白朝暮的身份,也不好奇为何初见她时她是个玉雪可爱的女童而几日后却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只是以沉默来应对她巧笑嫣然的“睿师兄!”,以背影来回答她写满期盼的目光,甚至只演示一遍剑法,在她出错时便以端重剑惩之,而白朝暮亦是倔强。
“阿睿,朝暮可是女孩子。”君墨岑几次来司天殿撞见大雪纷飞下端剑而立的白朝暮,都会如此说道。
而他只是淡淡地看向白朝暮,“你愿意跟岑习剑吗?比这轻松。”
白朝暮端着重剑的手臂微微发抖,精致的面容上凝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却依然倔强摇头。
君祈睿转向君墨岑,俊美的脸上波澜不惊,眼角象征着少司命身份的红莲纹样为他的冷清平添几分妖冶。
薄唇轻启,他淡然地如同冰雪,“错而受罚,多么合理。”
可是后来,他方才知道,错而能改,多么合理。
白朝暮在君领司倍受大家宠爱,对她示好的才俊比比皆是。
而她皆一笑而过,纵使笑起来眉间绘着的银色花朵熠熠生辉,也比不过如同装满黑山白水的眸子。
刚来时她是个五六岁的女童,第三日是个十三四岁少女,第五日看上去就有十五六岁了,像一朵花缓缓绽放,袅袅婷婷,赏心悦目。
对着众人的好奇,她只笑不语,却问他,“睿师兄,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吗?”
他抚弄着卧在身侧的两只白虎,虎御与虎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好奇能改变什么呢?”
他头也不抬,没注意到白朝暮眼里有什么在缓缓熄灭。
那时是她来到司天殿的第六天。
自那之后,他有三日未见到白朝暮,自己在竹苑练剑时,一袭白袍的大司命君麓走过。
“师傅。”他收剑行礼,“白朝暮呢?”她已经一连三日都未来练剑了,他微微蹙眉。
“朝暮啊,墨岑带她出去玩了。”
君墨岑带她出去玩了?
他的眉蹙得更紧了,努力压下心头莫名的不愉,恭敬地回答了一句知道了。
然而君麓并没立刻离开,而是微微叹了口气,“祈睿,对朝暮好一点吧。”
不然,你日后定然是要后悔的。
白朝暮回来时头上带着一个花环,花环上开满一种白色的花朵,像极铃兰,却又不是铃兰。
君祈睿冷淡地瞥着她,不知为何只觉与君墨岑站在一起的她面上洋溢着的甜笑格外刺眼。
听得有人夸道:“朝暮你的手可真巧,花环真好看。”
白朝暮取下头上精巧的花环,笑着转向身侧含笑而立的君墨岑,“是岑哥哥编的呢。”
岑哥哥……君祈睿越过众人,看见君墨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温柔。
君祈睿隐于袍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收紧,他微微蹙眉,不懂自己为何会有如此下意识的动作。
白朝暮知道君祈睿一向讨厌人多嘈杂的地方,不曾想眸光一扫发现人群中那道挺拔的身影,脱口而出的“睿师兄……”被他冷淡地转身打断。
君墨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写满遗憾的小脸,阿睿很少有此般在人前失态拂袖离去的时候呢。
“朝暮。”他从她手里拿过那个花环,细心地为她正戴在头上,手指拂过她柔顺的额发,君墨岑笑意愈发柔软。
司天殿。
君祈睿搁下笔,目光不经意间略过窗边摆着的面具,红白相间,是一个讨喜的狐狸面。
明日便是农历正月十五,举国欢庆的上元节。
他伸手拿过那个狐狸面,细细端详,这是早上习剑时,白朝暮递给他的。想起君墨岑有一个相同的狐狸面,他拿着面具的手一顿,改把它放置在手边。
门外传来扣门声。
“睿师兄,明天晚上去看灯吗?”少女特有的清脆声音透过窗棂。
君祈睿沉默,一向利落的拒绝却犹豫片刻,他好像越来越说不出拒绝她的话。
他双眸微阖,十二岁被选入君领司,改姓君接任少司命,仿佛是对少司命的诅咒一般,命格通天却少有人活过及冠。,冠礼仿佛就是场葬礼。
白朝暮立在门口听得里面悄无声息,不禁又扣了扣门。
还未张口,就听得里面冷清的一声“不去。”
白朝暮有些低落,默默地收回手。
门后的君祈睿突然用力按着心脏的位置,薄唇煞白,额上迅速渗出一片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苦笑一下,半个月之后,便是自己及冠之时,如今虚弱之感出现的突兀又明显,他甚至连清晨舞剑一个时辰都难以维持了。
手堪堪扶住桌角,不防带掉了一个白玉杯,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立刻传来问询声,“睿师兄?你怎么了?”
他因着胸口的钝痛一时失语,等不到回应的白朝暮破门而入。
一袭绣金黑袍,君祈睿跌坐在地上,俊美的面容此刻比起往日却是十分狼狈,惨白而痛楚,按住胸口的手青筋毕露。
而他见到她进来却是暴怒,高傲如他怎么能允许自己这副模样被他人看去?
“滚出去!”
白朝暮怔怔地立了片刻,“师兄……”
“滚!”
第二日白朝暮没来找他,只是当他清晨出门时,发现门外放置着的食盒里放着一碗温热的浮元子。
竹苑。
“起手……格挡……反身……”温柔的指导隐隐传来。
听出这是君墨岑的声音,君祈睿蹙眉,握着腰间剑柄的手紧了紧。
君墨岑握着白朝暮的手腕,熟练地挽了个剑花,直指君祈睿来的方向。
二人俱着白衣,娇俏与清朗,看上去竟是如天作之合。君墨岑收手,脸颊若有若无地擦过白朝暮的鬓发,亲昵无比。
君祈睿心口微微一窒,他想过白朝暮那日走后的种种情态,却未料到她在君墨岑身侧如此平静地对他灿然一笑。
白朝暮也并未唤他,只是低声对着君墨岑说了一句什么,而后二人不打招呼便离去了。
君祈睿站在原地仿佛生了根,他无比清晰地看见君墨岑眼里的宠溺,仿佛是一种秘而不宣的挑衅。
他失神地站在那里,直至身体支持不住,才缓缓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而此刻的君墨岑与白朝暮,正是在一家花灯作坊里。
白朝暮拿着一个八角的灯架,正在灯壁上扎数圈竹圈。君墨岑将稀释好的灯胶递给她。
“先将灯胶均匀平刷在灯架上,裱一层湖纱,刷平后再粘上一层纸,注意接缝。”君墨岑提醒着她的动作。
“喔。”白朝暮乖巧地应下来,十分认真地操作着,等第一个八角宫灯干的的时间里她又重新扎了一个兔儿灯。
君墨岑看她在干透了的灯壁上绘着银色的小花,每一朵都像她眉间的纹绘。
“朝暮。”他欲言又止。
他上次并不是带她出去玩耍,而是去了君子国的南野融合她的原身,他此生都会记得那日的错愕。
白朝暮不是人类亦不是帝神,她的原身而是一株朝生夕死的薰华草,因其朝生夕死,一株能凝成精魄的薰华草便分外罕见。
而这她却只有十四日的生命,天帝垂怜,便许她一个愿望,自古以来白朝暮的同类们,皆是乞求一段足够长的生命。
白朝暮把画好的花灯往一旁一放,拿起那盏兔儿灯,笑道,“这兔儿灯耳朵有点歪,岑哥哥不会嫌弃吧?”
君墨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话,她还有三天时间。白朝暮不知在灯壁上写了什么,他凑过去看时,灯壁上却又干净如初。
他心下了然,知这是送给君祈睿的,只是……
“你不给自己做一盏吗?”
白朝暮极好地藏起眼底的凉意,人死如灯灭……要灯来做甚?
但她还是狡黠一笑,“不是有岑哥哥在的吗?”
十里长街,繁灯如河。
“朝暮……”白朝暮只顾着去看眼前一盏一盏的花灯,听得一声隐约的唤,方才发觉自己与君墨岑已经走散。
面前漂浮着深深浅浅的暖黄,漂亮的如同夏日萤火,她伸手触碰一盏锦鲤灯下坠着的流苏,却看见锦鲤灯背后一袭白衣戴着狐狸面的少年,青丝披散,是君墨岑方才的模样。
看起来,却有些莫名的陌生感,那是……君墨岑吗?
君祈睿隐在面容下的脸晦暗不明,白朝暮隔着重重人群,对他笑,杏眸潋滟生波。
“岑哥哥!”白朝暮分开人群在万点灯火里向他跑来,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却发觉他身子一僵。
她心下大骇,难道……她迅速放开手后退一步,君祈睿见她如临大敌一般的阵势,不禁抿唇。
“睿师兄……”她声音细如蚊鸣,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提起手中的八角宫灯,讪讪地问,“师兄,这是我给你做的灯,你要不要……”
出乎她的意料,君祈睿伸手接过,转身,“不是想看灯么?走吧。”
如果没有后来,那这一夜便是像有人说的那样,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君祈睿带着她立在君都的制高点俯瞰着灯火万家,却被她抱住,额头抵在他胸口,“师兄……我喜欢你。”
君祈睿的面具早已摘下,神色复杂,他……是个将死之人,何必给她希望?不如……将她交给君墨岑吧。挣开她的手,他缓缓说了一句。
“很晚了,回去吧。”
后来的后来,每每想起此景,便觉得胸口她抵过的地方,钝痛难忍。
白朝暮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还有隐隐的如释重负,仿佛早知道如此一般,她拽着他的衣袖,“师兄,陪我三日好不好?”
她的神情与往日无异,却又隐隐令人生疑,他应下来。
那三日,白朝暮照顾他的起居事事亲为,除却睡觉基本上都在他身侧呆着,君祈睿对着面前摊着的书本蹙眉,余光中她一直对着自己发呆,眼中隐隐光华浮动。
想要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松开捂住唇的手帕,看都不看,喉咙中的腥甜提醒着他,他时日无多。
他合起书,冷淡地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眼见着门合上,他再也支持不住,起身踉踉跄跄倒在榻上。
“祈睿……”
“君祈睿你给我醒过来……”
“师兄……再见了……”
仿佛是一场长得令人沉溺的梦,梦里各种纷至沓来,但是白朝暮与他道别的场景却是如此鲜明。
他从榻上挺身坐起,入目是静守在一旁的君麓与君墨岑,再无他人。
“朝暮呢?”他开口,声音艰涩。
君墨岑手握成拳,“君祈睿,朝暮死了。”说罢挥袖而去。
他瞳孔瞬间紧缩,望向君麓,君麓和蔼的面容此刻显得几分萧索,无言地默认。
日已西斜,他怔怔地坐在榻上,耳畔重复着午后听到的一切。
“有薰华草,朝生暮死。那便是朝暮,只有十四天寿命的她本可以用天帝赐予薰华的愿望活下去,但是她选择了魂飞魄散来换你长命百岁。”
“……君祈睿,她只有十四天的生命你都不肯对她好一点,如果不是你,她根本就不会死。”
“她不肯告诉你,不光是你不问,而是更不想要你的怜悯,可是君祈睿,你真的会怜悯吗?”
他回过神来已是天色全黑,瞥见桌上那盏八角宫灯,他跌跌撞撞起身,点燃它。
灯壁上在暖光里密密麻麻盛开的薰华花,像是一片银色的火焰,他怔怔地看着那灯。
命格通天又如何,她终究是魂飞魄散了……
随着那灯亮度的增加,灯壁上缓缓显出一列棕色的纂字。
“浅情人不知。”
他置在灯上的手狠狠一颤,薄情的人又如何知晓,她终究还是含怨的吧,不然也不会把这样的句子留给自己。
那灯就那样静静地燃烧着,他静默地看着,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缭绕而散。他仿佛又看见她立在窗边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自此,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