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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海经】大漠沙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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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向,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妭,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
―――《山海经·大荒北经》
赤水以北,入目萧瑟清冷,无论何时永远是一片不雨的苍茫。
细软的白沙上有个女子,青衣却白发,抱膝默坐,目光悠远地看着梧西洲的方向。
“起风了。”身后突然闪现的玄袍男子抖开手中的白鹤氅,将要披在她肩上时,她微微一侧,他的手便落了空。
“叔均,身为田祖,不事百谷,反而日日来我这赤水以北,”那女子连头都未回,似是微微嗤笑一声“不必可怜我回不得上界,我绿魃在此亦能活的自在。”
叔均为她理了理鹤氅的领子,思绪却不在此刻。
第一次见她时,是在上界的一场宴会上,她鸦羽青丝扎成系绿绦的垂环双髻,青纱下的面容若隐若现,轻便的青绿小衣,腰束嵌着榴石的玉带,上臂缠着青黛色绸袖,腕上带着四五个银青的镯子。
一众衣香鬓影里最显眼的莫过于素手执匕,身披青纱本该秀致的她,含着几分英气与不可琢磨的吸引力。
只可惜,她状似无意望着的人从未抬眸看她,那袭潋滟白衣倒是出尘,他也认得,黄帝座下有名的战将,应筠。
面前的女子动了动,叔均拉回思绪,绿魃微微回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他有些泛白的唇,没有一点笑意地勾唇,“我是旱魃,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是了,绿魃是旱魃,所过之处草木萎蔫枯黄土地干涸皲裂,从初见到现在,她均是青衣,层层叠叠深深浅浅,恐怕心底亦是渴望着一片绿。
纵使那片绿从始至终都不属于她。
绿魃起身,向着大漠深处款款走去,身姿挺拔一如从前。
从前的她,骑着金瞳红鬃的吉量,跃马横刀,迎着蚩尤云集的军马,猎猎作响的飒爽。
而不是现在这般,三千青丝成雪,屈居赤水以北。
绿魃迎着干凛的风缓步向着漠深居走去,眼前是雪一般的白,苍茫而厚重,丝毫不似那人深爱的白,飘逸而灵动。
应筠……她默默咀嚼着他的名字,唇边扬起轻笑,只是那笑意微微怅惘。
他与她也算得上相识,再近些,堪堪算得上相熟,最初听得他在人前驳斥言她性情苍凉的人,一向淡泊的她对他生了几分好奇之心,后来种种证明,有些对他人的好奇,无异于在自己心上种下覆灭的缘由。
她与昆仑的钦原一向莫名不和,众神亦多是八卦之人,某日论到神性不知谁说了一句,若说凉薄莫非绿魃,钦原顺势将她的凉薄历历数来,一直持盏笑而不语的应筠却开了口,昆仑炎山之周凉得出奇却能焚尽天下之物,怎可由表取断?
或许只是一句无心之言,她却如同中了蛊一般,听说此事后在应筠所在的凶黎土丘山周转了好几圈,直至青翠的山多了一圈枯黄的山脚,她方觉自己做了多么蠢的事情,亦明了自己已经深陷其中。
许久后,一次笑谈,她方知他是知道她去过凶黎土丘山的,初听时是蓦然欣喜,而现在想来,他竟是比她还凉薄的人,因为是同类,所以方有那句驳斥。
她从未明言或暗示过自己的心思,只是听得他出征便独自向黄帝请战,应筠征讨谋害上神的贰负与危那日,她与叛党缠斗无法脱身,眼睁睁看着一支冷箭扎进他的背心,他因此战后在疏属山中休养半月有余。
细细想来,纵使相隔两步,那也是二人离得最近的日子了。
在疏属山的半月,她与他共议战事,弈棋浅酌,因着二人一人控水一人致旱,彼此不得近对方两步以内,倒也相安无事。
闲来趁着月色练剑,应筠顾忌扯动伤口只是立在一旁指点着她剑法,灿白的月光从剑身上流泻而下,竟让她有了一种想要让时光就此停滞的想法,停在此刻,停在疏属山别无他人的夜里,停在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里,停在他唇角云淡风轻的浅笑里。
她以为自己与他而言是特别的,直到听说云雨山的青栾药树对每个前去采药的人问询应筠的近况。叔均前来找她时还特意提醒过她,她却没有理会。
不过是一颗药树罢了,应筠比她大了足足两千岁,纵使他不会与一个征战沙场的女子并肩,也应该寻个年岁相当的神女,怎么也轮不到这样一个连形都未化的树灵。
然而知道他为她起名唤作青染时,她一颗心终是惊疑不定起来,这几百年,他居然一直记得她?
她实在是没按捺住,赶往云雨山。
青染,确实是个好名字,似乎是为她而存在的,娇小玲珑的少女,笑靥如花,一颦一笑均是娇憨风情,身侧的赤朱锦袍的少年却是祝融之子太子长琴,对他看青染时温润宠溺的目光她了然一笑,只是恐怕太子长琴此番要铩羽而归了。
太子长琴走后,她方显出身形,向那坐着少女的树下走去,她赤着脚,白皙的小腿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似在秋千架上一般。
“若是来取药的话,要先回答我的问题哦。”少女清脆的声音掺杂着笑意,澄澈得令人心折。
“我不是来取药的。”绿魃打断她的话。
她想起青染那次对她说的话,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
与应筠最后一次并肩作战,是在冀州原野对战蚩尤,她在队伍里瞥见一抹赤朱,一怔,太子长琴?上神祝融不是将其禁足了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黄帝的先锋擂起夔兽皮制成的巨鼓,那声音直抵灵魂,激起每个人心中最原始杀意与戾气,蚩尤的军队里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反射着着摄人心魄的寒光,她往那里一瞥,无意间发觉两个熟悉的身影,而此刻应筠的身前却已掀起滔天的巨浪!
“不要!”她大喊一声打马向前,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是风伯雨师!应筠虽可控水,但他终究不是水君,只会被二人拖住直至神力衰竭而死!
再次回想起来,她都讶于自己近乎赴死的举动,须臾之间她结好共生咒印,与之一损俱损同生共死。
那时她只知道,他不能死。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除却无数死伤,唯有他与她神力耗尽,倘若她没有那般做,应筠,必死无疑。
对于这一结果,她其实有些暗地的欣喜,此生无法返回上界,在凡尘之中慢慢老去,未尝不是好事。
可是她却忘了,她想与之终老的人,根本就不爱她,百步之遥,不爱的人连仅余的一步都不会迈出。
应筠所在的梧西洲,她只去过一次,恰逢一红一白两厢对峙,她慌忙隐在树后。
屏气敛声间没注意太子长琴临走时向她所在的方向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
彼时她脑海里回放的都是太子长琴的字字句句。
青染放弃上界药树的身份,甘愿忍受魂剥魄离之痛附魂于凤凰身上,跟随竖亥步行测地。
凤凰,梧西洲,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她忽然觉得悲凉。
也许青染是对的。
她问她,求之不得,何解?
她笑,妄求之。
妄求之,他是她的求而不得,正如悲剧总是比喜剧令人惊心动魄,得不到的永远比已有的印象深刻。
她勾唇,缓缓转身,如来时一般安静地离开了。
很快,接到上界送来的帝谕,绿魃没看到具体内容,因为叔均带着它返回了上界。
“旱魃于击杀蚩尤一战而言是功臣,怎可因其致旱而将其变相流放!”叔均一字一句地反驳天帝。
天帝蹙眉,上言绿魃致旱境况严重的折子堆了一堆。
“那依你,该当如何。”
“臣以为,将之置于赤水以北,赤水两年泛滥屡治无效,故此最为合适。”
第二次帝谕来时,绿魃仅仅只瞥了一眼,赤水以北?倒是与叔均的封地白漠有些类似,都是白沙接天。
她想起那纸帝谕,微微抿唇,后来偶遇太子长琴,二人颇惺惺相惜,寻了处酒家,把酒话谈。
他不胜酒力,频频提及青染,他陪从她魄生到化形渡过几百年的岁月,不及应筠与她的几个日夜。
她只是笑,难道她不是么?她追随着他辗转征战,为他结下禁咒神力全失,而他心心念念的只是另一个她。
绿魃的目光越过太子长琴投向远方,手无意识的顺了顺抚了抚胸前垂落的白发,白的冷而无情,恰似她的漠深居。
她的笑容微微怅惘,大漠沙如雪,而他,终究不是属于她的那片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