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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缘-西岳庙 我缓缓地睁 ...

  •   我缓缓地睁开眼,四周是一望无尽的黑暗,吞没般的,将我包裹着。是入夜了么?我不知道,许是吧,否则,我怎会听见远处山际起伏的狼嚎,像是哭泣的声音,可是为我?
      闭上眼,黑暗渐渐散去,将自己沉浸到记忆的深处,那些个缤纷绚烂,奢华夺目的色彩,这才一点一点的,在我的周围点缀,铺洒,描绘出那副最令我心醉的景象。
      十六年了,我被压在这不见天日的山下已经十六年了。
      依旧记得王母将她那至高无上的权杖挥向我的瞬间,全身像被火烧般撕心裂肺的痛楚,然后,然后我便犹如断线的纸鸢般,无所依托地掉入了我心心念念的凡尘,只是这次,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的碎石,密密层层地摞叠在我身上,将那灼人的日光一点一点掩去,掩去,直至最后,掩成一片悄无声息的黑暗。所幸我无肉身,否则,定被毁得犹如我身边的花草般,支离破碎。
      十六年呵,短暂又冗长的十六年。对于习惯了天界百年如云烟的我来说,本该是浮光掠影,弹指瞬间的事。可为什么,我会有那种经历了沧海桑田般的感觉,像是过了十六万年,是这无止尽的黑暗,把时间也绵延得长久了?
      我不知道,但我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倦,那前所未有,本不该属于仙人的疲倦。可是曾几为人的缘故?
      彦昌,彦昌,彦昌……
      十六年了,你的须发是否添了雪霜?你的眼神是否仍明亮如昔?还有那旖旎的画卷,醉人的笑容,那些个被我深深刻在心里的浓墨重彩的片段,一幅幅,一幕幕,浪潮般把我淹没。那本是甜蜜的呵,却在这冗长的十六年里时时煎熬着我。每次想起,思念便像一条噬心的虫,那刻骨钻心的痛,远比十八阎殿的所有酷刑都来得更狠,更残忍。可我……却仍不得不去怀念。
      还记得初遇时的情景么?那时,你年少气盛,一心想取功名。进得我西岳庙求签问卜,可我却不知怎么的,乍见你时便犹如被雷神狠狠地击中了一鞭,你青衫薄袖,款款而来,自负却又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捧起签筒,明亮如星宿的眼眸望向我,宛若那深邃的银河。我痴了,醉了,失了魂般,眼里,心里,从此满满地塞下你的影子。
      你求签,想问前程,可我不知该如何予你,思量间,你已抽出第三支签,依旧是那白签。我看见你的神情由忧虑渐渐变的愤怒,尔后毅然提笔在庙内的墙上写下忤逆的诗。
      “刘玺提笔气满腔,怒怨圣母三娘娘。连抽三签无灵验,枉受香烟在此方。”
      我该怒的,是啊,我该惩罚你的。可我当时却又急又恼,看着你拂袖走出西岳庙,我只感觉前所未有的失落,然后,然后我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矜持,戒条,仙凡之隔……那些将你我阻隔于万水千山之外的东西,我忘了,也丢了。忘的那么彻底,丢的那么干脆。只一心一意奔向你。
      我飞出西岳庙,没有理会灵芝在身后焦急的呼唤。她是我的侍女,她在我的身边已有千年。
      你走的很快,俊俏的脸上还带有余怒。我轻轻地落在你的身旁,牵起你的手。你的掌心很热,那温度从指尖一直绵延到我的心里。
      可,该怎么留下你?
      我抬头,碧蓝的天空好似一潭清幽的湖水,透彻的,连一丝瑕疵都没有。我犹豫着,终施施然飞了上去。
      就在你的上空,我暂作停留,轻轻挥舞着衣袖,那琉璃般的彩带在空中飘扬,引来了重重黑色的云。
      雨点瞬间打在你的身上。
      你显的很诧异,慌忙中簇起了那双英气的眉,也,消散了先前的余怒。想起行囊中还有科考的书本,你急忙将衣袖遮蔽在上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起来。
      看着你有些狼狈的样子,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却轻松了起来。没有耽搁片刻,我急忙飞向不远处。腾手挥出,空地上转瞬间又多出一间屋子,整齐,干净,带着些香气,最重要的是,它避雨。
      而我就在里面等着你。
      你来的很快,敲门声却并不急切,较好的礼数让你此刻看来仍是气质不凡,我整了整衣容,压下了混乱的思绪。
      永远忘不了我开门那刹你脸上的表情。彦昌,你可知你当时有多呆,你可知我为你而来?门外,你全身都已湿透,发稍上还滴着水,那水落到你的脸上,顺着那好看的弧度一路滚落了下来。可你没有去擦,你什么都没有做。你的青衫上早已溅满泥水,浑身似污浊不堪,但你的眼睛却仍清澄如水,干净的不和时宜。而你,就用这双如水的眼睛望着我,望着,望着,望的似连呼吸也忘了。
      一望是瞬间,一望也是永远。
      你就这样站在门口,一步也没有动,雨水时而打在身上,你已浑然不觉。我提着伞,却竟也忘了为你撑上。
      我醉了……是的,我醉了,即使天宫的琼江玉液也无法使我如此之醉,但现在我却醉了,醉在那一潭清澈如明镜的眼波里。
      是你,彦昌,是你令我即使在此时此地,也无法清醒过来。
      那天后你便住了下来,与我朝夕相对,品茶论诗。我们就像两尾相濡以沫的鱼,行影未离。
      你初时很是害羞,与我说话时总低着头,我于是调笑于你。
      刘公子可是觉得三娘的脚要比人好看的多?
      你受惊似的抬起头。
      不,不是的。
      那可是三娘相貌丑陋,让刘公子不屑面对着三娘说话?
      不是,不是,不是的。
      你急了,连连摇头,眼光不小心与我相触,你一惊,又急忙回避开去。
      你看,三娘就知道刘公子嫌弃三娘。
      不是的,我,三娘,我只是……
      你更急了,脸色已涨的通红,极力想争辩,却总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我笑了,为你的傻气而笑,为你的心思而笑,也,为我自己而笑。我不再逗你,只是走到你跟前,轻轻搭住你僵直的手,然后亲了亲了你的脸颊。你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手和脸都变的滚烫。
      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退了出去,因为我不想让你发现,我的唇和手,也已变的滚烫。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有睡着。
      这是与你相识后的第一次失眠,是啊,第一次,是因为我,而第二次,却是因为你。
      几日的相处,你已不再那么拘束窘迫,谈笑间,你总失神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时常看着看着,便忘了言语。于是一切便都静了下来,静的一如这没有风穿梭的竹林,静的只听见你的心在胸膛内有力的跃动声,和你浓重的呼吸声,你唤我,三娘。
      然此刻我竟多了丝羞怯,不敢直视你的脸。当我再抬起头,你却已捉住我的手,将它放在你的胸前。你的目光柔和而温暖,你说,
      三娘,你可听见它在说话?
      我知道,但我却摇摇头,因为我想听你说。
      你果然继续说,
      三娘,它在说我想你,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喜欢你……
      你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如你颤抖的手。
      我轻轻地微笑,轻轻的点头。
      然后,然后便有另一只滚烫而又颤抖的手揽住了我,我跌入你的怀。你的胸膛坚实而又温暖,我将脸贴在上面,感受着那有韵律的跃动带给我的震撼,还有,幸福。
      再然后,再然后我们就结为了夫妇。婚宴那天,四周的村民都前来祝贺,我身着凡间的凤冠霞帔,与你拜了天地。一切的一切,发生的如此自然,自然的就像是春暖花开,江入海流。
      那是我最美好的时光呵,美好的,连华丽的天宫都在这凡间失了色,美好的,让我觉得日子就会像四周的青山绿水一样,永久延续。
      三娘,我吟诗给你听,可好?
      三娘,我带你去林中赏鸟如何?
      三娘,我做饭的手艺可及的过你?
      三娘……三娘……三娘……
      有一滴泪落到了心里,淌成一汪相思的苦水。
      你的话语清晰如昨,历历在耳,句句入心。在这空荡寂渺的黑暗里,时常回荡在我的耳边。
      还记得沉香出世的那夜么?你就在我的身旁,产婆如何赶你也不出门。你蹲在我的床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你的手心,已被汗水濡湿。我轻轻地对你笑了笑,又轻轻地在你额头烙下一吻。
      随着一阵撕裂般的痛楚,我不禁呻吟出声。你更紧张了,本就皱起的眉像是要打架般拧在一起,拧成一个奇怪的结。我嫌它难看,想伸手抚平,却不料牵动了那痛楚。
      “三娘……”你的呼唤被一声洪亮的啼哭所打断,我看着产婆抱起的男婴,和你放松的笑容,终沉沉睡去。
      真希望这一睡便是永远,永不见二哥悲痛与责怪的脸。
      是呵,二哥就是二郎神,三娘就是三圣母。
      我看到你温柔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诧异,许久后,又变回温柔。
      是呵,三娘是三圣母,但三娘也是彦昌的妻。
      你没有怪我,一点也没有。
      于是我回头,拿出我尘封已久的宝莲灯,挡在你的身前。于是,我就看到二哥那即忧伤又悲痛的脸,我知道他责怪我,我当然知道。
      二哥生来便不喜言笑,又因身世的缘故被众仙家看轻,是以常肃着一张脸,在与之格格不入的天宫中独来独往。只有在我独处时才会露出难得的温柔,柔化了他刚毅的线条。他会笑,虽然笑起来并不那么好看。
      所以当他怒斥着要将我带回天宫的时候,我就觉得心好痛。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我却刻意忘了它,忘了自己是仙,也忘了仙凡不能相恋。曾几何时的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在心底深深流过,在你呢喃着说爱我的那刻,我已决心褪去这身华裳,即使与众仙家反目,也必要天上地下追随着你。
      只是我没有想到来拿我的会是二哥。
      我握着宝练灯的手,已微微有些颤抖。
      又也许,我是该想到的。当年母亲瑶姬因恋上凡间一杨姓男子,私下逃出天宫与之成婚生子。玉帝知晓后十分震怒,将母亲困桃山底下多年。后来还是二哥不顾天规,拼死将母亲救出。然凡人的寿命短如白驹过隙,天宫中,惟有母亲孤影垂泪。
      我知道二哥爱母亲,就像爱我一样。我也知道他不想我最后落得跟母亲一样下场。可,他晚了,晚了,晚到收不回我的心,晚到改变不了我的决定。我注定要步母亲的后尘,也许,这就是命。
      我已点燃了宝莲灯。
      三妹,凡人一生短短几十载,你又何苦贪恋这短暂的浮华,待他死后,你孤苦一人,难道也要守着这几年的回忆过余下的千年么?跟我回去罢。
      对不起二哥,我已不想再回那清冷之地,永远不想……
      我拒绝得坚定,你却有些犹豫,我听见你唤住我,你说,
      三娘……回去罢。
      回去?回哪去?你的人在这里,我能回哪去?
      三娘,他说的对,再过几十年,我便会死,而你,却还可活千年。你我本不是同界里的人,本不该相遇,更不该相爱。你回去罢……
      你声音冷淡,眼神却也深沉灰暗,话间你没有看我,只是茫茫然地望着天,待到语毕,你才匆忙转身,想要离去。
      可我又怎能让你离去。
      我急急地拉住你的手,你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你手的颤抖。其实,我知你不舍,却又不忍留我日后痛苦,这才说那分离的话儿。其实既为夫妻,又我怎能不知你那心思。可你,却怎得不了解我的心意。
      彦昌,你怎可忘了我两的誓言。
      三娘,我没有忘,我永远也不会忘。
      那你可曾记得,天涯海角,刀山油锅,三娘彦昌,不离不弃。
      ……记得。
      刀山油锅三娘都愿去得,何况是阎殿的奈何桥,轮回道。
      你怔住,然后缓缓地转过身,牵起我的手,我看到你的脸上有泪,但你却笑了。
      三娘,我懂了,懂了,是彦昌错了。
      我也笑了,握紧了你的手,我举起宝莲灯。
      如果我陪你过完了今生,那我们还有来生,还有生生世世。仙人能活千年,可没有你,即使活万年又有何用。几十载过去后,我们可以一起投阎王殿,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穿轮回道,然后,再做一对恩爱夫妻。即使没有法力,没有修行,可我还有你。
      宝莲灯光彩夺目,向着天空挥洒出万道光芒,那光芒遮天蔽日,气势如虹,带着我的决心,直冲天际……
      结束了,都结束了。
      天空中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光迹,像是在春雨里刚放完绚烂的烟花,空气潮湿而又浓重,在湖面上聚起了一片厚厚的雨雾。
      最终,我没能守在你的身边,也没能陪你去阎殿轮回,我被压在了这华山之下。
      我记得最后看到的,是二哥悲伤的脸。他告诉我,他会帮我带大沉香。
      足够了。
      我不怪二哥,也不责怪任何人。
      也许,这就是命。
      命,本不就是我们所能掌控的,只有心才是,只有心才是自由的。
      无论几千年,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我的心都是自由的,它会随着那个人一起轮回,一起重生。而我,只要那些记忆就足够了,那些旖旎的,绚丽的,浓墨重彩的记忆。一个没有心的人,是很容易就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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