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月影居

3、人月两无情 梅姬轻轻地

　　梅姬轻轻地挥舞着她的长袖，曼妙的身段徭役出美伦美幻的风姿。
　　宛若桃花的脸上一双杏目半开半闭，秋水般的眼眸不经意的流转，似是痈懒，却又风情无限。
　　“好！”洪亮的男声自大厅的最上方响起，接着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站起身来拍手。
　　“不愧是扬州第一舞姬，果然名不虚传。好，好！”
　　梅姬轻轻一笑，“秦少过奖了，梅姬不过翩翩彩蝶中的一只，此翻献舞，只为替秦少这次的宴请添花而已。秦少乃群豪之首，光芒好比举世的明珠，受万人爱戴。愿来为秦少助兴的，又何止我梅姬一人。如今能得到秦少的赏识，实是梅姬三生之幸。”
　　“好！梅姬不但绝色倾城，舞姿耀目，还有一张讨人欢喜的巧嘴。好，好，本少果然没看错。”锦衣男子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梅姬一眼，然后随手一喝，“来人哪，带梅姬去领赏。”
　　“多谢秦少。”梅姬俯身做了个揖，随着下人款款的退出了大厅。
　　嘈杂的举杯声敬酒声再次淹没了华丽的厅堂，梅姬轻侧过脸，悄悄地勾起了唇角。

　　“怎么样了？”背后忽然伸出一个胳膊，搂住梅姬的肩膀。
　　“没睡着？”梅姬翻了个身，手温柔地抚上身后那个男子的脸颊。
　　“恩，睡不着。”男子将梅姬拉近胸前，将她的头抵在他的胸口。“秦少的事怎么样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照我推算，他明天一早就会来接我过去。”说完梅姬深深地叹了口气，紧紧地抱住男人，“逸仞，你要好好的，好好的。然后接我回来，好么？”
　　男子没有作声，只是在梅姬的额头上轻轻烙下一吻。
　　“逸仞？”梅姬有些担心地看着男人坐起身来，穿好衣服。
　　“我出去透透气。”

　　清冷的月光下，一身黑衣的男子在树林里迎风舞剑，冰冷的剑气挥出，颤落一地的残枝。
　　“剑决浮云气，弓弯明月辉。”
　　梅姬望了一眼林中闪动的人影，才漫步走到湖边，脱掉鞋子，将白嫩的双脚浸入湖水。
　　冰凉的湖水一下子刺激了梅姬了触觉，她打了个哆嗦，将身上的衣物裹了裹紧。
　　“逸仞，逸仞……”梅姬眉头紧簇，双手不自觉地抓着身边的土，指甲早已深深地扎入泥里。“为什么，你忍心将我送去他人怀里，为什么……”
　　风吹过梅姬的脸，扬起了她额前的几缕秀发。吹的林子里的树正沙沙作响。
　　一滴晶莹滴到了梅姬的手背上，她回过神，才发现脸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道泪痕。
　　她举起袖子想擦干这狼狈，然而一块黑色的手绢却快她一步，温柔的替她抹去了泪痕。
　　她惊慌的回过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逸仞……”
　　“怎么哭了？”逸仞坐到她的身边，拉过她的手柔声道。
　　“没有，这儿风大。”梅姬笑了，就像从来不曾伤感过。“什么事么？”
　　“这是醍醐粉，可以让他昏迷至少一天一夜。”男子拿出一包黄色的小纸包，交到梅姬的手上，“梅姬，我会接你回来。”
　　“恩。”梅姬收起纸包，将头靠在逸仞的肩上。
　　湖前的月亮看起来又圆又大，正发出惨淡的光辉。梅姬没有闭眼，只是有些贪恋的看着眼前的男子。高挺的鼻梁，刚毅的嘴唇，还有一双深的好比这湖水的眼眸。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她所不舍的源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相守，再不分离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梅姬已经躺在平时睡的床上，身边的人早已不见踪影。梅姬摸了摸冰凉的床褥，眼神黯淡了下来。
　　“扣扣。”敲门声传入耳里，梅姬一震，马上利索的起床打点。
　　“来了啊。”梅姬换上了那身上次献舞于堂前的紫纱裙衫，稍点了眉黛朱唇，然后风姿绰约地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啊，是傅总管，找梅姬有事吗？”梅姬装作惊讶道。
　　“哦，是我们家少爷，想请你到府上小住两日。”来人很恭敬的样子。
　　“这样啊，那，现在就去么？”
　　“是的，少爷正等着你一起去用膳呢。”傅总管说完，让出一条路来。
　　“好吧。”梅姬朝傅总管点了下头，回身关上了门，坐入了傅总管所带来轿中。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因为她知道，有一双眼睛，会在不远处观望着这一切。

　　“少爷，梅姬带到了。”傅总管将梅姬领至一处金碧辉煌的房间内，然后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她打量着四周，有一个男人正坐在摆满菜肴的桌前，笑着望向她。这个人，当然就是秦少。
　　“梅姬见过秦少。”梅姬马上犹如沐浴春风般地笑开了怀，步态盈盈地走到秦少身边，弯腰请安。
　　“梅姬。”秦少拉过梅姬的手，微一用力，梅姬就跌入了秦少的怀里。
　　“秦少……”梅姬似乎很惊恐，只是嘴边的笑容始终不减。
　　“嘘。”秦少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挥手遣去了所有房内的仆人。“今天，我们只喝酒，好么？”秦少一手环着梅姬，另一只手斟了一杯酒，递到梅姬面前。
　　梅姬接过酒杯，也不推却，放在唇边将酒一口气吞下肚去。
　　“好。我就喜欢梅姬你这样的，即柔媚，又豪爽。很适我脾胃呢。”秦少说完又斟了一杯酒，别有深意的看了梅姬一眼，随即倒入自己口中。
　　许是不盛酒力，梅姬的脸有些潮红，她暧昧地看着他，手勾上他的颈项。然后将脸凑上前去。
　　秦少微笑，任由她的唇轻轻地覆上他的，然后将他口中的汁液尽数的吸了过来。
　　秦少没有说话，看着梅姬的眼神变的得意起来，他用手抚上梅姬慢慢变红的脸，咧开嘴，笑出声来。
　　“哈，哈哈！”
　　梅姬觉得不对劲，她挣扎着想离开秦少的怀抱，可惜她忽然发现全身像被抽干了气力，即动不了，也喊不了。她愤怒且疑惑地看着面前越来越模糊的脸，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时候看穿了一切。
　　“就在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秦少仿佛读懂了她的意思，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
　　第一次？！她开始惊慌。担心写满了她整张脸。
　　是的，她担心，担心那个将她送入虎口的人。
　　“别担心，所有的一切，都将按照当初的计划进行，当然，除了我……哈哈哈哈。”秦少笑的很大声，可是她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
　　“放心吧，好好睡一觉，这包醍醐香就由我暂收起来了。”她记得在昏迷前，秦少嘲笑地吻上她的额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完了，梅姬的心刹时变的冰凉，付出了一切，却掉入别人的圈套，她的牺牲，也要白费了么。
　　她悄悄地掉下一滴眼泪，陷入沉沉的昏迷中。

　　梅姬以为会发生些什么，可是在她醒来的时候，却什么也没发生。
　　她挣扎着从床上支起身子，环顾四周。阳光细碎地从窗外撒进来，点亮了一室。
　　她发现桌上有张字条。
　　“请随意参观。”
　　她知道那是秦少留下的字条。
　　难道他已经知悉她与逸仞的全部计划？并且拟好了对策。若然，他怎么会如此的处之泰然，并放心的对她大开城门。
　　不行，她得通知逸仞，计划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梅姬跑到门边，想把门推开。但她只是轻轻的碰了一下，门就吱呀的一声开了。
　　门竟然没有锁！
　　梅姬小心地踏出门槛，一个声音就传了过来。
　　“不要这么拘束嘛，不是跟你说随便参观么。”
　　梅姬顺着声望去，回廊尽头，秦少一身堇色绸衣，手执纸扇正微笑着向她点头示意。
　　“昨天的饭局上梅姬还真是殷勤地款待呢，不过，看来本少无福消受了，本少只是想梅姬到府上小住两日，并无他意，梅姬可不要误会哦。”
　　秦少一副很无辜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已走到梅姬身边，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看来是我误会了。”梅姬有些愤恨，昨夜伪装的笑容早已冰凉，“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大概……”秦少思考了一会，笑道，“大概，什么都知道吧。”
　　“你！”梅姬举起手下意识地就朝着秦少的脸挥了过去，但是秦少似乎知道她的反应，所以她的手便被拦在了半空。
　　“不要恼羞成怒嘛，你看你的脸又红了。不过，你脸红的样子倒是不丑哦。”秦少又肆意地笑了起来，放下梅姬的手，又道，“如果你们以为我秦少与那些登徒子一般，那就大错特错了。本少虽爱美色却不贪，风流但绝不下流。这一点逸仞也应该很清楚，但至于他为什么还是将你送予了我，想必是对你有足够的信心吧。可惜，他又错了。”秦少叹了口气，收起了他精致的纸扇，“本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梅姬依旧可随意参观。那，请便。”说完，他便仰起头。从容地走了开去。
　　梅姬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诧异地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逸仞，他认识逸仞？
　　“关于我和逸仞的事，你以后自会知道。”秦少穿过回廊的尽头，背对着梅姬挥了挥手。

　　不用想就知道，要出秦府的门，简直比让猪上树还难。
　　梅姬颓然地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已经第十天了。
　　这十天来她试过各种方法想要逃出去，却奈何秦府的门禁森严，根本找不到一丝空隙。
　　十天了，不知道逸仞怎么样了，秦少会对付他么。
　　今天晚上，就是与逸仞约定好的时间。本来，她是该把秦少迷神魂颠倒，然后用醍醐香使他昏迷，再放逸仞进来结果了秦少。原本，在第一眼见到秦少的时候，她也以为，这个计划会成功。可是现在，她只是担心逸仞的安慰。
　　其实除了这个，她还有个莫大的疑问。秦少与逸仞的关系。
　　在逸仞的口中，秦少与他之间有着深仇大恨。可是年纪想若的两人，是缘何有着这样解不开的仇恨。而逸仞为什么还要骗她说不认识秦少。
　　梅姬迷惑了。自剿的笑了笑，原自以为聪明，如今却被两个男人愚弄于骨掌之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梅姬只感觉周身的灼热和门外一片的嘈杂声。
　　“救火啊，快救火！”
　　“先去叫少爷，梅姬好象还在里面。快去叫少爷啊！”
　　“不行，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啊，先灭火！”
　　着火了么？梅姬困难的睁开了眼睛，满屋子的火焰在咆哮着，到处肆虐，卷着满天的热浪向她席卷而来。
　　是失火了！
　　梅姬一下被惊得睡意全无，她一个踉跄从床上爬起来，却在下一秒呆住。
　　到处都是张牙舞爪的焰火，根本就没有逃生的出口。
　　这是怎么回事？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跌坐回床上。逃不出去，所有的出口全是火焰最猛烈的地方，房子也早被烧的面目全非，到处是残断的横粱。
　　“咳咳……”浓烈的烟味弥漫，不一会便呛的她觉得呼吸困难，她不停的咳嗽，不停的庆幸。
　　如果事出意外的话，逸仞就不会闯来了。
　　她忽然笑了，找了块干净的棉布蒙上口鼻，然后安详地躺在床上等死。
　　“你不会真的想死吧……”就在闭上眼的瞬间，她忽然听到了一抹戏谑的声音。
　　“但我可不能让你死。”话刚落音，梅姬便被横抱了起来，她惊慌的睁眼，然后发现秦少正以非常近的距离微笑着看她。
　　“你？”
　　“抓紧了！”秦少不给她有说话的时间，单手揭开床板，然后坐在露出的石板上。
　　“这是？”梅姬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变的神秘却又高深了起来。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住了十几天的屋子居然有暗道！
　　“下咯！”秦少朝她一眨眼，按了帘后的墙面某处，身下的石板忽然被抽去，她和秦少猛的顺着一个平滑的石阶滑了下去。
　　天哪，梅姬只觉得心被提的老高，呼吸也困难。她紧抓着秦少的衣袖，不敢睁眼。索性的是一会工夫便到了底端。
　　“来吧，我带你去见他！”秦少把她放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回首对梅姬说道。
　　“你们不是约好了今晚再见的么，走吧。”秦少见梅姬呆望着她，笑着解释道。
　　梅姬小心地跟着秦少，走出掉落的那个石洞，四周的景色渐渐开阔出来。大约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她忽然看见了自己的屋子。
　　凄凉的月色没有照进林子，这让这片古老的树林更显的阴郁恐怖。湖水依旧轻轻地泛着波澜，载着那轮硕大的月盘，上下沉浮。而她的屋子，就隐蔽在这湖边的树丛之间。
　　然而此刻，她注意的却不是她日夜相伴的屋子，而是屋边的一个人，一个身着黑衣的人。
　　这个人正拿着酒壶坐在湖边喝酒，双脚浸在湖水中。月光铺在他的身上，为他徒然增了一份忧愁。
　　显然，他就是逸仞。
　　“逸仞？”梅姬轻唤着，却让湖边的男子一个冷颤。
　　他猛的回过头，不可置信的望着梅姬。
　　“你怎么了？”梅姬惊喜却又担心地走了过去，“是我啊。”
　　“你！你……”男人的惊地站起身来，拿起剑护在身前。
　　“是人是鬼是吧？”秦少在一边，忽然开口了。
　　男子这才发现黑暗中，还有另一个人。他怒目地瞪着秦少，“你没死？”
　　“我死了，谁带梅姬来见你呢。你看你又喝酒了，这说明梅姬对你还是很重要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牺牲她呢？”
　　秦少淡定地说出完，看着逸仞。
　　“因为我想你死的这份心，已经大到让我可以将什么都舍弃。”
　　“可惜你杀不死我，所以只能牺牲别人？”
　　“那又怎样，只要你死了，牺牲一点又算的了什么。”逸仞笑了，笑的愤恨，“可惜，你却怎么也死不了。”
　　“你应该知道洛琛的死只能说是意外。”秦少无奈道。
　　“不是，如果没有你，洛琛又怎么会死。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她根本就不会死。”逸仞似乎疯了般撕吼起来，拔出剑，朝着秦少猛劈去。
　　“我当初不是为了看到她死才把她交给你的，是你，是你害死她的。”黑夜中，逸仞的剑挥出万丈光芒，齐齐地朝秦少落去。
　　“……”秦少摇了摇头，用剑鞘一挡，数万道光芒就被引了出去，刹时，秦少身边的那棵树便成了残桓。
　　“这么说，那火是你放的？”久久不发声的梅姬忽然对着逸仞问道，眉宇间，还有一些不可置信。
　　“是……”逸仞停止了攻击，转过身背向着梅姬。
　　“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碰你，要杀他，只有在他救你的时候……”
　　“所以在我进去之后，你便把所有的门窗全都封了起来，企图把我们两个困死在里面。”秦少惋惜地看看梅姬，又看看逸仞。
　　“可惜这样你也死不了。”
　　“所以，所以一开始就是假的，什么计划，什么会接我回来。”梅姬喃声道。
　　“……”
　　四周陷入一阵死一般的沉寂，风轻轻地舞过来，卷起一地的枯枝。
　　最后秦少打破了沉默，“洛琛是被人杀死的，那个人的目标本来就是她，他们只是想利用你对付我而已。”
　　一句话，惊起逸仞杀人的目光。
　　“可惜，他们不知道我们对彼此的了解有多深。”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假的你自己判断吧，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好，我暂且相信你。”
　　“那她怎么办，你不该对她解释下什么么？”秦少指了指湖边，那个远去的身影。
　　“你错了……她只是棋子而已，我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感情。”逸仞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回头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至少不会拿感情当骗局。”
　　“自从离开你们之后，我已是这样的人了，秦羽昊，人是会变的。”逸仞又笑了，只是这次有些惨然，他看了一眼秦少，纵身窜入了树林，“秦羽昊，如果你骗了我，即使你在天涯海角，我也会想办法杀死你！”深幽的树林里，传出阵阵的回音。
　　月亮钻入了云里，夜幕下的树林更幽暗了。秦少站在原地，好久好久都没有离开。只是怔怔地望着两个早已消失的背影叹息。

　　冰凉的湖水边，一个女人正用双脚挑起阵阵波澜，她时而笑，时而哭，时而歌唱，时而跳舞。
　　她跳的轻盈，跳的欢快，好似没有什么世俗的烦恼能困扰她。她跳累了，就会回到湖边的屋子里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只有每天早晨，一个老仆人会带着一日的饭菜，端去那湖边的小屋。
　　而扬州城里再也没有梅姬这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