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痕》风纯野

3、尘世如潮（二）

　　今年的枫叶还未完全变红，就早早地开始落。叶子落下时，那悠扬的轨迹时常会吸引我停下脚步，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或是单纯的驻足，继而故作轻松的前行。平日里，因为工作的关系，总是独自奔走在陌生的城市，其实在大部分时间里我是无感的，每回只在这亲切的秋天，倒恰逢其时地提醒我，别忘了思念。
　　事实上，从我踏上这片故土的那一刻起，过去所有的青涩纯真，那些开心或伤感的记忆，便纷至沓来。它们像风中的纸片一样细碎，漂流，一刻不停。又如同一群在天空中盘旋许久了的青鸟，只为寻我而来。
　　但我突然又想起黄景仁的一句诗：“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矛盾着、执念着，皆是因为在这座小城里，曾有爱情最初的味道。那滋味，令我永生无法忘却。
　　她，叫宋雯，是我的高中同学，梦中的Angel~。记忆中，她留着一头漆黑的中长发，长着一双卜灵卜灵爱笑的大眼睛，笑弯了眯着眼，就像月牙一样。最是那不经意地回眸一笑，乖乖，经常把我迷得两腿直飘。但她本人呢，却又总是像装满了心事的玻璃瓶子，脆弱、敏感而略带忧伤，像每一个秋天。
　　在我的心里，她一直是代表整个秋天的美。
　　关于这份最初的爱情，我曾经扮演的是一个偏执狂的角色。那时候，她比我成熟太多，而我只是一心痴痴念念的傻小子，理直气壮地爱着她，自诩是全世界最爱她的人，没成想她只是照顾我的感情，不忍心伤害我。我对她的这份感情，表面上静谧安宁，实则是干柴烈火，噼里啪啦，热情而暴躁。像春雷连绵轰到夏天，像火山喷涌一路冲到海底，像灰太狼抓到喜羊羊一甩手扔进汤锅里。脑子里成天想的才不是晨读夜诵，或什么阿基米德定律，全都是怎么才能陪着她玩，逗她笑，怎么才能让她感受到我的深情和在乎。
　　可即使是这样的深情久伴，后来，她还是没有喜欢上我。
　　甚至，连走的时候都没有告诉我一声。我轻薄地无关紧要，像浮游在她身边的微尘。
　　但尽管如此，对于我而言，这段感情还是远远没有结束的。此后，我开始了发疯般的想念，整日整夜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茶饭不思，学业荒废，恨自己不能通天彻地，立时将她从人海中搜寻出来才好。颓废经年，枯瘦如柴。那时，在很多个……很多个日夜里，我只顾盲目地以为，爱情非得是从一而终不可，变心如同变节。
　　直到后来，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明白，能让爱情开出永生绚烂之花的，并不是这种飞蛾扑火的固执。
　　理智的人早早地开始明白，人应该是活在当下的，而思念，不过是一种情怀。人家都舍得离你而去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真没出息。每当我们走过一程，再回头望时，要问问自己，是否应该适当的放下些，别再因为那些得不到的成全的爱而偏执。在这个经不起诗情画意的年代，终究还是少念究一些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为好！
　　我们明知回不去的。就算天上能掉下来一个月光宝盒，你高举双臂冲着天空大喊一声：“菠萝菠萝蜜！”然后真的时空扭转，就让你回到自以为是最初的那个地方，就让你再次面对你自以为是最初的那个人，重来一次又能如何呢？青春滔滔奔流，永远也抓不住什么，能留下的，只有各自心底那些或悲或喜的回忆罢了。
　　只可惜，道理，永远是道理。
　　弄明白了，最终也没能令我改变什么。
　　回忆如潮，时常伴着一点稀星月色，就会没道理的汹涌起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最近，我时常会想念家乡的那条枫林大道，时常，会想念她。想念那时候，从枝桠上落下，又刚好被她从空中接住的那一片枫叶，青黄的颜色，半枯半荣。我站在阳光斜照的角度看她，她轻轻地将叶子摊开在掌心，小心翼翼地，用黑色签字笔写上一行小字，不让我看。尔后，她将树叶夹在书本里，抱在胸口，浅浅一笑转过身去，甩开马尾，悠闲的信步在我身前的风里……
　　不知以后，我会在无数个偶然间的梦里，来猜测她究竟写的是什么。
　　也许，会是电影《泰坦尼克号》里的一段插曲，譬如：“Love can touch us one time，and last for a lifetime？”
　　我知道，她一直迷恋这那个年轻画家的微笑。
　　也许，会是她在那个时候喜欢的某个男生的名字？
　　多希望是我。
　　可又或许，只是某句老掉牙的励志格言？诸如“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之类云云……
　　毕竟，那时我们都还很年少，甚至稚嫩。
　　结果就是，尽管我诸般猜测，终究并没有得出任何一个结论：
　　因为，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片树叶，也没有见过她。就像青春，一如既往地没有答案。

　　——若干年后的程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