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是要回去了吗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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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锦年靠在床头，时不时把烟灰弹在床头小桌上剩着小半杯茶叶水的纸杯里，想是想到了什么还算愉快的事，他扒了下额前的碎发，不经意地说道：“这些年，我做什么都是错，伤透了老爷子的心，没想到他听到我要跟小珂结婚，竟然那么高兴，还说让我疯够了，就回家。”
木杨背对着刘锦年侧身躺着，闭着眼睛装作没听到，心脏却是一下子冻住了，连手指尖都抽得生疼。
背后仍是断断续续地说着，说起当年离开北原的时候是带着恨的，说起18岁时与自己的从前一刀两断，说起小珂在日本的时候是曾给他写过邮件的，说起这些年内心的孤独与坚强……
木杨静静听着，等了很久，刘锦年还是没有说完。他想着，俩人曾静静地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清晨和夜晚，激烈的情事之后，各自平复，默默等着入睡或是起床，有时也是会商量一些事情，比如房租，刘锦年的学费，要不要买电动车，再后来就是商量各个单位的招聘面试，商量怎么存钱。俩人的圈子很小，无非都是睁开眼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事，聊来聊去却从不聊以前的事，似乎是“曾经”——这个太温柔的字眼牵扯了太多理不清的情愫，俩人都不愿意去触碰。
可是今天太反常了，刘锦年似乎是要一股脑倾诉掉这四年来的苦楚。木杨知道，他终于是要把胸口的那股子气吐出来了，不吐出来，怎么能原谅，不原谅，又怎么能回去呢。
木杨闭了眼睛，仍是背对着絮絮叨叨说话的人，终于出声打断：“店面我看了几个，就是算下来还差七八千块钱，我在金悦做到年底，应该就差不多了。”
等了等，背后是沉默。
木杨只好继续说道：“你是要回去了吗？”
两人都被不经意说出口的“回去”这两个子击中了胸口，似乎这个两个字是一个禁地，谁都不敢踏足，也似乎，这两个字是一道莫大的考验，谁都没有信心去挑战。今天撕破心防轻易出口，木杨是带着鱼死网破的决心的。
刘锦年把烟蒂按灭在纸杯里，沉默了半晌。
“你是要回去了吗？”木杨堵着气重复了一遍。
“……嗯。”
木杨深深舒了口气，失声哑笑，然后拉上被子，把自己埋进一片黑暗。
片刻，便听到了下床，穿衣，开门的声音。是呢，他今天是要去面试的，现在回到学校，大约七点，正好吃早饭，之后回宿舍换衣服，然后坐地铁，刚好九点赶到。
看着空空的屋子，似乎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梦。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吃午饭。这就是结束了吗，木杨突然一阵心慌，如果就这样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呢！身上还留着那个人的痕迹，仅仅一个小时前，他们才从同一张床上分开，所以至少还是会见面吧，说句像样的分手的话，或者他还是要最后再问一问刘锦年的，争吵几句。
不上班，木杨去菜市场买了鱼，嗯，说好今天吃鱼的。
熬煎着等到12点，接到刘锦年的电话。
“木杨，我中午不回去了，班里同学要吃散伙饭。”
“……”
“还有，可能玩到很晚，晚上别等我了。”
木杨在餐桌前坐着，觉得自己就像这条做好的慢慢冷掉的鱼，不过是在等着那个犹豫不决的食客说服自己，最终也不过是对方下定决心，把自己和盘扔掉。
出门剪了个头发，看着镜子里清爽的发梢，想起在北原的日子。那时候自己不过十七八岁，小县城里一名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却是已经在过着孤独的日子。家是早就没有的了，爸妈离婚的时候，木杨不过初二，他告诉自己没关系，整天听着爸妈彼此谩骂，还不如和老爹单独过，清静一些，不用再躲在房间里去忍受一个自己最亲的人去伤害另一个自己最亲的人。一年后，爸爸认识了小他近十岁的陈阿姨，看到爸爸暗淡的脸上一天天有了光彩，木杨告诉自己该高兴，一切都会好起来。
终于爸爸再婚，一切却并没有好起来。并不宽敞的两居室里，三个人的关系默默发生着变化，从刚开始陈阿姨的拘谨，到后来木杨的局促，直到陈阿姨怀孕，爸爸四十多岁添子，喜上加喜，屋子里其乐融融，唯独木杨却再也难以融进这个小小的家了。
好在要读高中了，木杨主动提出了要去寄宿学校，爸爸嘱咐了几句，只说也好，男孩子早点独立，好过在家里娇生惯养。娇生惯养，他不记得自己多少年前过过娇生惯养的日子。他只记得爸爸妈妈吵架吵得凶起来，常常是牵连到他的，有时候是相互指责对方不管孩子，有时候是边哭边抱怨要不是为了孩子才不会忍受至今。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木杨无措的待在一边，心纠成一团，恨不得自己立即消失。大概从那时起，木杨倾尽一生所追求的，便不过是让自己不是多余而已。
胡乱回忆着从前，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是师傅：“小木，我给你推荐的那个店面你去看了吗？”
“哦，看过了。”
“不错吧，我再帮你压压价，都是自己人，踏实。”
“师傅，我先不租了，现在开店……”木杨想不出什么说得出口的理由。
“是不是钱的问题呀，不是说好年底拿上就成么。还是碰上别的什么事了？”
师傅的询问里不无关心，这仅有的些许温度，让木杨在这个冬天快要下雪的傍晚暖得心疼，眼泪突然就涌上喉咙。
可是他不能哭诉，师徒，说到底不过是近一些的同事，跟着学了两年，看着木杨做事不张扬，又是手脚伶俐，所以多中意些，听木杨说想自己开间小店，就一马当先地帮着张罗。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彼此对彼此是好的，可是不能随随便便逾越，如木杨，更是没有办法告诉师傅发生了什么。
木杨没有办法说出口自己失恋了，跟自己相依为命闯荡这个世界的人要回去了，所以他没有办法兴致勃勃地租上个小店面，张罗自己红红火火的后半生。
“嗯……就是，不想着开了，等等再说。”
挂了电话，木杨回到家里，等了半宿，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去厨房倒了些白酒，他端着杯子来到卧室，打开了床边刘锦年的行李箱，没有费力便在里边的夹层摸到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打开看，是一对耳钻。
木杨就地坐下，靠着墙根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酒，脚边放着的红盒子里，钻石耳钉反射着窗外的灯光。
他和秦小珂是同天生日。记得高三那年，他和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起站在讲堂上，听全班齐唱生日快乐。那天阳光很好，把满地的雪都照的暖洋洋。
放学的时候，小珂桌上堆满礼物，他拿出自己买来的那本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从背后敲了小珂的脑袋，对着那张生着气却仍旧可爱的脸摆出一贯的嫌弃的表情：“小跟班，生日快乐！以后不许再跟着我了！”
小跟班脸上瞬间乐开了花：“送给我的吗？什么书？快给我！”
手里的书被一把抢走，然后是棉花糖一样的声音：“多谢多谢！小女子笑纳啦！”
木杨一脑袋黑线，“笑纳”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好么。然后，他很开心地看着前桌的小珂兴致勃勃地翻开书，一页一页读起来。他忽然想到幸福这个词，所谓的幸福，就该降临到这样的孩子身旁吧。他毫不怀疑小珂会这样有哭有笑地长大，然后在某一天遇到自己的荷西，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只是他没想到，最后的最后，和她共赴撒哈拉的仍旧是刘锦年。
晚自习结束，木杨碰到等在教室外边的刘锦年。
“在等小珂么？她今天生日聚会，没来上晚自习。”
刘锦年略有失落：“算了，没来就没来吧。”
结伴走在回寝室的路上，俩人像往常一样话少，木杨突然说：“今儿我也过生日呢。”
“也是今天？”
“对呀，是不是挺巧的。”木杨随意地笑着。
刘锦年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盒，送到木杨面前：“送给你吧。”
木杨接了，打开，是一枚小小的戒指，银质的。木杨没敢多看，合上盖子匆匆放进口袋，尽量爽快地说：“谢了啊！”
“啪！”玻璃杯子混着少量的酒精摔在地上。木杨摸出脖子上的链子，顺着链子摸到心口，便是一枚小小的银戒，带着体温。他一用力，链子就断了，手里捏着的戒指被拿到月光下端详。他突然就觉得这么多年，自己的感情不过是像这枚戒指一样，明知道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却仍旧狠命的想套在手上。
他记得，原来他一直都记得，阴历的十一月初九，即使是五年后的现在，他还是为了下周的这个日子去备好了礼物。只是，这次的礼物，他没有办法再奢求他会送不出去，然后转到自己的手上了。
天终于亮了，木杨失魂落魄地披了羽绒服走到街上。他站在冰天雪地里打通了刘锦年的电话：“喂？你在哪呢？”
“我在宿舍呀，这么早，怎么了？你在外面呢？”
“你怎么不回家呢？”
“……”
“你这就不回来了吗？”
“小木，我待会要填一个表格，弄完了我就回去。”
听到刘锦年说要回来，木杨的心总算稍稍平静。他忍不住想到，这么些年，都是他和他一步一步风风雨雨过来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两个人举目无亲，相濡以沫，感情总是有的，就算那不是爱情也终归是可贵的吧，那么多次拥抱亲吻总不能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吧。或者刘锦年只是动摇了，或者只是成熟了想要跟家里和解了。或者他今天醒过来了，仍旧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仍旧要堵着气，跟自己在这里过下去呢。
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木杨坚持着买了菜回到家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是要回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