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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 ...

  •   叶长春回到城隍庙的时候,外面月光正当十分莹润。城隍庙供桌下的一堆火几乎已经熄灭,只剩了要燃尽的艳红余烬,随着从塌倒的门里吹进的风闪闪烁烁。赖皮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马猫儿手臂底下抬起头来哼哼了几声,见是叶长春,便垂下头继续睡起来;马猫儿则毫无感觉的斜靠在供桌前睡得一塌糊涂,那撇小胡子仍然顽强的挂在嘴边,不伦不类。
      凉风乍起,叶长春看着熟睡中的马猫儿,无奈的叹一口气,拿起火堆旁已经烤干的衣服,走近供桌轻声赶开赖皮,将衣服披在马猫儿身上,顺手将她脸上那撇小胡子扯下来,然后转身到庙门口,将门板重新竖到门框上。
      只是此时,身后供桌下的马猫儿缓缓的睁开一只眼睛,用手指拉拉身上裹着的月白长衫,脸上悄悄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因为没有了赖皮的呼唤,马猫儿清早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天已大亮,于是立刻从地上跳起来,手忙脚乱的嘟囔着:“坏了坏了!又要挨骂了……”不过,她随即看到了站在庙门前的叶长春,紧接着便想起了昨天的事情,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在叶府,因此也不必起来扫地。
      “你……你回来了……”马猫儿带着几分手足无措,只见叶长春轻轻掸一掸身上满是褶子的衫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马猫儿干笑两声之后,浑身不自在的蹭蹭袖子,心里想着,他是鬼么,什么时候趁着自己不知道就把衣服拿走的呢……
      “既然我也回来了,你就接着往下说吧。”
      马猫儿愣了一下,“说什么?”
      “你逃走的原因。昨天说到,等我娶了江家小姐,你也不会被我整了。然后呢,为什么要偷着跑回杭州?”
      自己发怒拂袖而去的过程完全被叶长春奸诈的省略了。马猫儿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叶长春看着马猫儿一脸为难的神情,转身背起手往外迈步:“既然不说,便休想走,等到还清了银子再说罢。”
      马猫儿急急上前一步:“不说不能走,那……我说就是了。”
      完全在意料之中。叶长春站住脚回头,听着马猫儿不甘不愿的开口。
      “在杭州时,来京城之前,我偷偷去过一趟城南。”马猫儿看着叶长春,声音低低的,“我只是,想去看看萧二锅回来没有……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着蓝袍的人在门外不远处转悠。出来之后,又看到那个人了。当时没有在意,我就又跑回叶府了。可是前天晚上,我跟赖皮到院外乘凉的时候,又看到那个人在远处转悠……”
      叶长春长眉一挑:“是同一个人?”
      “是。”马猫儿看着叶长春,一脸沮丧:“这个穿蓝袍的人,跟那天到城南要杀我的黑衣人一定是一伙的。我也知道自己肯定是被什么人盯上了,早晚也逃不掉,就算毒不死,也被他们杀了。可是……”她抬头看看叶长春,迟疑了一下,“要是在叶府呆着,连累了叶府的人……你不用那样看我,我可不担心你和阿福,我是怕赖皮和癞猫儿受连累……那个人从杭州一直跟到京城,明摆着是萧二锅惹了大麻烦了,才跟上了我……”
      叶长春只是沉思了片刻,抬起头来:“就是这样?”
      “嗯。还能怎样……”
      叶长春点点头:“既然说完了,就回去吧。”
      马猫儿抬脸看着叶长春,眼里闪出讶异:“回去?你不是说……”
      叶长春看了马猫儿一眼,神情很是悠然:“我只说你不说清楚不能走,可没有说你说了就可以走。”

      牵着马一路往北,马猫儿发现叶长春走的路不是来时的路。马蹄笃笃,两人沿着一条小路往东,从京城东门进了城然后直奔城南,直到一家衣料铺子前停下来,叶长春拉着马猫儿径直进去,伸手召过店里伺候的丫头:“你们这里可有女子的衣服卖?”
      那丫头彬彬有礼:“我们是只卖布料的,客官要是想做衣服,可以选好了布料量好了尺寸,等两天便可来取了。”
      “没有做好的衣服?”
      “有倒是有,只是都是别的客人定好的。”
      叶长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我可以出三倍的价钱。”
      丫头迟疑了一下:“客官且稍等片刻。今日大掌柜在店里,掌柜被召过去了,等我去后面问一下掌柜。”
      马猫儿站在叶长春后面,大概也猜到了叶长春的意思,转身就要往外面跑:“我不要穿女的衣服!”
      叶长春一把拉住她:“不穿女子衣服,难道等着被人抓住吗?”
      马猫儿垮着脸指指铺子里的布料:“别以为我好骗!这都是这样的上等布料,一匹要几十两,穿上一件衣服,我就是在叶府里多做十年,也还不清!”
      “你是要命还是要钱?”
      “嘁!”马猫儿别过脸,压低声嘟囔着,“欠你的钱,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呢!”

      正在争执的时候,江庭柏从后面走进铺子,一眼看到门口扬眉瞪眼的马猫儿,立刻想起来这是昨天见到的叶府那个淡眉水瞳的仆役,只是剃掉了两撇胡子。怔了一下,江庭柏随即意识到,面前这个小仆役是女扮男装的,虽然江南男子多是样貌清秀,但是作为一个男子来讲,没有胡子的马猫儿看上去仍是清秀的有些过分了。
      看着看着,江庭柏便忍不住多打量了这个仆役几眼。别的尚可,只是那双眼睛,实在让他觉得眼熟……
      “江兄。”叶长春笑着拱拱手,闪过背后的马猫儿:“猫儿,见过江大哥。”
      马猫儿一时没有注意到叶长春喊得是“猫儿”而非“马猫儿”或者“马半仙”,她只是注意到江庭柏的温和好像不是装出来的,便下意识的认定,这个江庭柏大概是个好人,于是毫不迟疑的跳出来:“见过江大哥!”
      乍看之下不过是个小混混样的女孩子,江庭柏却觉得这个女子脸上闪烁的无邪混着精明的光彩有些耀眼,令人想起雨后山间跳跃的流溪。他不着痕迹掩饰起打量的目光,点点头笑着应一声:“马猫儿姑娘。”
      叶长春说明来意,江庭柏即刻允诺衣服送给马猫儿,不收银子。马猫儿终于半信半疑的被那个丫头拉进了后堂去换衣梳妆,叶长春则跟着江庭柏到铺子后面的客厅里去喝茶。店面之后是个简单的小院子,青砖路旁一株茂盛的银桂花,此时已经开开,浓郁的芬芳一直飘满了整个厅堂,伴着袅袅的茶香徐徐洋溢。
      一盏茶功夫才过,丫鬟带着女妆的马猫儿走进厅里。看着碧色罗衫白色长裙,浓密长发被挽成简单的云髻垂在鬓后的马猫儿,叶长春恍惚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黄昏在湖边看到的长发覆身的女子,只觉得端着茶碗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于是不动声色的端高了茶碗,轻轻抿一口茶。
      江庭柏也微微一愣。
      出现在堂上的马猫儿,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更多了一分眼熟。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马猫儿几眼,随即意识到这样有些失礼,于是将目光从马猫儿身上转向叶长春,赞叹的笑笑:“真想不到那样机灵果敢的伙计,竟然是个如此的清秀佳人。”
      叶长春只是微微瞥了马猫儿一眼,便十分诚心诚意的推辞道:“江兄过奖了,这样粗鲁蠢笨没有格调的丫头,让江兄见笑了。”
      第一次穿女装的马猫儿当然不知道这两个人话中的虚实,她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迟疑了片刻,只见她慢慢蹭到堂上江庭柏身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江大哥,这衣服……真的不要钱吗?”
      江庭柏点点头。他还不太清楚叶长春与马猫儿的相处模式,所以对马猫儿这句发问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只见马猫儿听完,很得意的转头看着叶长春:“听见了啊,江大哥是不收钱的。”
      那是在通常大家女子脸上少见的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淡淡烟眉微扬,清亮水瞳在一笑之下晶彩流转,江庭柏看着此刻的光彩照人的马猫儿,想起前天在街头看到的那个扔下手里扫帚摆出双掌高呼“降龙十八掌”的清秀少年,一时有些明白了自己堂妹是输在了哪里。叶长春的事,从江竹心那里也好,抑或是从生意场上传闻也好,江庭柏多少也是听说过一些的,见面之后他才觉得,看上去文雅和煦骨子里却带着淡淡漠然的叶长春的确是不负生意场上旁人给他的“笑面冷书生”的名号。可是在这个马猫儿面前,叶长春仿佛完全反了过来,冷在脸上,眼里透出的却是不易令人察觉的纵容关切。
      这种变化,也并非三五日可以有的吧?

      城中几个热闹地方很快就贴上了寻人的告示,叶家悬赏寻找逃走的家仆马猫儿,寻到人者酬谢十两银子。只是几日来,却一直没有人来揭告示。大家心知肚明,大户人家的下人逃走,无非是偷了几个钱或者得罪了主子小姐,三两天过去都忘了,便什么事情也没有了,还能一直放在心上?因此自然没有人自告奋勇去揭告示,做这可能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而此时,马猫儿正住在江府后院的霜平居里过的舒服自在。江庭柏并没有对马猫儿多加忌讳,相反,从叶长春在他面前毫不掩饰的态度中,江庭柏已经意识到叶长春与自己的堂妹确实只是君子淑女的泛泛之交,而且现在看来,江竹心显然是没有这种机会了。
      而且都是因为这个个叫做马猫儿,曾经做过混混的女孩子。
      江庭柏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看坐在对面捧着一盒围棋子苦思冥想的马猫儿。既然是叶长春看重的人,而自己并不打算同叶长春交恶,那么对马猫儿多些耐心还是必要的,所以江庭柏偶尔会到后院同马猫儿聊天,以免怠慢。
      而此刻,他正在教马猫儿下棋,帮马猫儿打发空闲的时间。
      江庭柏自然完全不会将一天前还是棋盲的马猫儿放在眼里,棋艺高深如他,已经可以偷偷输给自己好胜的叔父江齐己,而不被发现了。那么与马猫儿对弈,对他来说简直是闭着眼都能赢十个马猫儿。不过会下棋的人都知道,与远不如自己的人下棋,其实是很没有意思的。
      虽然江庭柏仍然有些搞不清楚,怎么这个毫无规矩的马猫儿瞪大着眼睛一脸好奇的捧着棋盒子,问自己这个东西怎么玩的时候,自己怎么就一个忍不住,说可以教她下棋了呢……
      对自己棋艺自视甚高的江庭柏,下意识的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是被那双清盈灵秀的眼睛给骗了。

      “啊!这个应该放这里。”
      勤奋刻苦钻研棋艺的马猫儿,一手抱着点心,一手拈着一枚棋子往棋盘上放。站在一旁的周全不由得心疼的倒抽一口气:主子那棋盘,可是有年头的古物了,平时可舍不得让别人碰,可是马猫儿那只沾满油的爪子,就那样毫不吝惜的招呼上了……
      江庭柏拿开手里的书,抬头看了一眼棋盘,往棋盘一角上指指:“那这些子可就都没了。”
      马猫儿瞪着棋盘看了片刻,抬起头来是满脸的恍然大悟:“是啊噢,这样就死定了。”
      你怎么走最后也是死定了,心里这样想着,江庭柏脸上还是笑道:“那你刚才那一步还算不算?”
      “落棋无悔,”马猫儿摇摇头,笑嘻嘻的拍着马屁,“再说,跟江大哥下棋输了,也不丢人。”
      江庭柏一边收着棋子一边笑着:“你这点倒是比竹心好。她小时候学棋的时候,岂止悔棋呢,若是输了还要大哭大嚷的。”
      马猫儿听着,脸上便露出些不敢相信的表情:“江小姐那样的大家闺秀……”
      江庭柏笑着:“那是现在,小时候也是一样调皮的。缠着几个哥哥闹得厉害。”
      马猫儿捧着棋盒子,听着这话愣了一下,脸上浮起淡淡的欣羡与落寞,接着咧嘴笑道:“有个哥哥,真是好啊……要是有个哥哥,大概我也会跟他耍无赖扯皮的。”
      听到这话,拿着书卷的江庭柏不由微微怔了一下。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马猫儿脸上的艳羡与遗憾已经一扫而空,抬着干净的清水眼看着自己,带着些不好意思问道:
      “江大哥……那个……你忙不忙?”
      江庭柏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马猫儿:“怎么?”
      “那个,”马猫儿指指棋盘,“能不能……再下一盘?我保证不会这么快就死了!”
      江庭柏笑着摆下一粒棋子:“好啊,我今天没什么事情忙,就陪你走几盘。”

      一个下午,两个人竟然下了二十几盘棋。马猫儿死棋的速度实在够惊人,尽管从第三盘开始,江庭柏就放下手里的书全神贯注看着棋盘,试图能找出让马猫儿多撑一会的法子,可是最后他发现马猫儿总是能够找出一种死棋的方法。十盘棋之后江庭柏开始乐在其中了,他发现,研究怎样才能输给马猫儿,着实比上次与京中高手对弈时想着怎样赢还要费脑子。
      所以在京中棋艺上苦无对手的江庭柏,开始以此为目标开始锻炼自己的棋艺,接连几天都满怀期盼的找马猫儿下棋。
      当然,马猫儿还维持着一边下棋一边吃点心的习惯,所以几天之后,江府后院门外,周全跟在江庭柏身后走的一脸忿忿然:
      “主子,我看啊,您对那个马猫儿是不是太上心了,她也不过是叶家一个下人……主子?”
      江庭柏转过头:“嗯?”
      “原来您没在听小的刚才说的话啊……”
      “什么?”
      “没什么……主子您最近不下棋的时候,怎么老是神思恍惚的,马猫儿那臭棋篓子值得您这样花心思吗?还是您有什么心事,要不要小的……”
      “周全。”
      “小的在。”
      “你可有妹妹?”
      周全愣了一下,怔怔的点头:“……小的有三个妹妹……”
      “那你平时给她们买什么好玩的东西?”
      “哦~”周全恍然大悟的拍拍脑袋,“主子是要给竹心小姐买礼品啊,可不是嘛,竹心小姐生日好像也不远了。不过小的给家里妹妹买的东西都是些不入流的便宜货,就是哄她们玩的,哪能……”
      “你妹妹可喜欢那些东西?”
      周全脸上浮起笑意:“那是,每次一给她们带回东西去,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扑到我身上闹成一团……”
      脑海里浮现出马猫儿方才一脸落寞的笑容,江庭柏点点头:“那就好,能哄人开心的,说来听听。”
      周全掰着手指数算道:“咱家铺子里的糖果子啦,蘸糕啦,风筝啦,偶尔也给大妹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不过,这些东西竹心小姐怎会喜欢呢……”
      脑海里浮现出马猫儿用胭脂水粉的样子来,江庭柏不由笑出声来,心想那一定是个很恐怖的画面……
      看着自家主子脸上忍俊不禁的笑意,周全眉毛忍不住开始跳:“……主子?”
      “就按你刚才说的那些,稍后到街上去找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带回来。”江庭柏吩咐着又抬脚往前面走,“叫糕点铺子里的伙计,打明儿起,多送些有意思的点心。”
      “是。”周全点点头,又开始碎碎念,“都是那马猫儿,之前府里只有您一个人,哪吃得了那些点心,现如今倒好,她一个人一天吃的倒比您一年吃的还多……”
      江庭柏没有听到周全的抱怨,脑海里仍盘桓着前几天下棋时,马猫儿脸上落寞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江庭柏就觉得,那样的笑容,看起来是如此熟悉……

      晚饭之后马猫儿拉着赖皮一起坐在霜平居的院门里乘凉。四周虫声鸣响,马猫儿坐在一条放花盆的木架子上伸长了腿,一手撑在木头架子上一手绺着赖皮的毛:
      “哎呀,不知道癞猫儿吃饭了没有,阿福知不知道怎么喂它呀……”
      “这空儿,阿福该在院子后面洗衣服呢吧……”
      至于叶拐子,大概又钉在书房里看着账本子算计人吧……
      “你倒是悠闲,竟然还有闲心坐在这里喂蚊子。叶家好饭好菜喂着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养好了喂蚊子的。”
      马猫儿猛地抬起头来,看看立在眼前的叶长春,下一秒已经手脚并用站起身来:“你,你怎么来了?!”
      叶长春扬起眉:“只许你来,我就不能来么,这院子的主子,好像也不是你吧?”
      “……”马猫儿无话可说,“哼”了一声又坐到木头架子上,别过脸去。叶长春皱皱眉,弯腰招呼着赖皮:“赖皮,她傻你还傻么,干什么蹲在这里喂蚊子,走,我们进去。”
      马猫儿就这样愣怔怔的看着赖皮毫不留恋的站起来,跟着叶长春往屋子里跑去,连头也不回一下……
      连赖皮,竟然也跟叶长春跑了!

      屋子里宽敞干净,叶长春环视一周,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看到了桌上摆的围棋盘和一本棋谱,便有些讶异的抬头看着刚刚进来的马猫儿:“你看的么?”
      “不是我看的,难道是赖皮看?”马猫儿没好气的往屋子里面一张躺椅上一靠,背对着叶长春,隔着摇曳的烛光,侧身柔婉的曲线被勾勒出来。自小被当作男孩子养,她固然是不懂闺房里女子坐立行走的规矩,可是叶长春看着,便觉心头一紧,于是不动神色的将脸转向门外:
      “马猫儿。”
      马猫儿仍然靠在躺椅上,声音里全是斗败了的颓废萎靡:“叶大少请开尊口吩咐。”
      “……记得江家少爷面前,不许像这样坐相无礼。”
      马猫儿莫名其妙的低头看看自己,然后带着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神情,从躺椅上跳起来:
      “我哪里无礼了!”
      叶长春却不再理会她,只是随手将棋盘摆正了:
      “你给我记住就好。”
      “哼!你……”
      “过来下盘棋,我看你下的如何。”
      “不下!”
      “你莫非怕输给我?”
      马猫儿从椅子上跳起来:“下就下!我怕你?不就是……”
      话音未落,马猫儿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不由得气恼的跺跺脚。马猫儿并不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叶长春轻轻巧巧几句话,就能把她绕进去。用她自己的话说,叶拐子的话实在比旁人口里的话更气人!所以她也总是发火,一发火,就更要上当了……
      棋子一落地,叶长春立刻看出马猫儿绝对是个生手,不过才学了两天,头两子能下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他一边轻轻敲着棋子,一边漫不经心看着烛光下马猫儿秀长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的淡影与浅浅皱起的眉头,忽然有种想要亲近她的冲动,想轻轻的触一下她淡淡皱起的眉,或者揉揉她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鬓发……
      “……猫儿。”
      “什么?”
      叶长春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不由自主的喊了马猫儿的名字,于是屈指轻轻揩一下唇角,转脸看着一旁的灯烛:“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名字……真够傻的。”
      ……
      就算别人的名字再傻,可是好好下着棋,叶家家主忽然蹦出这样一句话,也不显的怎么聪明吧……
      马猫儿当然没有意识到叶长春这句话也很傻,只是随手撂下手里的棋子盒子就开始发火:
      “傻你就别叫!我的名字傻不傻干你甚事?”
      看着马猫儿火冒三丈的样子,叶长春在心里偷笑了一下,默了片刻,然后很突兀的转折了话题:
      “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好的很,”马猫儿一颗棋子按到棋盘上,掀掀眉毛,“江大哥家点心好吃的很,说话也和颜悦色,比某些阴险狡诈的小人好多了。我在这里,哼,可比往日叶家被人欺负着时舒服多了!”
      是吗,在江家比在叶家舒服多了……
      江庭柏比某小人好多了……
      枉我小心翼翼的在棋盘上让着你,竟然还被当作小人……
      叶长春不做声,只是信手在棋盘上重重点下一枚棋子,冷哼一声:
      “你死棋了。”
      马猫儿低头盯着棋盘看了看:“哼,下三滥手段!你是故意说话打断我的棋路!”
      “你这样的本事,还不够让我用下三滥手段呢。”叶长春冷笑着,伸手去捡棋盘上的棋子,却被马猫儿阻住:
      “哎不行不行!”
      她好像完全把“落棋不悔”的说法抛到了九霄云外,伸出手拨开叶长春的手,从棋盘上抠回自己方才下的棋子攥进手心里:“我刚才没想好!这个不算!”
      叶长春难得的没有冷嘲热讽,任凭她又皱着眉盯着棋盘开始绞尽脑汁,只是摇着扇子的手,不动声色的往前面挪了一分,然后看着马猫儿额前垂下的细细发丝,随着扇底飘出的柔和凉风缓缓摇曳……

      “……主子,不进去吗?”
      “不了。”江庭柏背着手迈出霜平居的院门,抬头看看漫天的星芒。
      “那叶家少爷未免过分,竟然悄悄的潜进宅子里来。主子何必给他留面子呢?”周全在后面不满的嘀咕着。
      “是有些过分。”江庭柏漫不经心的应着,想着方才在院子里听到的,与叶长春下棋时马猫儿毫不犹豫的悔棋的声音。虽然一看到叶长春她便横眉竖眼,看到自己就笑得有模有样,可是相比起来,她与自己到底还是生疏了几分。
      周全接下主子的话,忿忿然道:“就是,这叶家少爷也太张狂了,家里有钱是不错,相貌数一数二也是真的,可是他明目张胆的拒了咱们小姐的心意不说,竟然还看上了那个混混马猫儿,这不是明摆着……”
      “不要再多说了,周全。若不是因为马猫儿在这里,只怕叶家少主也不会上门。”
      江庭柏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不过周全却不敢再吱声,自己的主子心情不顺畅时候是什么样子他还是知道的,这个时候在老虎嘴边上拔毛,他还没那个胆量……

      五日之后,阿福一溜小跑进了叶家别院,悄悄的推开书房门,喜滋滋的低声向自家主子报告:“主子,李伯手下的人来说,那个蓝袍汉子昨天已经离开京城了,看去的方向,应该是回杭州了。他们说若是那人到了杭州,会再来送消息。看来眼下不会有什么事情了。”
      叶长春点点头:“嗯。阿福,即刻备马,我去江府一趟。”
      “……这就去?”
      叶长春边点头边往外走:“嗯。天天晚上跑到别家院子里下棋,到底不合规矩……”
      早膳之后江庭柏闲散着步子往后院里去,远远的就看到秋霜楼下湖畔亭台之下蹲着一个着碧罗衫的身影,于是慢慢的往那边走过去,还未走近已经听见马猫儿咕咕哝哝自言自语的声音:
      “……仆役一年十五两,丫鬟一年十两。一千七百两银子,那我岂不是要做一百七十年……”
      “猫儿姑娘。”
      马猫儿悚然起身转头,身后长长的裙裾一甩便沾到了湖水里。她惊慌失措的提起裙子往前跳一步,又开始没头没尾的抱怨:
      “呀!几十两的衣裳啊……”
      几十两银子?江庭柏笑笑,轻轻摇摇手里的扇子:“这可不止几十两。江家的绸缎铺子里,这种上等生丝织成的罗缎,可是十两银子一尺卖的。”
      马猫儿提着裙子站在湖边,顿时傻了眼,半天松开裙子,开始掰着手指算计:“十两一尺……十两一尺?”
      江庭柏笑得愈加灿烂:“是,还不算手工费用呢。”
      马猫儿忿忿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在叶家做一年仆役才能拿十五两银子!要是做丫鬟,才有十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江庭柏漫不经心的重复一遍,看着马猫儿,不着痕迹的扬扬眉:“猫儿姑娘读过书吧?”
      “小时候读是读了三五年书的……”马猫儿提着裙子跳到亭子里,弯腰小心翼翼的拍拍十两银子一尺的罗缎上的泥水,抬起头来,“不过那个教书先生老是拿竹板子打我手心,我就不愿去了。”
      江庭柏饶有兴趣的看着她:“教书先生为什么打你手心,因为你背不出书吗?”
      “那倒不是,虽然那些‘关关雎鸠,无食我黍’什么的又拗口又难听,不过倒是不难背。”马猫儿遗憾的摇摇头,“先生打我,是因为我在书桌里养了只老鼠……”
      江庭柏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一步,意识到眼前这个笑容明亮剔透,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姑娘,也许是个危险人物:“养老鼠就被先生打了?”
      “刚开始先生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了呗,”马猫儿晃着衣袖上缝的花边,漫不经心的答道,“不过那只老鼠有些太凶了,后来把先生最喜欢的那只白猫给咬死了……”
      此时赖皮正从一旁的小路上往马猫儿那边溜达过去。江庭柏看着赖皮,忽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既然她养的老鼠能咬死猫,那这只看上去不怎么起眼的癞皮狗,岂不是有本事跟老虎比试两下子了……
      “那你后来不念书了之后呢?”
      马猫儿毫无保留的笑着:“被萧二锅追着打了几天,然后他拿我没办法,就开始教我一些拳脚功夫。”
      “……萧二锅……是谁?”
      “是……”马猫儿抓抓头发,“算是我爹吧,是他把我养大的,不过他也没让我叫爹,只是让我叫他师父,有时候还自称是我师伯。他呀,打架最厉害,功夫也好,只是从来不把功夫交给我,只教些皮毛……江大哥?”
      萧……二锅,师伯……
      江庭柏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哦,听着呢。这么说你也会些拳脚功夫?”
      马猫儿一听来了劲,随手从凉亭子瓦檐下折过半条柳枝拈在手里:“萧二锅教的拳脚可叫棒,他说这原本是剑法,不过剑和棍是有三分相通的,所以我是用木棍学的,你看,一点都不难。”她举着柳枝儿随手往前一指,接着回身划开个半圈,微撩起裙裾轻轻一跃便落到了凉亭子的栏杆上。
      萧二锅倘若亲眼看到自己教的剑法被马猫儿舞成这样,恐怕是要举着棍子追打马猫儿的。不过到底是女子,加上原名“春风化柳”的长门剑法本就以轻灵见长,远处刚刚进了后园子站在门口的叶长春,就看见对面湖边凉亭下翠衫罗裙的马猫儿轻巧的跃起身,手举青青柳枝指向旁边的高挑男子,举手投足间竟然也带着几分女子的轻灵娇媚,像一只翩然飞起的燕子……
      而对面,长身玉立笑得温和一身青衫的江庭柏,也确实像极了一棵庭中秀姿颀长的青葱玉柏。

      叶家家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片刻之后马猫儿看到沿着石子路往亭子这边走过来的叶长春,他笑得真是温和,只是温和的笑脸上却仿佛缓缓蒸腾出一种模糊的气氛来,用江湖上比较通俗的话讲,那大概就是杀气……
      “江兄。”见过江庭柏,叶长春便回过头看着马猫儿,“马猫儿,客人在主人面前怎能这样无礼?”
      江庭柏笑着走过去:“叶兄弟不必怪罪,猫儿姑娘天性如此不拘礼节,憨直可爱。”
      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马猫儿,只见她站在叶长春身后,脚尖狠狠碾着叶长春脑袋的影子。
      到底还是把近百家商号管理的井井有条的叶家少主,宽和仁慈彬彬有礼体恤下人,叶长春装作没有看到马猫儿的小动作,将事情简单跟江庭柏说了一下,然后谢了江庭柏这些天来对马猫儿的照顾,并说改天一定重谢。
      江庭柏收起扇子,看看站在叶长春身边难得老实片刻,因此看上去也淑女许多的马猫儿,顿时觉得几天之前那种眼熟的感觉又跳了出来。他怔了一下才向叶长春回道:“叶兄弟不必客气,马姑娘为人爽快没有城府,我与她也是一见如故,并非只看叶兄弟你的面子。”
      叶长春回头看看马猫儿,转身笑着向江庭柏辞行:“那今天就告辞了。”
      “现在就要走?”听了叶长春的话,马猫儿愣了一下,别别扭扭的看着他,“等一下行不行,我回去拿点东西……”
      叶长春微微皱眉:“还有什么可以拿的?”
      “我的旧衣服……”
      江庭柏笑着,“那旧衣服恐怕也不能再穿了,改天我让人再送几套衣服过去给你。”
      马猫儿看了看江庭柏,又看看叶长春,一副坚决的样子:“旧衣服也没什么吧,我不要新衣服,我只要拿着那身旧衣服就好了。”
      叶长春摇摇头:“以后只能穿女装了,再穿原来的衣服,恐会被人认出来。走吧。”
      马猫儿没有吭声,跟着叶长春磨磨蹭蹭走出几步,终于还是快跑了几步拦到叶长春面前,一脸执着:“我,我得回院子一趟……那旧衣服口袋里,还有癞猫儿的面人呢……”

      看着马猫儿跟着叶长春牵着马走远,周全顿时放下了心舒坦了许多,不过他还是不无担忧的跟主子江庭柏说道:
      “主子,看样子,叶家少爷是不打算做江家姑爷了,那主子你的算计……不就落空了?”
      江庭柏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转身进了亭子坐到桌旁:“周全,以后这话不必再提了。记得吩咐绸缎庄那里,照着马猫儿身上那个尺寸多做几套女子的衣服,送到叶家别院去。”

      叶长春骑到江府的,仍是前几天那匹马。牵着马拐过街道,马猫儿想起那天叶长春与自己共乘一骑的事情,便又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看着一言不发,不知道怎么心情仿佛不错的叶长春,她心里更不自在了。
      幸好,叶拐子好像没有再拉着自己一起骑马的意思。
      北方的秋来的仿佛比南边晚些,不过才九月初,虽然太阳是一样的明亮晃眼,风里却已经夹杂了几分薄薄的凉意,头顶上那片湛蓝的天,也看着比往日高些,薄些,干净得连一丝云彩也没有。叶长春一手拉了马辔头,另一只手半背在身后,偶尔眼角的余光瞥到一旁翠衫罗裙的马猫儿手里举着那只“猫妖”,在自己身后一起慢慢走着,不知道怎么,心里面缓缓的涌起一股几乎淡到没有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是一种许久都不曾有过的暖意。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样云淡风轻的好日子,可能会持续多久。
      马猫儿倒是没有意识到这些,她在心里反反复复思量来思量去,终于还是迈一大步,追齐叶长春鼓足勇气解释道:
      “我其实不喜欢这个面人儿,也不是故意要偷拿癞猫儿的东西,只是那天刚好在口袋里放着,忘了拿出来了……你笑什么!不信就算了!十文钱而已,你算到我账上就好了!”
      “不必了,”叶长春惬意的摇摇头,抬起手指轻轻揩一下唇角,笑意盈盈的看着前面的路,“为了一只十文钱的面人儿,宁愿推辞掉别人白送的上百两银子的衣服,幸亏只有一个你。叶家的下人要是都长这样的猪脑袋,只怕叶家商号离关门,也就不远了。”
      马猫儿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刚被骂成了猪脑袋,于是恶狠狠的反击道:“哼,江大哥送再好的衣服,最后还不是替叶大少你省钱!我偏不要沾这便宜,又怎样?”
      可是叶长春脸上的表情,根本不像是刚吃了亏的样子,马猫儿有些不解的想道,怎么叶拐子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一点不像是刚吃了亏的,反而越看越觉得像是刚沾了大便宜似的呢?

      阿福看见跟着自己主子一起回来的女子身影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江家小姐来了,于是没有多想便乐滋滋迎了上去,见了主子问完好,接着就笑嘻嘻的要问“江小姐好”,可是话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一条熟悉的身影从女子身后窜出来扑到他身上又舔又抓。
      这是……赖皮?
      阿福顾不上推开跟自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赖皮的纠缠,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主子不满的目光,直楞着眼对着马猫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五六遍之后,才带着五分不敢确信问道:“马猫儿,你……你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
      叶长春没有给阿福更多的时间解开疑惑,只是面色如常的一边吩咐着阿福,一边往院子去:“从今以后,跟外人就说马猫儿是新进府里的丫鬟。阿福,打点三百两银子封做两封,算作是买衣服付的账。再准备些人参鹿茸之类,今天就送到江府里去,就说是谢礼。另外,再往江家绸缎庄里封五百两银子订做几身女子的服饰来,付清银子之后再告诉江家少爷知道。”
      阿福愣愣看着马猫儿溜进西厢房里去,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家主子的吩咐:“……是,小的记下了……”
      一切都打点好之后,伺候着自己主子用过午膳,阿福那个一向还算聪明的脑瓜子才渐渐想明白了马猫儿其实是个女子的始末。只是,他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因此便一直有些担心的想着,既然马猫儿是个女的,那……那秀水镇上的余二丫该怎么办,以后自家主子的小少爷,又该让谁来陪着玩呢……

      新月初上,星芒裹着月光淡淡的洒在庭院里,混着馥郁的桂花香气。阿福在外奔波还没有回来,叶长春便亲自端了洋溢着浓浓苦味的汤药,来到西厢门前敲门。
      “阿福?门没有插,你……”
      门吱呀一声打开,马猫儿看是叶长春,惊讶了一下便皱着从桌前站起身来,把脸扭过去嘟囔道:“劳烦叶大少亲自送药,小人真是不尽惶恐……”
      叶长春放下药碗,温文浅笑看在马猫儿眼里是十分欠揍:“不必客气,看着马半仙喝下一碗视为平生第一苦味的汤药,叶某何乐而不为。”
      马猫儿无奈的翻个白眼,手指弹着癞猫儿住的鸟笼子:“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叶长春将目光移到鸟笼子里无精打采的癞猫儿:“癞猫儿怎么了?”
      马猫儿皱着眉:“有点怪,大概是因为我换了衣服不认识我了,今天晚上我给他喂东西,它死活也不张嘴呢……那个,我不在的这几天,是谁喂它的?”
      “是阿福。”
      “阿福?”马猫儿想了一瞬,有些恍然大悟的,“莫非阿福在癞猫儿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了?”
      叶长春唇角勾起微微笑意走近桌旁,打开鸟笼子仔细看了看癞猫儿,轻撩起衣袖道:“你先把药喝了,我来试试看。”
      两只匀长有力的手指扣住了癞猫儿跟肚子一样粗的脖子,可怜的癞猫儿不得不鼓起本来就凸出来的眼珠子,张开了大嘴,任由叶长春拈起几点像是碎肉末儿的东西,直接弹进自己嗓子眼里,然后痛苦的“呱呱”叫了两声将那些可疑的东西吃了下去。那边刚刚喝下汤药的马猫儿正回过头来,看到桌上的东西竟然已经都被叶长春给癞猫儿喂下去了,不由得仰起脸来,头一次用既惊且喜又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满脸得意笑容的叶长春:“呀,它竟然吃了?那可是我上次喝药留下的苦药渣子啊!不愧是叶大少的手下,果然能‘吃苦’耐劳!”
      叶长春只看到头一次算计自己成功的马猫儿,那双在烛光下仿佛氤氲着薄薄雾气的水瞳里闪着干净的喜悦,白皙的脸上难得的没带着什么灰尘泥巴之类,只是殷红的唇角上沾着几点汤药留下的痕迹,令这张脸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脸上带着温柔如水的神情,他几乎是情不自禁的缓缓垂下脸贴近马猫儿的唇,小心用舌尖将她唇角的几痕汤药轻轻舐去。
      ……
      马猫儿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空白了一刹那……
      等她醒过神来时,叶长春已经抬起头,一脸如常的正人君子相,转过脸去伸手去逗癞猫儿了。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之后,马猫儿夺步冲出门去,“砰”的关上门倚住门框,伸出手压住胸口剧烈的心跳。半天之后,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刚才夺门跑走的本该是轻薄自己的叶拐子吧,为什么自己要一脸心虚的跑出来呢?
      不过,现在再冲进去理论,好像也晚了了吧……
      所以马猫儿只好逮住门口的赖皮,狠狠的掐着赖皮的脖子,在心里将赖皮当成可恶的叶拐子:“无良奸商!阴险狡诈!你这个厚脸皮!……”
      悲愤交加几欲发狂的马猫儿,当然不知道屋子里叶家家主其实也是脸颊微红,只是在昏黄的烛光下,看不太出来罢了……
      那一晚的事情是这样结束的:
      叶长春终于听不下去门外赖皮阵阵的哀叫,开门走出去,用惯常的凉薄语气提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头:
      “今天给江府送的礼,以及订做衣服的银子,一共一千两银子。事情因你而起,那就一起算在你账上吧。”
      马猫儿松开掐着赖皮的手指,闷闷的低着头争辩:“江大哥说了我身上的衣服是他送我的……”
      叶长春只是扬着眉哼了一声:“你可知道,男子送给女子罗裙,礼节上便是要娶她为妻的意思?”
      话一出口叶长春忽然有些心惊肉跳,他十分担心马猫儿不经大脑便冲口说出“大不了我嫁给江大哥”一类的话……
      若真是那样,自己该怎么应对她呢?
      片刻沉默。
      马猫儿终于没有像叶长春想的那样口不择言,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轻轻哼了一声:“记在我账上便记在我账上……”然后站起身来一脚踢开赖皮,转身进屋哐的摔上了门。
      叶长春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屋子里灯熄,也转身往东厢书房里走去,想起方才西厢房里烛光下的一幕,忍不住轻轻的笑着想道,下一次给她煮的汤药里,也许该少放些黄连……

      第一次亲密接触事件就这样,被两个人都当作没有发生过一样刻意忘记了。第二天清早,叶长春站在东厢窗下,手里捧着一卷书,一边漫不经心看着,一边从窗格里看着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已经快把鞋底磨穿的马猫儿,心里早已经把她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分明昨晚自己那样的举动之后,以她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再主动来找自己说话的。如果真的她会毫无顾忌的来找自己,恐怕也就为了那个人了。
      马猫儿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早已被看穿,正在徘徊犹豫的时候,她看到从东厢南面房间走出来,双目浮肿印堂发暗的阿福。凭她几年做半仙的经验,马猫儿一语中的:“阿福,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觉啊?”
      阿福抬头看看马猫儿:“嗯。”
      “有心事?”
      “啊。”
      “……你愁什么呢?”
      “唉。可怜的二丫……”阿福仰天叹了一声,自顾自跑往后院子去洗衣服,剩下马猫儿一个人,终于下定了决心去敲东厢书房的门。
      “进来。”
      一如既往端平温雅的声音。马猫儿推门进去,在门口站定,万分的不甘心:“叶大少爷。”
      叶长春目光仍是在书卷上。
      “你……你让我回一趟杭州吧,”马猫儿垂头咬着唇,“不管萧二锅招惹了什么人,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等我找着他,一定会回来……”
      叶长春放下手里的书,看看窗外清晨特有的柔和阳光:“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京城,去甘肃的商号。你现在去跟阿福说,准备好车马。还有,让他另备份礼送到江小姐府上,算作向长辈辞行。”
      明摆着这叶拐子是要跟自己对着干了,马猫儿无奈的听完吩咐,神情闪过一丝落寞,转身就要退出去。关上门的一瞬,她听到叶长春的声音清晰的传来:“据我所知,萧二锅好像也在甘肃呢。”

      十里长亭相送,终是有一别的。京城西边映着晨光的垂柳已经泛着黄,带上丝丝秋意。马猫儿与阿福已经拎着行李等在马车旁边,一旁周全却捧出了一壶酒斟满了杯,端到叶长春面前。江庭柏笑着举起一杯敬叶长春: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杯中酒被一饮而尽,叶长春不动声色的倾杯浅笑,话带深意:
      “叶某不过一介布衣,不值得江兄如此另眼相看。这一阵子蒙江兄关照,不尽感激,以后若能有所助益,叶某一定不辞……”
      江庭柏笑得闲适,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件玉佩来:“实不相瞒,我正有一件事要麻烦叶兄。”
      那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白色半环玉佩,背面是吉祥如意纹,正面是云纹环绕的一个“柏”字,通体温润如水。江庭柏举着玉佩,仍是微微笑着:“此事说来话长,何况也是家事,不宜与叶兄弟多啰嗦。只是叶兄既然是去甘肃,只希望你路过甘肃西北一个‘昌乐镇’的时候,在当地帮我打听一件这样的玉佩,只不过背面的字是另外一个。”
      叶长春拎起玉佩上悬的青丝带,沉吟片刻:“叶某自当尽力。”
      江庭柏只是笑笑:“我也知道这是勉为其难,为了这块玉佩我已经多次托人到西北搜寻,都没有结果。可是既然当日叶兄能调动‘洪马帮’的人在城中做眼线,那这个忙,就只能你帮我了。”
      叶长春一时对江庭柏有了另眼相看的意味。当日自己带着李伯的堂主令牌找洪马帮的人,不过随口说了几句话,可是江庭柏却能看出蛛丝马迹,也确实算是不简单了。原本他可以不帮忙的,可是既然不动声色推辞了江庭柏将竹心嫁给自己的一番美意,匿藏马猫儿一事上江庭柏又担了不小的风险,自己话也说在前面,于情于理,自己还是不能推辞这差事了。
      这江庭柏,说来也真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了……
      江庭柏望着西北漫天淡淡的浮云,唇角笑意渐渐敛起:“如果找不到也就罢了。玉佩的主人姓夏,名字里第一字是个‘染’;若是还在人世,算起来现在还不满十八。找到的话,坠子背面若是‘秋’字,那坠子的主人就该是我的义弟;若是个‘霜’字,”江庭柏顿了一顿,浅浅淡淡的目光不着痕迹的从马车旁边瞥过去,“那玉佩主人,就该是我先母给我指腹为婚的妻子了。不瞒叶兄弟,二十年前江湖上有涉‘红莲案’的谢秋霜,正是先母的表妹,我的表姨母。”

      一天舟车劳顿之后,马车到了一个不算十分繁华的城镇上,三人住在叶家商号后面一所简陋的后院里。尚未安顿好,叶长春就被商号的掌柜请到店子里去,等到回来时已经接近掌灯时分。
      癞猫儿是被阿福安顿在叶长春房里的,马猫儿喂癞猫儿喝了些水,然后跑出去抓虫来喂给它。秋声已近,外面草丛里虫也少了不少,马猫儿费了半天功夫才捉了几只飞虫,兴冲冲的跑回叶长春房间,却才看到叶长春已经回来了。
      屋子里很静,叶长春坐在书桌后面,靠在椅子上微微后仰着,秀长的眼轻轻阖着,似乎是睡着了。马猫儿轻轻走到书桌旁,将几只小虫放到鸟笼子旁边,却看着书桌旁边的叶长春出了神,屋子里安静宁谧的气息,忽然令她觉得这一刻的感觉很熟悉。
      如同很久以前在梦里,自己在睡着,却能看到想象中的母亲伸手抚着自己的脸微微的笑,明明是梦,感觉却像是真的。
      只是这一刻,虽然是真的,却叫她觉得象是一个梦。
      就像两天前在马背上在叶长春怀里,城隍庙里他悄悄为自己披上衣衫,还有昨晚他凉薄的唇触到自己唇角前那一刹那的安静……马猫儿心里浮起带着惶惑的安宁,她不由自主的慢慢抬起纤细的手指,指端轻轻拂过叶长春长眉的眉端,声音低到几不可闻:“睡着了还皱着眉……看着倒没什么奸诈相……”
      手还未来得及收回来,叶长春已经睁开了眼,狭长的眸子里透出柔和怔忡的目光,一脸刚刚睡醒的惺忪模样。马猫儿一时怔住,收回手臂不打自招的解释:“你……你……你脸上,脸上方才有虫在爬……我给你捻开……”
      叶长春懒懒的直起身,揉揉眉心,一脸的漫不经心:“那虫在哪里?”
      马猫儿飞快的拈起桌上鸟笼旁叶长春的食物:“那,你看,就是这个!”
      那是一只肥大的瓢虫,带着半只残破的翅膀正在桌面上费劲的爬,马猫儿将它捏起来往地上一扔,顺手就把其余几只虫悄悄拂到地上,然后狠狠一脚把瓢虫踏成肉酱:“好了,踩死了……”
      叶长春只是看着马猫儿微微的笑着,下一瞬已经站起身,自然而然的拉住马猫儿的手往门外走:“看来癞猫儿的晚饭是没有了。还是一起去给癞猫儿找些吃的吧。”

      阿福悄悄站在门口,看着自家主子牵着马猫儿的手一路缓步往外面街上走,那对看上去让人觉得十分合意的背影,却令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不是为余二丫,也不是为江家小姐,阿福其实也不是没有觉察到,自家主子遇到马猫儿之后笑得是温和了许多。虽然之前没有看出来马猫儿是个女的,但只要主子喜欢,阿福想,令他喜欢的是混混或是大仙并不重要;即使有个萧二锅的烦扰,有苍野的追杀,以自家主子的手段和势力来说,解决这些麻烦也不是办不到。可是,阿福不无担忧的想着,倘若马猫儿身上的毒无法可解,那,自家主子不是太可怜了吗?
      有谁知道,马猫儿是不是可以顺利的过去今年?
      阿福转身往院子走着,不由得低头长叹一声:“唉……”

      风褪去了夏天的炎热,拂在面上带着淡淡的凉意,西天边上尚有丝丝缕缕的灰色云翳,映在马猫儿眼里,变成了黑瞳上淡淡的水光里浮着的迷蒙而模糊的欣悦。右手包在叶长春修长的手掌里,渐渐的有汗水沁出来,她侧脸偷偷看了叶长春一眼,却只看到他挺拔的鼻峰与勾起的唇角上淡淡的笑意。重新回过头,她想起来一句曾经在学堂里被先生打着骂着教会的诗句:“执子之手”,一起老什么的……
      那句诗是怎么背的来着……
      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回想起那样的诗句来呢?那好像是做夫君的对妻子说的话吧,而自己是个女的,大概是不可能对叶拐子这样说的……
      不期然叶长春停下脚步,望着路边一棵树上垂下的枝上,马猫儿试着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却发现他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将她的手握得紧紧。
      “一只蝉。癞猫儿可吃这个?”
      他右手两指捏着一只黑色薄翼的蝉送到马猫儿眼前,脸上的笑意是与情境不怎么相符的文雅秀逸。马猫儿脑海里浮现出被蝉噎住的癞猫儿鼓着眼睛的样子,大力摇摇头:“太肥了,会卡死它。”
      蝉被重新放回树干。叶长春拉了马猫儿的手,沿着街道旁一溜垂柳走过去,嘴里漫不经心的问着:
      “猫儿平日里喜欢吃些什么呢?”
      马猫儿不假思索的:“苍蝇,蚊子,瓢虫,飞虻,西瓜虫,它都喜欢吃。”
      “是吗,”叶长春温和的笑意里掺了一丝促狭,“我还以为她喜欢吃云片糕,麻花,白斩鸡,樟茶鸭子呢。”
      原来此猫儿非彼猫儿也……话说回来,他怎么知道自己在京城偷吃过那么些东西?
      马猫儿脸上涌起不满,不过却没有发作,迟疑了半天,脚下步子缓了些:“你……江家的小姐怎么办呢……你难道……不要娶她吗……”
      叶长春仍是笑的闲适惬意:“叶家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十文钱一只的面人儿就能哄好你,这样的小傻瓜,天下能找着几个呢?”
      马猫儿愤然的抬起手臂抽出手,毫不犹豫的冲着叶长春道:“你才是傻子呢!大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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